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00:03。
从醒来到现在,十六分钟。
十六分钟前,他躺在酒店的床上,等着被人按进地狱。
现在他蹲在城东一个废弃工地的角落里,旁边躺着一个昏迷的女人,口袋里揣着两个摄像头的内存卡。
十分钟前,他在酒店后巷打了个电话。
那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叫“老钱”的**——前世在监狱里听狱友提起过的人物。陆川当时只是赌一把,把周宏今晚的动向告诉了对方。
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当真,会不会去跟。
也不知道那人现在是不是已经把消息卖给了周宏。
陆川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远处,酒店方向隐约有警灯在闪。红蓝交错的光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陆川盯着那光,脑子里飞速运转。
周宏扑了个空,接下来会干什么?
他肯定会让人盯着陆川家,盯着火车站汽车站,盯着所有能出城的地方。他甚至可能动用关系,让警方以“失踪”的名义帮忙找人——虽然不敢明说为什么找,但“省城陆家的儿子半夜失踪”这个由头,足够让一些派出所卖他人情。
但周宏绝对不会报警说“我设局诬陷人没成功”。他不敢。
所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宏只能私下找人。
而陆川,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瑶。
她还昏迷着,呼吸平稳,睡得很沉。药效估计还得一两个小时才能过去。
不能在这儿待着。
工地太空旷,四周都是烂尾楼的框架,万一有人路过,一眼就能看见。而且后半夜降温,她穿那么少,扛不住。
陆川站起身,四处打量了一下。
工地对面是一片城中村。
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连辆车都开不进去。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楼下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没收的衣服。
这种地方,最适合**。
七拐八绕的巷子,外地人进去能迷路。房东只管收租,不问来历。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连身份证都不用。
陆川弯腰把林瑶抱起来,往城中村走去。
城中村的深夜很安静。
陆川抱着林瑶穿过窄巷,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轻轻回响。几只野猫从垃圾桶边窜过,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他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旅馆。
招牌上的字都掉了漆,只剩下“旅馆”两个残破的霓虹字还在闪。门口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玻璃门上贴着“住宿30元起”的纸条,已经卷了边。
这种地方,不用身份证。
陆川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睡衣,披着一件旧棉袄,正在看手机。她抬头看了陆川一眼,又看了他肩膀上昏迷的林瑶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开房?”她问,声音沙哑。
“嗯。”
“几个人?”
“就我们俩。”
女人没再问,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二楼,二零六。三十。”
陆川掏出两张一百的拍在柜台上。
“不用找。别跟人说见过我们。”
女人看了一眼那两百块钱,又看了他一眼,把钱收进抽屉。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低头继续看手机。
陆川拿起钥匙,抱着林瑶上楼。
楼梯很窄,水泥台阶,扶手油腻腻的。二楼走廊的灯坏了,黑漆漆一片。陆川摸着墙往前走,找到二零六。
开门,进屋。
房间很小,七八平米。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床头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不到一米远,白天也见不到阳光。
陆川把林瑶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被子上有股潮味儿,但总比在工地上冻着强。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安全了。
至少今晚安全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00:17。
从醒来到现在,半个小时。
半小时前,他躺在酒店的床上,等着人生崩塌。
现在他坐在城中村的廉价旅馆里,旁边躺着一个昏迷的女人,口袋里揣着两个摄像头的内存卡,微信里存着林瑶和周宏的聊天截图。
他赢了第一局。
但陆川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宏的父亲是常务副省长,在省城经营了几十年。一个酒驾,连他的皮毛都伤不到。
他要的也不是伤到皮毛。
他要的是——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陆川点开,愣住了。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会所门口,车牌号江A·00018。周宏站在车旁,满脸通红,正在和保安吵架。他的脚下,躺着一辆被撞倒的电动车。保安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拍到了。钱怎么给?”
