卷首·劫起九重天上,有一处被众仙称为"绝尘境"的禁地。那里终年飞雪,寒梅不败,
一座孤峰刺破云海,峰顶立着一座冰晶砌成的宫殿。宫殿里没有侍从,没有灯烛,
只有一位仙人独坐寒玉榻上,闭目修行。他已在此坐了九万八千载。众仙唤他玄霄,
尊号"太虚清君"。他是上古遗留的最后一缕清气所化,天生无情无爱,无喜无悲,
是九重天上最完美也最冰冷的执法者。天道有缺处,他补之;仙律有违者,他诛之。
三万年来,死在他手中的妖魔鬼神不计其数,却从未见他眉心动过一分。直到那一日。
天象异动,紫微星黯淡,一道血光自凡间冲天而起,竟穿透了九重天的结界。玄霄睁眼,
眸中无波,却见那血光中缠绕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气息——不是妖气,不是魔气,
而是一种灼热的、鲜活的、仿佛能烫伤他指尖的东西。那是凡人的执念。他本应无视。
天道轮回,凡人死活与他何干?可那血光中却传来一声细弱的呼救,
像是一只幼兽在濒死前的哀鸣。玄霄起身,白衣拂过冰阶,一步踏出,已至凡间。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红尘。
---第一卷:初见·红尘劫第一章血光里的少女大周永和十七年,暮春,江南烟雨正浓。
玄霄落在一片荒芜的乱葬岗上。此处阴气森森,乌鸦盘旋,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屠杀。
他白衣胜雪,踏过满地尸骸,不沾半点血污。血光的源头,在一座新坟之后。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蜷缩在泥泞中,浑身是血。她的左肩被利刃贯穿,
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马车碾过。最重的伤在胸口——一道掌印漆黑如墨,
是魔道中人的"摧心掌"。她本该死了。可她没死。玄霄垂眸,
看见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里露出半块发霉的馒头。她的手指已经僵硬,
却仍死死扣着那包袱,仿佛那是比她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还活着?"玄霄开口,
声音比昆仑山的雪更冷。少女的睫毛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如墨,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她看见玄霄,先是一愣,
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真的有神仙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却牵动伤口,呕出一口黑血。玄霄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见过太多濒死的凡人,
知道这种伤势神仙难救,何况他本就不是来救人的。"神仙……大人,"少女喘息着,
从怀中掏出那半块馒头,用染血的手捧着递向他,
"您能……帮我把它……送到城南的慈幼局吗?
那里……还有七个孩子……在等吃的……"玄霄没有接。少女的手悬在半空,
血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在泥泞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却仍固执地伸着手:"求您……他们……还小……""你要死了。"玄霄说,
"为何还想着旁人?"少女笑了,
那笑容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因为……我是姐姐啊……"她的手终于垂落,馒头滚进泥里。
玄霄看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平凡至极的容颜,甚至称得上丑陋——左脸有一块巴掌大的胎记,
呈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可她的眼睛闭上前,仍望着城南的方向。玄霄弯腰,
拾起了那半块馒头。他本可以转身离去。天道无情,凡人如蝼蚁,他不该为一只蝼蚁停留。
可那半块馒头在他掌心,竟烫得他微微蹙眉。这是九万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温度"。
他伸手,点在她眉心。---第二章绯红三日后,少女在乱葬岗旁的一座破庙里醒来。
她以为自己死了,却看见庙中央站着一个白衣人,背对着她,正望着窗外的雨。
那背影清冷孤高,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又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雪。"你……"她开口,
声音嘶哑。白衣人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少女下意识地偏过头,
用头发遮住左脸的胎记——她习惯了,从小到大,
