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乡深秋的风裹着湿冷的雾气,刮过荒寂的盘山公路,车轮碾过满地枯黄的落叶,
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底死死抓着轮胎,不肯放行。
林砚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泛白,车载收音机的信号时断时续,滋啦的电流声里,
混着几句模糊的戏曲唱腔,调子阴恻恻的,不似人间曲调,听得人后颈发凉。
他抬眼看向窗外,连绵的青山被浓雾裹着,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尽头,
唯有路边偶尔闪过的枯树,枝桠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在雾气里张牙舞爪。
他已经三年没回过望溪村了。这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是他的故乡,
却也是他这辈子最想逃离的地方。三年前,父母意外离世,他处理完后事,
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闭塞又诡异的村子,去城里找了份工作,
试图摆脱这里刻在骨子里的阴冷与禁忌。若不是爷爷临终前托人捎来口信,
让他务必回村继承老宅,还有那封沾着淡淡香灰的遗书,林砚这辈子,
或许都不会再踏足这片土地。遗书是爷爷亲手写的,字迹潦草,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通篇只有几句话,却看得林砚心惊肉跳:老宅不可卖,西屋不可进,院中古槐不可砍,
夜半不可应人声,还清三十年阴债,林家方能安宁,切记,切记。阴债。这两个字,
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林砚的心里。他从小就在望溪村长大,村里的人世代信奉鬼神,
禁忌极多,尤其是关于“阴债”“换命”“纸人”的说法,更是人人讳莫如深。
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个扎纸匠,手艺精湛,能扎出栩栩如生的纸人、纸马、纸宅院,
每逢村里有人办白事,都会来找爷爷扎纸活,可爷爷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
身上常年带着一股香灰与浆糊混合的味道,眼神深邃,从不肯跟他多说半句关于扎纸匠的事。
小时候的林砚,总觉得爷爷身上藏着秘密,老宅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老宅坐落在村子最西头,独门独院,院里长着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
可每到夜里,槐树叶沙沙作响,声音却不像普通树叶,反倒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听得人毛骨悚然。爷爷从不让他靠近老槐树,更不许他踏入西屋,
那间西屋常年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门窗紧闭,缝隙里偶尔会飘出淡淡的纸钱香,
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父母离世的那年,林砚才二十二岁,村里关于父母的死因,
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上山砍柴摔死的,有人说是遇上了山精野怪,可他总觉得,父母的死,
没那么简单,或许跟爷爷,跟老宅,跟那些所谓的阴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车子缓缓驶进望溪村,村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行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
烟囱里没有一丝炊烟,死气沉沉的,像一座被遗弃的荒村。路边的土墙斑驳脱落,
墙上贴着的泛黄符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模糊不清,
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威慑力。林砚把车停在村口,拎着简单的行李,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村里的路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坑坑洼洼,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路过几户邻居家门口,林砚隐约感觉到,有一双双眼睛,在门窗的缝隙里,死死盯着他,
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恐惧、躲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心里越发不安,
加快脚步,终于走到了老宅门口。老宅的木门破旧不堪,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质,
门上贴着两张泛黄的门神画像,画像上的门神面目狰狞,却早已褪色,显得毫无生气,
门环是铜制的,锈迹斑斑,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
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推开大门,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夹杂着香灰、霉味还有槐树叶的苦涩味道,扑面而来,让林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依旧矗立在正中央,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三个人合抱,树枝向四周伸展,遮天蔽日,
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阴影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却丝毫没有暖意,
反倒透着一股阴森。槐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残缺的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根早已燃尽的香,香灰堆积,落在桌上,薄薄一层,像是许久没人打理过。
老宅的正屋门窗敞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的景象,西屋依旧紧闭,
那把铜锁依旧挂在门上,锈迹更重了,像是牢牢锁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砚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里的恐惧一点点蔓延开来。这里的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
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
一直藏在这老宅里,等着他回来。他放下行李,走进正屋,正屋里的陈设简单破旧,
一张老式木床,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
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荒凉气息。爷爷的遗体,已经被村里的老人帮忙安葬在后山的坟地,
林砚打算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就去后山给爷爷上坟。他简单打扫了一下正屋,
铺好带来的被褥,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深秋的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村里没有通电,
依旧靠着煤油灯照明,林砚点燃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屋里摇曳,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他坐在床边,拿出爷爷的遗书,又看了一遍,那几句叮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西屋不可进,古槐不可砍,夜半不可应人声,还清三十年阴债。阴债,到底是什么债?
