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给儿子带了三年孙子,老伴一个人留在老家济南。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我每天视频打过去,他不是在散步就是在下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带孩子。”
我信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儿子陈磊给我订了张高铁票,说爸一个人过年怪冷清的,让我回去给他个惊喜。
我在济南站出来的时候,天飘着小雪。
拎着儿子让我带的两条软中华,一只德州扒鸡,还有我自己卤的酱牛肉,打车直奔家属院。
电梯到七楼,我掏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换了锁?
我愣了两秒,抬手敲门。
门开了。
陈德福站在门口。
六十二岁的人,穿一身我从没见过的深蓝色真丝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红光满面。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凝在嘴角,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美芳?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碎花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她也愣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鞋架上,摆着一双粉红色的毛绒拖鞋,鞋口绣着小兔子。
那不是我的。
我弯下腰,把差点脱手的酱牛肉捡起来,直起身子。
“德福,不给我介绍一下?”
陈德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是……这是老何家嫂子,帮我收拾一下屋子……”
“收拾屋子要换锁?”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带口红印。
电视柜旁边放了一盆绿萝,我走之前家里从来没养过花。
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粉底白花。
我把视线收回来。
卫生间门半开着,洗手台上两个杯子,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粉色,并排插在同一个杯子里。
三十九年。
我跟陈德福结婚三十九年。
一起住的时候,他连牙刷放哪个杯子都跟我吵。
那个女人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看了陈德福一眼。
眼神我看懂了。
那是女人看自己男人的眼神。
“嫂子好,我是何丽萍,住楼下六楼的。”她冲我点了一下头,不慌不忙,“老陈说你在深圳带孙子,我就过来帮衬帮衬。”
帮衬。
这个词用得真好。
我把扒鸡和烟放在鞋柜上,换上那双旧拖鞋——我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双,已经被挤到鞋柜最角落。
“帮衬了多久了?”
何丽萍没说话。
陈德福抢着开口:“美芳你别多想,就是邻居互相照应——”
“我问的是她。”
何丽萍看着我,慢慢把头发拢到一边。
“快两年了。”
两年。
我在深圳起早贪黑带孙子的两年,她在我家住了两年。
“德福。”我看着陈德福,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厨房里有几副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