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戈壁滩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漫天的黄沙和刀子一样的风。
陈北川出生在离戈壁滩最近的镇子上,镇子叫永宁,在甘肃金昌的东南方向,
夹在两座山中间。镇上只有一条柏油路通向外面,常年被大车碾出两道深沟,
下雨的时候泥浆能没到脚踝。镇上的人祖辈都在挖煤。陈北川的爷爷是矿工,他爹是矿工,
他自己也当过矿工。整个镇子的人都靠煤吃饭——挖煤、运煤、烧煤,
有时候觉得日子跟煤一样黑,看不到头。陈北川八岁的时候问爷爷:"爷爷,
煤是什么颜色的?""黑的。"爷爷说。"煤都是黑的吗?""也有白的。好的煤发亮光,
也叫明煤。""那最好的煤是什么颜色?"爷爷想了想,说:"最好的煤,在石头缝里,
要用火烧到一定的温度,才会出现一种蓝色。不是蓝宝石那种蓝,是蓝白色的光。
像……像月亮那种颜色。"陈北川记住了"月亮蓝"这个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光,
但他觉得很漂亮。十二岁那年他放学回来,发现爷爷坐在院子里发呆。旁边放着一个铁桶,
是以前炼焦用的大铁桶,已经生锈了。"爷爷?""煤没了。"爷爷说。陈北川愣住了。
镇上唯一的煤窑倒了。没煤了,镇上的人就没活路了。"再去开一个呗。""开矿要审批,
要营业执照,要有启动资金。镇上穷,没人投钱。"爷爷叹了口气。陈北川没再问。
他开始自己琢磨。镇上到处都是废弃的矿井和设备,有些还能用。
他偷偷溜进一个废弃的矿洞,捡了三块碎铁回来,用家里的锤子和锉刀敲敲打,
最后磨出了一把粗糙但能用的铁锤。那天晚上他回家,手里多了一把锤子。爷爷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十四岁辍学。不是不想读书,是家里供不起。他爹在他辍学之前病了,
在床上躺了半年,家里掏空了积蓄。陈北川开始跟着工程队打零工,搬砖、和泥、绑钢筋。
一天挣四十块钱,发二十块给他买馒头和咸菜。剩下的二十块他全买了锤头、锉刀、扳手,
泡在废旧铁桶里。工地上的老师傅看到了,问他:"小伙子,你老跟锤子扳手过不去,
你这是要当铁匠?"陈北川说:"我想造火箭。"老师傅笑了,旁边的工友也笑了。
"你知道火箭有多复杂吗?几万个零件,要分系统、分模块,
个零件就能拆成几类——动力系统、控制系统、电气系统、箭体结构、有效载荷、分离系统。
我知道,我都算过。"老师傅愣了一下,看他那双黑黑的、粗糙的、被机油浸透的手,
说:"你什么时候算的?""晚上。"他确实算过。每天晚上回来,就用那把锤子敲铁研究,
把《火箭工程导论》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公式抄在一个黑色笔记本上。
那个笔记本比砖头还厚。老师傅没再笑。他看了陈北川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
字迹歪歪扭扭,但逻辑清楚,公式严谨。"小子,你如果真的想干这个,去学一门手艺。
光有理论不够,你得动手能力。火箭上的焊接、钣金、管线安装,这些你得会。
"陈北想了想。他可以学电焊——工地上有电焊机,午休的时候可以偷偷用。
也可以学钳工——镇上有刘大爷的钳工铺,他可以帮忙打下手。从此他白天在工地打零工,
中午偷偷溜去刘大爷的钳工铺学电焊和钣金。刘大爷是个老钳工,看他学得认真,
叹了口气说:"你要是当年老陈的孙子就好了,他当年在酒泉钢铁干了三十年,
焊接技术全厂第一。""我爷爷不是酒泉钢铁的。""那你只能从头练。
"刘大爷给了他一块废铁,"来,先学点焊。"那块废铁被陈北川用锤子敲了半年,
终于敲出了第一道焊缝。刘大爷看了看,说:"有点像那么回事了,但还差得远。
不过没关系,你就这么练,一年半载的,差不多。"一年半载后,
陈北川的焊接技术已经超过了刘大爷的一半。刘大爷看着那个曾经连螺丝都拧不紧的小伙子,
摇着头说:"我服了。"但刘大爷服的不是他的技术,是他的韧性。整个镇上,
没有人像陈北川这样练焊工。别人练一个月就嫌累,三个月就嫌烦,
半年就转行去开大车或者下井了。陈北川不嫌。他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去钳工铺报到,
雨天也去,大雪天也去,大年初一也去。刘大爷问他:"大过年的你不回家吃饭?