所有人看见她的脸都会露出厌恶或恐惧的表情。"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绯红。
"她低声说,"没有姓,孤儿院的嬷嬷说,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只有一块绯红的帕子。
""绯红。"玄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名字太艳了,像是血,
又像是火,与他周身的气息格格不入。"神仙大人,"绯红撑着身子坐起来,
发现自己的伤口竟已愈合了大半,"是您救了我?""不是救,是交易。
"玄霄的声音没有温度,"你本已死了,我用'凝魂术'锁住了你三魂七魄,
但摧心掌的魔气已侵入心脉,七七四十九日之内,若无解药,你仍会魂飞魄散。
"绯红的脸色白了白,却很快镇定下来:"那……大人需要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我要你活着。"玄霄说,"你身上的执念太重,死后必成厉鬼,
扰乱阴阳。我留你四十九日,是让你了却执念,安心赴死。"绯红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却没有怨恨:"原来如此……大人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待我安顿好慈幼局的孩子们,便随您处置。"她挣扎着爬起来,向庙外走去。腿伤未愈,
她走得踉跄,却咬着牙不肯停下。"去哪?"玄霄问。"慈幼局。"绯红回头,
露出一个歉意的笑,"那七个孩子还在等我。我答应过他们,暮春前一定会回去的。
"玄霄没有说话。绯红以为他默许了,便一瘸一拐地走入雨中。她没有伞,
单薄的衣衫很快湿透,左脸的胎记被雨水洗得愈发鲜艳,像是一朵开在地狱边缘的花。
玄霄站在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本该就此离去。一个将死之人,一群孤儿,
与他何干?可那半块馒头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掌心,烫得他心神不宁。他抬步,跟了上去。
---第三章慈幼局城南的慈幼局是一间废弃的祠堂,漏风漏雨,弥漫着霉味和药味。
绯红推开门时,七个孩子从各个角落扑了出来,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三岁。
他们围着绯红,又哭又笑,像是一群终于等到母鸟归巢的雏鸟。"红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好怕你不回来了……""馒头呢?姐姐带馒头了吗?"绯红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半块馒头,被玄霄用法术净化过,此刻竟还冒着热气。
"带来了,"她将馒头掰成七份,"快吃吧。"孩子们欢呼着接过,却没有人立刻吃。
最大的那个男孩将最大的一块塞回绯红手里:"姐姐先吃,你脸色好白。""姐姐吃过了,
"绯红把馒头推回去,"在神仙大人那里吃的,有鸡腿呢。"孩子们这才放心地吃起来,
最小的那个甚至把馒头屑都舔得干干净净。绯红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玄霄隐在暗处,看着这一幕。他不懂。
这些凡人粗陋、卑微、命如草芥,为何能露出那样的表情?那半块馒头在他手中时,
他只觉得烫;可此刻看着绯红把馒头分给孩子们,他竟觉得胸口有些闷。"姐姐,
那个白衣服的神仙是谁呀?"最小的孩子忽然指着玄霄藏身的方向。绯红一惊,
转头看见玄霄从阴影中走出,连忙起身行礼:"大人……"孩子们吓得躲到绯红身后,
却又忍不住探头看他。玄霄的容貌太过出众,白衣如雪,眉目如画,
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神仙——虽然,他的眼神冷得像冰。"这就是神仙大人吗?
"小男孩怯生生地问,"他是来带姐姐走的吗?"绯红身子一僵。玄霄看着那孩子,
缓缓开口:"是。"空气瞬间凝固。绯红的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笑容:"孩子们,
神仙大人是开玩笑的。他是来……来帮我们的。""帮?"玄霄重复这个字,
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是,"绯红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大人,
求您不要现在告诉他们。至少……让我再陪他们几日。等我把后事安排好……""你在求我?
"玄霄垂眸看她。绯红跪下,额头抵地:"是,我在求您。我这一生,从未求过人,
今日求您,给我一点时间。作为交换,我死后,魂魄任您处置,永不反抗。"她的脊背单薄,
却挺得笔直。玄霄看着她的发顶,
忽然想起九重天上那些向他跪拜的仙神——他们求的是长生,是权势,是避祸。
而这个凡人女子,求的不过是多几日陪伴孤儿的时间。荒谬。可他竟没有拒绝。"三日。
"他说,"三日后,我来带你走。"绯红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灿烂:"多谢大人!
