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惊予的这两句话,直到他把夏芜月送回学校,还盘旋在她脑海里。
车子熄火,夏芜月蓦地回神,迷茫地看看周围。
她以为她会被祁惊予带回私宅,却没想到,男人送她回了学校。
……也是,前世的这个时候,外人都还不知道她认识祁惊予。
连家里人也不知道。
年少分别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她高中毕业典礼。
祁惊予作为毕业优秀代表回来颁奖。
之后大学她一心都在傅简言和努力离开家这两件事上,生活范围局限在校内,跟已经工作的祁惊予几乎零接触。
前世直到家里出事,祁惊予才天降般出现帮忙,并借此,用一纸合同娶了她。
可夏芜月巴不得家里破产,也恨要为了这个令她痛苦窒息的家牺牲自我。
思绪飞远,夏芜月眨眨眼,回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祁惊予。
有他在,她出门是不许用别的司机的。
如果他实在有事不能陪,那她就不能出门。
男人神色平静,看不出刚才的破碎,只是抽出长伞,放在操作台上。
夏芜月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大方,也不想搞懂。
因为没人能懂祁惊予的脑回路,前世到死她都没研究出来,现在更是不想。
她没拿那把伞,顶着大雨,小跑着进了校园。
周围的一切陌生又熟悉,两种记忆在视线中交织,她差点跑错路,好一顿折腾才回到宿舍楼。
推开门,如同走进尘封的渴望已久的记忆,夏芜月情不自禁地想哭。
“芜月?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哎呀你怎么淋透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我这儿正好有姜茶。”
隔壁宿舍的门推开,安窈惊讶地望着她。
夏芜月晃了下神,才想起来安窈就住她隔壁,比她高一级。
“……嗯,不麻烦你啦,我自己有,你早点休息,今天谢谢你。”她呼了口气,对安窈笑笑。
两人都有点心知肚明但不戳破的意思在。
夏芜月现在能猜到安窈是祁惊予安排的人。
安窈也明白夏芜月应该是猜到了。
但既然不说,她们就还是朋友。
况且安窈觉得如果正常相遇,她也会跟夏芜月做朋友,又不只是因为祁惊予的缘故。
只是雇主的话安窈不能不听,毕竟银行卡上丰厚酬金和国外名校名额已经到手。
不管夏芜月拒绝,安窈还是回到宿舍准备了姜茶和驱寒贴送到她那,叮嘱她睡前量个体温。
夏芜月知道这肯定是祁惊予让她做的,一时间心底生出烦躁和抗拒。
当然,这情绪是对着祁惊予的。
她不是小孩了呀,这点事还是能自己做好的吧。
过度的关心就是控制,更不用说这如影随形的“关心”。
她刚到宿舍,安窈就知道了……
女孩眉心浅浅蹙起,唇线抿直。
安窈看出她不耐烦,本来准备放下东西就直接回去。
但想着自己很快就要出国,起码要待个几年才回来,可能以后和夏芜月也见不到面了,于是轻声开口。
“是我想照顾你。”
然后,对着女孩笑笑,回宿舍了。
言下之意,即便祁惊予不说,她也会这么做。
安窈知道夏芜月读懂了。
因为回到宿舍后她就收到夏芜月的信息。
【谢谢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发脾气,明天有空去逛街吗,我要赔你的积木呢。】
安窈翘起唇角回复,【好。】
*
晚上,夏芜月睡得很不安稳。
床垫很硬,绵和涤纶混纺的床品也很不舒服,枕头更是不完全贴合她的颈部曲线,就连她睡前要点的熏香现在也没制造出来。
夏芜月不得不承认,祁惊予在物质层面给了她太多。
导致她现在再回到在超一线城市但生活费一千的阶段,一时间还适应不了。
夏芜月愤愤地哼一声,白皙手指扯着枕套当成祁惊予的脸揪来揪去。
都怪他,哼,都怪他!
再说了,给她好的物质条件是理所应当,当病娇玩囚禁就该有这个觉悟。
夏芜月翻来覆去,最后实在没办法,坐了起来,拉开床帘。
小夜灯在不远处亮着。
是一团模糊的萤火虫。
夏芜月都快忘了前世的她还近视,指尖揉了揉胀痛疲惫的眉心。
前世这个时候她应该是连着几天不眠不休准备出国的资料和简历。
因为还妄想能被傅简言带走,又或者找好外地的实习。
本来早就准备好了的。
但被陆南嘉故意删了,她只能赶工。
想到前世的窝囊憋屈,夏芜月深呼吸几次,下床倒了杯水喝。
直饮水机亮起工作灯,水声缓缓,夏芜月靠在台边发呆。
宿舍楼是她入学那年新建的,很幸运,她们专业分到了新楼住。
公寓式宿舍,双人间,独立卫浴和洗衣房,自带客厨空间,有电梯。
更幸运的是,她分到的室友一开学就搬出去住了,所以整个大学期间都是她独享宿舍……
现在想想,是幸运吗?
还是连这个都是祁惊予安排的?
不止搬出去住的室友,还有这栋新建的宿舍楼,难道也和祁惊予有关吗?