陆川盯着这张照片,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老钱真去了。
那个在酒店后巷打的电话,真的派上用场了。
他原本只是赌一把。前世听狱友说过老钱这人“只要钱到位,没有查不到的”,但那是几年后的事。现在的老钱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他其实心里没底。
没想到这人还真行。
陆川回复:“发个账号,明天中午之前到账。”
对方秒回:“你是认真的?真要跟周宏对着干?那可是常务副省长的公子。”
陆川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老钱在试探。干这行的,最怕惹上不该惹的人。如果陆川表现出一点犹豫,老钱可能转头就把这事卖了——卖给周宏,换个人情。
陆川打下几个字:
“钱不是问题,照片的事烂在肚子里,今晚你没去过会所,没见过任何人。”
发送。
几秒钟后,对方回复:“明白。”
陆川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在监狱里,周宏隔着玻璃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爸太干净了。他不贪不占,不站队不抱团,清高得很。不弄脏他,我怎么上位?”
陆川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远处,酒店的警灯还在闪,但已经听不见声音。
周宏今天晚上,睡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
陆川转过头。
林瑶动了动,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陆川脸上。
瞳孔骤然收缩。
“你——”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惊恐,“你……我……”
陆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瑶想坐起来,但身体软得没有力气。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看见身上盖着的被子,脸色变得惨白。
“我……我们……”她的嘴唇在抖。
陆川还是没说话。
林瑶的眼眶红了,眼泪开始往下掉。她拼命往后缩,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闷响。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周宏说了,只是让我睡一觉,他不会真的……他说你不会醒的……他说……”
陆川终于开口了。
“他说我不会醒,对吗?”
林瑶愣住了。
陆川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他说给你弟弟还了赌债,让你来陪我睡一晚,我醒不了,你不会有事。对吗?”
林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骗你的。”陆川说,“房间里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在空调里,一个在熊的眼睛里。不管你和我有没有事,只要我‘**’你的事坐实了,你就是受害者。你不会有事,你弟弟也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
“但我会死。”
林瑶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陆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内存卡,在指尖转了一下。
“摄像头是我拆的。内存卡在我这儿。你发给周宏的微信,我已经截图保存了。”
林瑶的脸色更白了。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陆川低头看着她。
“你弟弟今年十七岁,在周宏那儿开车,欠了二十八万赌债。债主是周宏的人,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快。你妈在老家种地,不知道你在省城干什么。你以为周宏会帮你,其实他只是需要一颗棋子。”
林瑶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我问你,想不想救你弟弟?”
林瑶愣住了。
“想不想让他不用再给周宏开车,不用再欠赌债,能回老家读书,考大学,过正常人的日子?”
林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想……可是周宏说……”
“周宏说的都是放屁。”陆川打断她,“你弟弟的债是他让人设的局,你来做这件事也是他安排的。从头到尾,你和你弟弟都是他的工具。用完,就可以扔了。”
林瑶呆呆地看着他。
“那我能怎么办?”
陆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天亮之后,去公安局,告周宏**未遂,诬陷他人。”
林瑶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会杀了我弟弟!”
“他不会。”陆川说,“因为你告他的时候,会有人同时去查他。他自顾不暇,没空动你弟弟。”
“可是……”
“你弟弟的债,我来还。”
林瑶愣住了。
陆川看着她,目光平静。
“二十八万,明天晚上之前,会有人送到你妈手上。你弟弟明天早上就会被人从周宏那儿接走,送回老家。”
“你怎么……”
“我怎么做你不用管。”陆川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去公安局,把周宏让你做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林瑶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陆川。
“你为什么帮我?”
陆川看着她,想起了前世法庭上那个低着头流泪的女人。
那时候她没得选,被周宏当枪使,最后判了两年。她弟弟也没得好,欠债越滚越大,最后被人打断了一条腿,这辈子都毁了。
这一世,他想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因为你不该是棋子。”他说。
林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但陆川听见了。
“我……我去。”
陆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林瑶抬头看他。
“你去哪儿?”
陆川没有回头。
“天亮之前,有人来接你。在这等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黑,只有尽头一盏灯亮着。
陆川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他又看了一眼老钱发来的那张照片。
周宏站在会所门口,满脸通红,被保安拽着胳膊。照片拍得很清楚,车牌号、人脸、地上的电动车,全都能看见。
陆川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
这是他手里第一张牌。
不是最后一张。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楼梯,推开旅馆的门,走进夜色里。
城中村的巷子很黑,很安静。
远处,酒店的警灯还在闪,但已经远得听不见声音。
陆川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在他身后,二零六房间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林瑶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刚才那个人,是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