"那一笑,左脸的胎记仿佛也鲜活起来,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燃烧的花。玄霄移开目光,
转身离去时,听见孩子们在身后小声问:"姐姐,神仙大人是好人吗?""是,"绯红说,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玄霄的脚步微顿,随即消失在雨中。他不懂,
为何"好"这个字,从她说出来,竟让他觉得刺耳。---第四章三日人间那三日,
玄霄没有离开。他隐在慈幼局外的古树上,看着绯红忙碌。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用破木板刻字;她带着大一点的男孩去城郊挖野菜,
回来煮成稀粥;她夜里守着发烧的小女孩,用凉水一遍遍擦身。她从不休息。第三日夜里,
最小的孩子突发急症,浑身抽搐。绯红抱着他冲出门,在雨中狂奔,要去寻医馆。
可医馆早已关门,她跪在门外磕了上百个响头,额头血肉模糊,才换来大夫开门。"救不了,
"大夫摇头,"先天不足,又染了风寒,准备后事吧。"绯红没有哭。
她抱着孩子回到慈幼局,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夜。玄霄神识扫过,看见她咬破自己的手腕,
将血滴入孩子口中——她竟用自己的血做药引,配合从乱葬岗采来的草药,强行续命。
"你疯了。"玄霄破窗而入,"你的血已被魔气侵蚀,喂给他,他会变成半人半魔的怪物。
"绯红抬头,满脸泪痕:"那也好过死。""值得吗?"玄霄问,"你只剩四十六日性命,
却用血救一个孤儿。他就算活下来,也活不过你。""值得。"绯红将孩子抱得更紧,
"大人,您不懂。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没有被爱过。我想让他们知道,被爱着是什么滋味。
就算只有一日,也是好的。"玄霄沉默了。他九万年来从未被爱过,也从未爱过人。
他不懂那种滋味,可此刻看着绯红,他忽然想——如果这世间有人愿意这样爱他,
哪怕只有一日,会是什么感觉?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强行压下。"让我救他。"他说,
"作为交换,你跟我走,现在。"绯红愣住了。玄霄伸手,一道清光没入孩子眉心。
那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红润起来。绯红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确认他真的活过来后,
终于崩溃大哭。她哭得很丑,没有声音,只是浑身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孩子脸上。
玄霄站在一旁,忽然觉得那眼泪很烫,烫得他想要后退。"走吧。"他说。
绯红将孩子轻轻放下,为他掖好被角,然后在每个孩子额头印下一个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漏雨的祠堂,转身走向玄霄。"大人,我准备好了。"她的眼睛还红着,
却笑得释然。玄霄伸手,一道白光笼罩了她,再睁眼时,已在九重天上。
那是绯红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仙境。云海翻涌,仙鹤齐鸣,琼楼玉宇在霞光中若隐若现。
可她来不及惊叹,便被这里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凡人之躯,承受不住九重天的清寒。
玄霄皱眉,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那袍子带着他的体温,竟比人间的暖阳更烫。
"大人……""别说话,"玄霄打断她,"从今日起,你住在绝尘境。四十九日内,
我会寻到解药,驱除你体内魔气。届时,你可以选择留在九重天做洒扫仙侍,
或回凡间了却残生。"他说得冷漠,像是在谈一笔交易。可绯红却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大人,您真是个好人。"玄霄转身,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微蹙的眉。
他不是好人。九重天上谁人不知,太虚清君玄霄,最是无情。可这个凡人女子,
为何一次次说他是好人?她难道看不出,他留她,不过是为了不让她化作厉鬼扰乱阴阳?