跟谁借的债?西屋里,到底藏着什么?院中的老槐树,又有什么秘密?无数个疑问,
在林砚的心里盘旋,他从小接受的是科学教育,从不相信鬼神之说,可在望溪村,
在这老宅里,所有的科学认知,都在一点点崩塌,那些诡异的禁忌,村里人的恐惧,
爷爷的遗言,都在告诉他,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存在。夜深了,
屋外的风越来越大,刮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那声音,
真的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悲悲切切,听得人心里发毛。林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屋顶,耳边除了槐树叶的声响,还有一种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一步,一步,像是穿着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他猛地坐起身,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脚步声,停在了西屋门口。
紧接着,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笃,笃,笃——”,声音很轻,很缓,一下一下,
敲在西屋的木门上,也敲在林砚的心上。爷爷说过,夜半不可应人声。林砚死死捂住嘴巴,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叩门声持续了片刻,便停了下来,
随后,那脚步声,又慢慢朝着正屋的方向走来,停在了正屋门口。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
照在屋外的地面上,林砚清晰地看到,一个瘦小的影子,映在门缝处,一动不动,
像是在盯着屋里的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影子,慢慢消失,
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林砚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冰凉,
冷汗浸透了被褥。他知道,从他踏入这老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
早已注定的诡异漩涡里,爷爷口中的阴债,西屋的秘密,古槐的怨怼,还有夜半的诡影,
都在一步步,向他逼近。而他,无处可逃。第二章纸人一夜无眠。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屋外的鸡鸣声响起,林砚才敢合眼,浅浅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昏暗的老宅、扭曲的槐树枝、夜半的叩门声,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瘦小身影,
在西屋门口,不停徘徊。醒来时,已是正午,阳光透过正屋的窗户,照进屋里,
驱散了些许阴冷,林砚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起身简单洗漱了一番,打算去后山给爷爷上坟。
他从行李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香烛、纸钱,还有一些供品,刚走到院子里,便看到槐树下,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纸人。那纸人,做工极其精致,比寻常孩童还要高一些,
穿着一身大红的绸缎衣裳,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红唇鲜艳,眉眼画得极为逼真,
尤其是那双眼睛,用黑墨点染,眼神空洞,却又像是在死死盯着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纸人就站在老槐树的树干旁,背靠着树干,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在阳光的照射下,
大红的颜色,显得格外刺眼,与这破旧的老宅,格格不入。林砚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明明记得,昨晚睡前,槐树下空空如也,没有这个纸人,这纸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村里的人,都对林家老宅避之不及,绝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纸人放在他家院里,更何况,
这纸人的做工,和爷爷当年扎的纸人,一模一样。爷爷已经走了,谁还会扎这样的纸人,
放在这里?林砚壮着胆子,慢慢走近纸人,一股淡淡的浆糊味,还有纸钱香,扑面而来,
纸人的身上,没有一丝灰尘,像是刚扎好,刚放在这里的。他仔细看着纸人的脸,越看,
心里越慌,这纸人的眉眼,竟有几分像他小时候的模样,尤其是额头的那颗淡淡的痣,
位置都分毫不差。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林砚猛地后退几步,不敢再看,
他想起村里老人说过,扎纸人,最忌扎成活人的模样,尤其是扎成自己的样子,
会被阴灵盯上,勾走魂魄,折损阳寿。这纸人,分明是照着他的样子扎的!是谁?
到底是谁做的?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砚娃,你醒着不?”林砚转头看去,是村里的王大爷,
王大爷和爷爷年纪相仿,平日里和爷爷关系还算不错,也是村里少数,敢和林家来往的人。
王大爷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香,神色慌张,眼神躲闪,不敢往槐树下看,
像是对那纸人,极为恐惧。“王大爷,您怎么来了?”林砚压下心里的恐惧,开口问道。
王大爷慢慢走进院子,脚步放得很轻,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他走到林砚身边,
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砚娃,你可算回来了,这老宅,
你不该回来啊,还有,院里的纸人,你千万别碰,千万别动!”“王大爷,这纸人,
是谁放在这里的?您知道吗?”林砚连忙问道。王大爷抬起头,看了一眼槐树下的纸人,
又迅速低下头,浑身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还能是谁,是你爷爷,是你爷爷扎的啊!
”林砚浑身一震,不敢置信:“不可能,爷爷已经走了,怎么会扎纸人?