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会被哪所大学录取吧……
夏芜月捂住脑袋,小幅度地捶了捶。
为什么老是想到祁惊予。
明明她想忘掉前世的一切重新开始的!
够了夏芜月!不要再想了!
女孩一口气喝完温水,警告自己几句,又爬回床上,找了一段助眠白噪音分散注意力。
这次终于睡着。
可是梦到了前世。
梦见傅简言回来那次。
傅简言在国外待了不到三年就回来了。
回国欢迎宴还特意邀请早已成了祁夫人的夏芜月出席,后面也几次三番联系朋友找她。
可没人能找到。
因为那时夏芜月早就和过去的同学朋友认识的人都断开了联系。
外面人人都说她如愿嫁入豪门,第一件事就是跟朋友割席绝交和家里断绝关系,是捞女上位的典范。
大多数人都觉得她只是表面风光,背地里肯定吃尽苦头。
就是个豪门保姆,要跪着伺候,谁让她硬要跻身不属于她的阶层。
真是冤枉死她了。
而且真该让外人看看这家里到底是谁在跪着伺候。
夏芜月在梦里还能想起收到消息时有多震惊。
因为祁惊予严格限制她的交友范围,更不用说是来自傅简言的消息!
起初她还以为这是祁惊予故意设置的陷阱,是骗她的,想借口她犯错,好惩罚她对他的厌恶憎恨和排斥抗拒。
但祁惊予说不是,“要去见他吗,我不会拦着你。”
夏芜月又惶恐又兴奋,慌得连杯子都拿不稳,话也说不成句。
她既想去,又觉得自己没脸再见傅简言。
也害怕面对很多陌生人和曾经的同学朋友。
她闭着眼睛都能看到那些人会露出的表情。
惊疑,鄙视,轻蔑,嘲弄。
祁惊予看出她当时的犹豫,直接抱着她去衣帽间,装点华丽,再抱着她上车,来到聚会大厅门外。
“我陪你进去,或者在隔壁等你,你选。”
是夏芜月自己退缩了。
她自己没用,没那个勇气去推开门,在祁惊予的沉默注视中哭得撕心裂肺。
哭什么呢,应该是哭她自己的物是人非。
她学生时代曾在傅简言面前充满期待和昂扬地放话,说一定会努力生活过得很好。
结果傅简言风光归国,而她,既没能摆脱原生家庭,又成了看夫家脸色的豪门保姆。
并且,因为自尊和清高,她拒绝接受祁惊予的一切安排和帮助。
只日复一日地待在牢笼里。
夏芜月当时又气又恨又绝望,质问男人是不是故意的。
他明知道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夏芜月在梦中也被那股极致的情绪感染,胸口闷痛,泪珠无意识地蜿蜒滚落。
宿舍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梦中的她满腔情绪没有出口,化作口中颠来倒去宛若疯魔般的重复怨怼。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都是你的错”。
这样就能让心里好受点。
只要把责任推到男人头上,她就是纯粹无辜的受害者,就没人能指责她什么。
而祁惊予,任由她发泄情绪。
最后在她筋疲力尽地倒在他怀里时,沉沉低语。
“……对不起,我只是以为你想来……其实那些人都羡慕畏惧你,怕什么。”
不过这句话,夏芜月并没有听见,也不记得。
前世,夏芜月无数次梦回那天那道门。
无数次后悔没推开。
无数次幻想如果推开了会怎么样,她是不是就不用和祁惊予相看两厌互相折磨……
前世没有答案,但现在有了。
夏芜月猛地惊醒,心跳快得发痛。
她缓缓吐气,撩开帘子,外面天光微熹,鸟鸣啁啾。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夏芜月在床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去平复心情,口中无意识地泄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名字。
“祁惊予。”
而某个平层内,男人彻夜未眠,电脑的亮光映照着他锋利俊美的脸。
鼠标拖动着屏幕上文件的进度条。
录音文件标明了时间。
凌晨,不久前。
反复,一遍遍。
是小猫一样微弱的低泣声,夹杂着含糊的呓语。
祁惊予分辨出几个字音,“都怪你……我不去,傅简言……”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剪辑,想把后半段呓语剪辑掉。
但想了想,又舍不得。
看来是梦到前世傅简言回国了。
尽管知道以妻子的性格这一世再不可能和那个**有什么瓜葛牵扯,祁惊予还是不可避免地吃醋忮忌。
梦里没有他吗。
怎么能没有他呢。
握着鼠标的指骨用力,手背上,青筋浮动。
直到手机的实时画面里传出一声更清晰的低喊。
力道一下松了,鼠标躲过一劫。
祁惊予缓缓垂眸,视线聚焦在手机上,心中霎时间溢满渴望。
眼底掠动着惊人的占有欲和凶,齿关含着舌尖,把所有不可宣之于口的欲望暂时忍耐。
夏芜月,宝宝,宝贝,乖呜呜,你知道你今天因为我走神了多少次吗?你为什么会喊我的名字?
就这还敢说重新开始?!就这还敢说不要我?!
祁惊予长睫低垂,只有眼睛流露出了情绪,过分俊美高冷的脸显得禁忌且危险。
他拿起手机,给某个号码发送信息。
【给她推荐这家公司。】
附带一份招聘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