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喝。”陶颖温柔地看着她，伸手理了理珠珠额前枯黄的头发，“等会儿阿姨带你去好好检查一下，然后咱们去派出所。”
珠珠仰起小脸，看着陶颖温和的眉眼，她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了一声“谢谢”。
然后，就在陶颖转身去继续看那推车里还有不有其他吃食时，珠珠心想，如果能把这些都带回去给大家吃就好了。
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珠珠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牛奶，另一只手胡乱一抓，将椅子上放着的其他食物全都抓走了……
再一睁眼，她就回到了这里，带着“神仙阿姨”买的新食物。
“章爷爷，你们快吃！”珠珠的声音唤回了大人的神智。
她将肉夹馍掰开，浓郁的肉香更是扑面而来。
“章爷爷，每个人都吃！肚肚很饿很饿哒，要吃！”
水青花看着女儿手里那油汪汪、香喷喷的肉，又看看女儿亮得惊人的眼睛，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混杂着巨大惊喜、难以置信和深沉后怕的复杂情绪。
老村长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肉香、面香和复杂调料的气息。
他不由得想起苏奶奶经常念叨的那句话：“我们珠珠是有福气的。”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抚上珠珠的头顶。
他看向她手心的那颗小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不安，被一种坚定的信念取代。
珠珠爹啊，这是你在保佑我们吗？
“珠珠……”老人的声音哽咽而庄重，“你爹……给你留了个了不得的东西啊。”
他看向那香气四溢的食物，又看向屋外依旧毒辣的日头和死寂的村庄，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方才的担忧和痛苦，最终化为一句斩钉截铁的话：
“吃！都吃！吃饱了，再说。”
肉香和面香像无形的手，攥住了屋里每个人的心神。
三姑婆、六姑婆给大家分食物，每人一份酱香饼，牛奶倒在两个陶碗里轮着喝，肉夹馍也被细细地分开。
之前分食包子和稀粥时的克制与谦让，在这股霸道又诱人的香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贪婪，是劫后余生的本能，是对“活下去”这件事，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期待。
分好之后，老村长对九爷爷说：“你把你自己的吃了。然后去给老婆子他们送。”
九爷爷答应了一声，点头。
珠珠踮着脚尖，把掰开的肉夹馍递到水青花嘴边，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娘，你吃。我刚才已经喝了一瓶牛奶了。”
水青花鼻尖一酸，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酥香的饼皮在齿间碎裂，肥瘦相间的肉裹着浓郁的酱香，油脂的醇厚混着面饼的麦香，瞬间填满了空荡荡的口腔。
水青花僵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珠珠的手背上，温热滚烫。
她咀嚼着，每一口都吃得无比虔诚，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美味，连嘴角沾到的油星，都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放进嘴里舔干净。
“娘，好吃吧？”珠珠仰着小脸，杏眼亮晶晶的。
水青花用力点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把珠珠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仿佛抱着全世界的希望。
其他人也在吃东西。
饼香混着芝麻的焦香，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心慌和饥饿，连胸口的沉闷都消散了不少。
屋里的气氛，渐渐从之前的死寂和绝望，变得温暖而鲜活。
每个人都吃得很慢，很珍惜，仿佛要把每一口香气都刻进骨子里，把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机，牢牢攥在手里。
珠珠自己也拿着一小块酱香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温热的食物填满了肚子，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恢复过来，原本面黄肌瘦的小脸上，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那双杏眼，更是亮得像山间的星光。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身边的长辈们，看着他们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看着他们眼里重新燃起的光亮，心里暖暖的。
“章爷爷，”珠珠咽下嘴里的饼，奶声奶气地开口，“这个神仙阿姨可好了。”
老村长停下咀嚼，看向珠珠，眼神庄重而认真：“珠珠，我们不能白白受她的恩惠，得给她送份谢礼。”
水青花也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是啊，珠珠。这是救命之恩。”
她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他们如今一无所有，连一口饱饭都是珠珠从“仙界”带回来的，哪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谢礼。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三姑婆、六姑婆都看向老村长。
老村长沉吟着，“让我想想。”
屋子里长久地沉默着。
过了一会，苏奶奶和九爷爷一起进来了。
虽然还是没有力气，但之前吃了包子和稀饭，刚才又喝了牛奶和酱香饼，精神头已经好多了。
苏奶奶走得很慢，她缓缓坐下：“我就知道我们珠珠是个有福气的！”
老村长看向她：“老婆子，你说，珠珠要拿什么去感谢仙界的恩人？”
屋子里的人全都看向她。
苏奶奶沉吟片刻，说:“这是救命的恩情。那就，开库房，取书吧。”
“书？！”
老村长愣住了。
为了保护这些书，当初死了多少人！
苏奶奶说：“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保存不易。”
老村长沉默了。
是啊，这些书籍固然珍贵。但是，水村乃潮湿之地。以前是因为手里有钱有东西，所以把书保存的还算不错。
随着珠珠爹的去世，这些优势全都不在了。
虽然现在干旱，但也不可能永远干旱下去，将来有一天终归要下雨的。
那时候，难免生虫子之类的，又没有什么人会保管这些。
万一被虫啃了，那岂不是更糟糕？
为了护住这些书，珠珠爹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直至死去。
哎！
九爷爷说：“开库房吧。”
三姑婆说：“开库房吧。”
六姑婆说：“开库房吧。”
沉默之后的老村长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