她看不出。或者说,她选择不看。---第五章绝尘境绝尘境比传说中更冷。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飞雪。绯红住在偏殿的一间小屋里,每日的工作便是清扫积雪,
修剪寒梅。她做得很认真,甚至会在梅枝上系上红绸,说是给这冷清的地方添些颜色。
玄霄从不与她说话。他终日坐在主殿修行,偶尔睁眼,会看见窗外那一抹绯红的身影。
她像是一团火,在这冰雪世界里倔强地燃烧,怎么也不肯熄灭。第十日,绯红病了。
九重天的寒气侵入肺腑,她高烧不退,却强撑着不去打扰玄霄。直到玄霄出关,
才发现她已昏迷三日,险些冻死在那间小屋里。他抱着她,用自己的仙气为她续命。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惊人。玄霄低头,看见她左脸的胎记,
那暗红色的痕迹此刻竟泛着微光,像是一枚被封印的印记。"……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
这不是胎记,是封印。有人在她出生时,将一道极强的灵力封入她体内,
压制了她的本命真火。那道封印与摧心掌的魔气相冲,才是她本该必死却未死的真正原因。
而那个封印的手法……玄霄眸光一沉,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上古禁术,"锁魂印"。这世上,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封印。他自己。---绯红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玄霄的寒玉榻上。
那榻冰冷刺骨,却被玄霄用仙气焐得温热。她一惊,想要起身,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
"别动,"玄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体内有封印,与魔气相冲,我需要重新加固。
""封印?"绯红茫然,"什么封印?"玄霄没有回答。他并指如剑,点在她眉心,
一道金光没入。绯红只觉浑身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苏醒,烫得她尖叫出声。
"忍住,"玄霄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紧绷,"那是你的本命真火,被封印了十五年。
若不能引导它吞噬魔气,你必死无疑。"绯红咬破嘴唇,血顺着下巴滴落。
她看见玄霄的脸色比她更白,额角甚至有冷汗滑落——他在消耗自己的本源仙气,为她续命。
为什么?她想要问,却痛得说不出话。意识模糊间,她感觉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冰凉如玉,却让她觉得安心。"……别怕。"她听见玄霄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他说"别怕"。---封印重铸的过程持续了七天七夜。
当最后一缕魔气被本命真火吞噬,绯红昏死在玄霄怀中。玄霄抱着她,
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布满了灼伤的痕迹,是被她的真火所伤。他的仙气至清至寒,
她的真火至纯至烈,本是相克之物。可他竟用自己的身体做桥梁,引导两股力量相融,
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疯了。"他对自己说,像是在骂自己。可他放不下。
这七日里,他看着她在剧痛中挣扎,看着她咬破的嘴唇,
看着她即使昏迷也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手。他忽然想起九万年前,
自己刚刚化形时的模样——那时他也没有情感,不懂悲喜,却会在昆仑山的雪地里,
为一株即将冻死的野草驻足。后来那株野草死了,他便再也没有驻足过。直到遇见她。
绯红醒来时,发现自己能看清东西了。从前她的左眼被胎记所遮,
视野总有残缺;此刻那封印松动,她竟能完整地看见这个世界。她第一眼看见的,
是玄霄的侧脸。他坐在榻边,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如纸。阳光透过冰窗落在他身上,
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大人?"她轻声唤。玄霄睁眼,
眸中有一瞬的恍惚,随即恢复清冷:"你醒了。魔气已除,你可以留在九重天,或回凡间。
"他说得干脆,像是在赶人。绯红却笑了,伸手触碰他手背上的灼伤:"大人,您受伤了。
"玄霄缩手,却被她握住。她的掌心温热,像是人间的春日,让他想要沉溺,
又让他想要逃离。"小伤,不碍事。""碍事的,"绯红固执地说,"我帮您上药。
"她翻身下榻,却因虚弱而踉跄。玄霄下意识扶住她,两人跌坐在榻上,
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空气忽然凝滞。绯红看着玄霄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度,
却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邃。她忽然想起人间的话本,说神仙是不可以动情的,动情便会堕落。
"大人,"她轻声问,"神仙会哭吗?"玄霄一怔。"我听说,神仙没有眼泪,"绯红伸手,
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眼角,"可我觉得,您心里一定有很多眼泪。它们冻成了冰,