"陈北川说:"回家也是坐着,不如练焊。"刘大爷把一碗饺子端给他,说:"吃完了再练。
"陈北川端着碗,蹲在铺子门口,一口一个饺子。那天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馅儿大皮薄,
咬一口流油。他吃了十二个,然后继续练。两年后,他考上了高级焊工证。
考试那天他带着那把磨了三年的锤子去的,考官问他为什么带锤子,
他说:"这是我师傅给我的。"考官看了看锤子,锤头已经被磨得锃亮,
上面的花纹都被磨平了。"你用这把锤子练了多久?""三年。
"考官在成绩单上写了一个"优"。---十八岁,陈北川离开了镇子。他去了酒泉,
进入了一家名为"鑫达精密制造"的工厂,从学徒工做起。前三个月他什么脏活都干,
搬零件、清油污、打磨毛刺。工友们都叫他"小锤子",因为他一拿到锤子就停不下来。
但他没有放弃。每天晚上收工后,他会多留两小时,在厂里的实训车间练习焊接。
他给自己定了目标:一年内达到中级焊接水平,两年内拿到高级证书。他做到了。他做到了。
但拿到证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庆祝。他坐在宿舍的架子床上,把焊工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放进了枕头底下。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爷爷,我拿到高级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北川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爷爷说了一句:"好。"就一个字。
但陈北川听得出来,爷爷在哭。"爷爷你哭什么?""没哭。风沙迷了眼。
"陈北川握着手机,在黑漆漆的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是酒泉的夜空,
星星多得像撒了一地的盐。他想起小时候在戈壁滩上,爷爷给他讲月亮蓝的故事。
那时候他觉得那个蓝色的光离他好远好远,远到要飞到月亮上才够得着。现在他知道,
那个蓝色的光不在月亮上。在焊枪的弧光里。十九岁,
厂里接了一个急活——一台进口压缩机的焊接,只有高级焊接工能做。工头急得满头大汗,
但找不到人。"我来。"陈北川说。"你?"工头看着他,"你才十九,这个活需要高级证,
还要会氩弧焊。""我会氩弧焊,我也考过了证。你让我试。"工头犹豫了一下,让他试了。
陈北川换上焊枪,调试好参数。他蹲在工位上,焊枪喷出蓝白色的火焰,弧光稳定而耀眼,
像一轮微型的月亮。他全神贯注地焊了四十分钟,检查结果——焊缝均匀致密,探伤合格,
外观完美。工头看着他手里的活儿,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你什么时候考的高级证?
""上个月。""那你现在干什么活?""清油污。"陈北川站起来,面无表情。
工头喊住了他:"哎你别走啊!那个高级焊接的活儿……算了,清油污就清油污吧。
"陈北川走了。他没有回头看工头。但工头第二天就把他的岗位从清油污调到了焊接车间。
不是工头良心发现了,是厂里接了个大单——一家航空公司的钛合金部件焊接,工期两个月,
只有三个人能做。陈北川是第四个。前两个月他干得最狠。每天早上六点到车间,
晚上十一点收工,中午就着矿泉水啃一个馒头。他焊了一千二百道焊缝,
每一道都做了超声波探伤,每一道都合格。第三个月,厂里的焊接比赛。他报名了。
比赛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举行,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焊花飞溅像放烟花。二十个参赛选手,
每人焊一块不锈钢板,评委根据焊缝的外观、强度、探伤结果打分。陈北川焊完之后,
评委拿放大镜看了三分钟。"这个弧长……你是怎么控制的?手工焊能焊出这么均匀的弧长?
""练的。""练了多久?""四年。"评委在评分表上写了个满分。
那一年的焊接冠军是陈北川。他捧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底下工友都在鼓掌。
刘大爷没来——他那时候已经在镇上的养老院了,腿脚不方便,走不了远路。
陈北川拍了张照片,让工友帮忙寄给刘大爷。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师父,我赢了。
"据说刘大爷收到照片之后,看了一整天,看一天哭一天,哭一天笑一天。
养老院的护工问他怎么了,他举着照片说:"我徒弟,焊工冠军。
"护工看了看照片里的年轻人,问:"他就是那个天天来你铺子里敲铁的小伙子?""对。
就他。"二十岁,陈北川离开了酒泉。---二十岁,陈北川从酒泉到了上海。
他进了一家航空航天研究所,继续做焊接。上海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大城市的人都很厉害,但研究所里的很多人其实跟他差不多——也都是从小地方来的,
也都做过学徒工,也都考过证。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比他早来了几年。
研究所的焊接车间比酒泉的工厂大十倍。设备也更先进,
有自动焊接机器人、激光焊接系统、电子束焊机。陈北川第一次看到这些设备的时候,
愣了半天。"这些我都见过书上的图。"他跟带他的师傅说。"见过和用过是两码事。
"师傅说,"你先把基本功练好,别的不急。"陈北川用了三个月熟悉所有设备,
又用了三个月把所有焊接参数背下来。他随身带了一个小本子,比手机还小,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电流、电压、焊接速度、热输入、预热温度、层间温度。
师傅有一天翻了他的小本子,说:"你这上面写的参数,比我们厂的工艺文件还全。
"陈北川说:"我怕忘了。""忘不了。瞧多了自然就记住了。""不一样。
焊多了手会记住,但脑子不一定记住。脑子记住了,下次换材料的时候能更快调参数。
"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那天起把他调到了钛合金焊接组。
这里的焊接精度要求达到微米级,他花了一个月才适应。适应了之后,
他开始接触航天级的焊接技术——钛合金焊接、激光焊接、电子束焊。这些技术,
很多都还没有国产化,是国内企业正在攻克的难题。
陈北川的目标很明确:他要亲手参与国产火箭的制造。他找到了上海交大一个实验室,
正在做钛合金发动机的焊接研究。他发了邮件给导师,
附上自己在酒泉练出来的焊接作品照片和高级证书的扫描件。导师回了一句话:"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