”“是你爷爷走之前,扎好的,他叮嘱过我,等你回来的第一天,就把这纸人,放在槐树下,
说是,说是给你挡灾,还阴债……”王大爷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砚娃,
你爷爷这辈子,不容易啊,他是扎纸匠,扎的是阴活,吃的是阴间饭,欠的是阴债,这债,
欠了三十年,本是要他自己还的,可他走得急,只能,只能落在你身上了……”阴债,
果然是阴债。林砚的心脏,狠狠一沉,他看着王大爷,急切地问:“王大爷,
到底是什么阴债?我爷爷到底欠了什么债?西屋里,到底有什么?您告诉我,求求您告诉我!
”王大爷看着林砚,眼神里满是同情与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只是不停地摇头:“不能说,不能说啊,说了,会惹祸上身的,望溪村的规矩,
阴债的事,不能外传,你爷爷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惊受怕,可现在,你回来了,这债,
你必须得还,不然,不光是你,林家,就绝后了……”“那我该怎么还?爷爷说,
还清三十年阴债,才能安宁,我该怎么做?”林砚追问。“我不知道,你爷爷没说,他只说,
一切都在西屋里,西屋里有答案,可他也说,西屋凶险,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进,砚娃,
你听大爷一句劝,白天还好,夜里,千万不要出门,不要靠近西屋,不要应任何声音,
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管,熬过去,把债还清,就好了……”王大爷说完,
像是再也不敢多待,把手里的香塞到林砚手里,匆匆说了一句“你去给你爷爷上坟吧,
后山小心点”,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老宅,连门都没敢关。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林砚,和槐树下那个诡异的纸人。林砚握着手里的香,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那个和自己眉眼相似的纸人,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浓。爷爷走之前扎好的纸人,
照着他的样子扎的,放在槐树下,挡灾还阴债。西屋里有答案,却凶险万分。这一切,
都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没有再追问,拿着香烛纸钱,
朝着后山走去。后山的坟地,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阴森潮湿,墓碑林立,
大多是简陋的石牌,上面刻着逝者的名字,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魂的呜咽。
爷爷的坟,在坟地最里面,是一座新坟,土堆还很新,没有立碑,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
上面写着爷爷的名字。林砚跪在坟前,点燃香烛,烧着纸钱,看着跳动的火苗,
心里五味杂陈。他从小和爷爷一起生活,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对爷爷,他有敬畏,有疏离,
却也有亲情,他一直不懂爷爷为何总是沉默寡言,为何死守着老宅和西屋,
为何身上总是带着香灰味,如今,他好像明白了,爷爷的一生,都被这阴债,被这老宅,
被这望溪村的禁忌,牢牢困住了。“爷爷,我回来了,”林砚跪在坟前,声音哽咽,
“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阴债,我该怎么还,西屋里,到底藏着什么,您别瞒着我了,
我不想走您的老路,不想被这债困一辈子……”风吹过树林,纸钱的灰烬,随风飞舞,
落在坟前,没有任何回应。就在林砚烧完纸钱,准备起身离开时,他突然看到,爷爷的坟头,
长出了一株小小的槐树苗,嫩绿的枝叶,在阴冷的树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而这槐树苗的样子,和老宅院里的老槐树,一模一样。林砚心里一惊,连忙伸手,
想要拔掉这槐树苗,可指尖刚碰到枝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紫,像是摸到了冰块。他不敢再停留,对着爷爷的坟,
磕了三个头,匆匆离开了后山坟地。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
洒在老槐树上,把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个扭曲的人影,在院子里晃动。
那个纸人,依旧站在槐树下,大红的衣裳,在暮色里,显得愈发诡异,那双空洞的眼睛,
仿佛一直盯着正屋的方向,盯着他。林砚不敢再看纸人,快步走进正屋,关上房门,
插上插销,把所有的恐惧,都关在门外。他点燃煤油灯,坐在床边,心里乱作一团,
王大爷的话,爷爷的遗言,坟头的槐树苗,还有那个诡异的纸人,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
西屋,西屋里一定有答案,不管多凶险,他都要进去看看,他必须知道,这阴债到底是什么,
他必须,摆脱这一切。夜幕,再次降临。屋外的风,又开始刮了起来,槐树叶的沙沙声,
再次响起,夜半的诡事,仿佛又要重演。林砚握紧了手里的一把水果刀,
这是他从城里带来的,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他盯着正屋的房门,屏住呼吸,等待着,
恐惧着,也,犹豫着。今夜,西屋的门,还会被敲响吗?那个夜半的影子,还会来吗?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