所以您才这么冷。"玄霄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他该发怒的,
该将她扔出九重天,该让她知道冒犯仙君的代价。可他对上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畏惧,
只有心疼。心疼。九万年来,从未有人心疼过他。"……放肆。"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绯红笑了,那笑容像是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大人,您脸红了。
"玄霄猛地起身,拂袖而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绯红坐在榻上,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她不知道,
玄霄站在殿外的梅树下,对着漫天飞雪,站了整整一夜。他伸手触碰自己的脸。那里,
确实在发烫。---第二卷:情动·冰雪融第六章人间烟火绯红留在了九重天。
不是作为仙侍,而是作为玄霄的"劫"。这是玄霄对天道的解释——此女身负上古封印,
与他因果纠缠,需留在身边观察,以防生出变数。众仙虽有疑虑,却不敢质疑太虚清君。
于是绯红便在绝尘境住了下来,一住便是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御风而行,
学会了用仙气温养寒梅,学会了在玄霄闭关时安静地守在殿外。
她也学会了看玄霄的脸色——虽然他几乎只有一个表情,但她能从他眉心的细微褶皱,
读出他的心情。"大人今日心烦。"她会这样说,然后端上一盏清茶。"大人今日累了。
"她会这样说,然后为他揉按太阳穴。玄霄从不回应,却也不再赶她。他习惯了她在身边,
习惯了殿外的那一抹绯红,习惯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人间的故事——虽然他从不说自己爱听。
"大人,人间今日是元宵,要放花灯呢。""大人,我昨日在云海看见一只小仙鹤,
它好像迷路了。""大人,您说雪会疼吗?它们从天上落下来,是不是也在找回家的路?
"玄霄从不回答,却在她睡着后,独自去云海寻那只迷路的仙鹤,将它送回巢穴。
他也曾在元宵那夜,站在南天门前,看人间万家灯火,想象她说的"花灯"是什么模样。
他不懂情爱,却在学着懂她。---第三年暮春,绯红病了。不是九重天的寒气,是心病。
她整夜整夜地梦见慈幼局的孩子们,梦见他们长大了,梦见他们成亲生子,
梦见他们老去、死去,而她不在他们身边。"我想回去看看。"她对玄霄说,"只看一眼,
确定他们安好,我便回来。"玄霄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陪你去。
"那是他第二次踏入红尘,却是第一次,为一个人。---凡间已过了三十年。
慈幼局的祠堂早已坍塌,原地建起了一座学堂。当年的七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成了教书先生,
最小的那个做了郎中。他们都有了白发,有了孙辈,有了平凡而安稳的一生。
绯红站在学堂外,看着白发苍苍的"大柱子"教孩子们读书,泪流满面。"姐姐?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当年的小女孩,如今已是满脸皱纹的老妇。她颤巍巍地走向绯红,
浑浊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光芒:"红姐姐?是你吗?你怎么……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绯红想要拥抱她,却发现自己无法触碰——她是仙身,凡人看不见,也摸不着。
只有那老妇,因幼时饮过她的血,才能看见她的幻影。"是我,"绯红哽咽,"小丫,
姐姐回来看你们了。"老妇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姐姐,
我们等了你一辈子……大柱子哥临死前还在说,红姐姐一定是成了神仙,
所以不要我们了……""不是的,"绯红跪倒在地,
"姐姐没有不要你们……姐姐只是……"她说不下去。玄霄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手,一道清光笼罩了整座学堂——从今往后,
这里冬暖夏凉,百病不侵,是他在凡间留下的唯一印记。"走吧。"他扶起绯红,
"他们这一生,很好。"绯红靠在他怀中,哭到失声。玄霄没有推开她,
甚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属于人间的动作。回程时,绯红睡着了。
玄霄抱着她,踏云而行,忽然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那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
却烫得他自己心惊。他在做什么?他不该这样做。他是太虚清君,是无情道的化身,
动念即是堕落。可她的眼泪落在他衣襟上,湿热的,像是能灼伤他的皮肤。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您心里一定有很多眼泪,它们冻成了冰,所以您才这么冷。"不,
他想,我没有眼泪。可此刻,他竟想要为她流泪。---第七章天劫回到九重天,
玄霄闭关了。他将自己锁在冰殿深处,试图用修行驱散那个吻带来的悸动。可越是压制,
那感觉越是清晰。他看见她的笑,听见她的声音,感受到她落在他掌心的温度。"……心魔。
"他对自己说。可他知道不是。心魔是恐惧,是贪婪,是执念;而她,是温暖,是光亮,
是他九万年来唯一想要的触碰。闭关第三十日,天劫降临。不是他的劫,是绯红的。
她体内的本命真火彻底苏醒,与九重天的清寒之气相冲,引发了"焚身劫"。
那是上古火灵族独有的天劫,渡不过,便魂飞魄散;渡过了,便可飞升成仙。
玄霄破关而出时,看见她被烈火包围,在绝尘境的雪地里翻滚哀嚎。那火是金色的,
不焚外物,只燃魂魄,是她血脉中沉睡的力量在觉醒。"大人……救我……"她看见他,
伸出手,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玄霄没有犹豫。他冲入火海,
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护住。仙气与真火相冲,发出刺耳的嘶鸣,他的白衣瞬间焦黑,
皮肤被灼出无数水泡。可他抱紧她,一字一句地念出上古禁咒——"以吾之魂,封汝之火,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那是"同命咒",将两人的魂魄相连,同生共死。
他用自己的仙气为引,将她的真火引入自己体内,再以自己的寒魄之气将其炼化。这个过程,
相当于将她的痛苦,加倍承受。绯红在昏迷前,看见玄霄的脸。他的眉头终于不再是微蹙,
而是紧紧皱起,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有血丝从嘴角溢出,
却仍对她露出一个笑。"……别怕。"他又说了一次。然后,他倒在她身上,将她完全护住。
天火焚烧着他的背脊,发出皮肉焦糊的气味,他却始终没有移开。---劫后,
玄霄昏迷了七日。绯红守在他榻边,看着他背上的伤。那伤狰狞可怖,
从肩颈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她颤抖着为他上药,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背上。
"……别哭。"玄霄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不疼。""骗子,"绯红哽咽,"都这样了,
还不疼?"玄霄侧首,看见她哭红的眼睛,忽然伸手,笨拙地擦去她的泪:"真的不疼。
九万年来,我受过比这重百倍的伤。""那不一样,"绯红握住他的手,
"以前您是为自己受的伤,这次是……是为我。"玄霄沉默。"大人,
"绯红将脸埋在他掌心,"您为什么要救我?我死了,您不是正好可以省去麻烦吗?
""我不知道。"玄霄说。这是真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冲进去,为何要念出同命咒,
为何要为她承受双倍痛苦。他只知道,看见她在火中哀嚎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停了。然后,
他便动了。"大人,"绯红抬头,眼睛亮得惊人,"您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玄霄的手僵住。喜欢。这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冰封万年的心门。他看见门后有光,
有热,有他从未见过的风景。他想要走进去,又害怕那光会灼伤他。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说,"我没有心,无法感受。""您有的,
"绯红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您的心跳,和我的一样快。您看,这就是喜欢。
"玄霄感受着手掌下的跳动,那震动通过她的身体,传入他的血脉。两颗心脏,隔着肌肤,
隔着仙凡之隔,却以同样的频率跳动。他忽然低头,吻住了她。那不是元宵夜额头的轻触,
是真正的吻。他的唇冰凉,她的唇温热,两相触碰,像是冰雪遇见春水。绯红僵了一瞬,
随即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玄霄尝到那泪水的滋味,咸的,涩的,却让他想要更多。
他加深这个吻,像是要将她吞入腹中,又像是要将自己献祭给她。一吻结束,
两人喘息着分开。"……这就是喜欢吗?"玄霄问,眸中有了温度,
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的春水。绯红笑着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是,
大人,这就是喜欢。"玄霄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僵硬,像是第一次学习拥抱,
可他的怀抱很紧,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绯红,"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我教你修仙吧。待你飞升,我们便不再是仙凡之隔,可以……永远在一起。
"绯红在他怀中点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她不知道,玄霄说这句话时,
眉心闪过一道黑气。那是同命咒的反噬,是他动用禁术的代价——从今往后,她的劫,
便是他的劫;她的痛,便是他的痛;她的死……便是他的死。可他不在乎。九万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