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沈若兰那张布满红晕、满是自责与卑微的脸庞,苏夜的心头猛地一软,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一场暴风雪就能冻死一家老小的荒年里,眼前这个女人,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了他。
她图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仅仅只是为了能让妹妹活下去,为了报答他那半袋掺了玉米面的高粱面。
苏夜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空间的狂喜深深压入心底,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稳。
他迈开那双穿着破烂黄胶鞋的大脚,大步走到床边。
就在沈若兰以为他要发脾气,或者嫌弃她没用的时候,苏夜却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按住了她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
“躺着吧,天这么冷,灶房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你现在下地,非得落下病根不可。”
苏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沈若兰浑身一颤,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长白山脚下这片穷乡僻壤,女人就是干活的牲口,哪怕是刚生完孩子的产妇,第二天也得下地干活,更何况她只是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寡妇?
昨夜她被折腾得几近昏厥,连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可她心里却时刻惦记着要早起生火做饭,生怕苏夜觉得她是个吃白饭的废物,把她和妹妹赶进这漫天风雪里。
“不……不行的,小夜……”
沈若兰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一双桃花眼里又泛起了水雾,急得眼眶通红。
“我能干活的!我真的能干活!你收留我们姐妹俩,给了我们救命粮,我怎么能躺在炕上让你伺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顾身体的剧痛,双手死死抓着硬邦邦的炕沿,拼了命地想要把那双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腿挪下地。
“嘶——”
可是,刚才那一动,牵扯到了昨夜被狂风暴雨般摧残过的地方。
一股钻心的酸痛感瞬间直冲脑门,沈若兰脸色煞白,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要往炕下栽去。
呼——
一阵冷风扫过,苏夜眼疾手快,猿臂一伸,稳稳地托住了她那纤细却不堪一握的腰肢。
隔着那件薄薄的破旧单衣,苏夜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上的冰凉与战栗。
“逞什么能?”苏夜眉头微皱,语气虽然严厉,但手上却极为控制力道,生怕捏疼了她。
“我苏夜既然睡了你,那你以后就是我屋里的女人,这长白山脚下,哪有让自家女人带着一身伤去挨冻生火的道理?”
这句话,如同重磅炸弹一般,在沈若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瞬间睁大,呆呆地看着苏夜那张轮廓分明、透着野性与坚毅的脸庞。
“自家……女人?”
她喃喃自语着,这两年守寡受尽的冷眼与屈辱,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四个字彻底击碎。
眼泪,终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但沈若兰骨子里的那股倔强和传统,却让她怎么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躺回去。
“小夜,你心疼姐,姐知道……这辈子就算给你做牛做马,姐也认了。”
沈若兰吸了吸鼻子,借着苏夜手臂的力量,硬生生地站直了身子。
她不敢看苏夜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那条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裤往腿上套,一边固执地说道:
“可是若雪还在东屋病着,她昨天冻坏了身子,要是醒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会出人命的。”
“我是她姐,这也是我该做的。”
看着沈若兰那固执到骨子里的模样,苏夜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年代的女人的思维定式,如果不让她去干点活,证明自己的“价值”,她反而会惶恐不安,觉得随时会被抛弃。
“行,你要做饭可以,但把衣服穿厚实点。”
苏夜松开了手,转过身,从那个破旧的柜子里,扯出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男式旧棉袄,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沈若兰那单薄的肩膀上。
棉袄上还带着苏夜身上那股淡淡的旱烟味和男人特有的阳刚气息。
沈若兰被这股气息包裹,苍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红晕,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犹如蚊蝇。
穿戴整齐后,沈若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迈出第一步。
可是,当她的脚底板真正踩在西屋那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时,双腿的关节却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每走一步,大腿根部和腰际传来的酸痛,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条斯理地割拉着她的神经。
昨夜那个看似沉默寡言的青年,骨子里却藏着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那疯狂的索取,让她这具早熟的身子根本无法招架。
沈若兰只能一手扶着满是灰尘的土墙,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后腰,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的木棍,以一种极其怪异、极其缓慢的姿势,一步一挪地走出了西屋。
看着她那蹒跚的背影,苏夜的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这傻女人……”
他摇了摇头,没有急着跟出去,而是心念一动,意念再次潜入了那个神秘的空间。
那口直径两米的灵泉依然静静地泛着白雾。
苏夜找了个破了一个豁口的粗瓷碗,从空间灵泉里小心翼翼地舀了小半碗清澈的泉水,然后藏在袖子里,快步走出了西屋。
灶房里。
刺骨的寒风正顺着没有糊严实的窗户纸拼命往里灌,整个灶房就像是个大冰窖。
沈若兰正蹲在灶坑前,冻得通红的双手哆哆嗦嗦地抓起一把干燥的松树毛子,想要划火柴。
可是因为腿软得厉害,她蹲下的时候,膝盖猛地磕在了坚硬的青砖上,疼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手一抖,那根珍贵的火柴直接掉进了灰堆里。
“我来吧。”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捡起了地上的火柴盒。
苏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动作利索地划着了火柴,点燃了松树毛子,然后填进几块劈好的松木柈子。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上来,昏黄而温暖的火光,瞬间驱散了灶坑前的一小片严寒。
沈若兰呆呆地看着火光映照下苏夜那刚毅的侧脸,心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热乎乎的炭火,暖得发烫。
“去锅里添水,我昨天留的那点高粱面在碗柜里,全贴了饼子吧。”
苏夜头也没抬,一边用火柱子扒拉着灶坑,一边随口说道。
沈若兰一听“全贴了饼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小夜,那是你最后的口粮了,哪能一顿全造了?我……我熬点稀粥糊弄两口就行!”
“让你做你就做。”
苏夜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她,语气加重了几分:
“从今天起,在这个家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我苏夜的女人,还不至于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沈若兰被他看的心脏狂跳,那种被人霸道护在身后的感觉,让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扶着锅台艰难地站起身,舀了一瓢冰冷的井水倒进那口生了锈的大铁锅里。
就在她转身去碗柜拿高粱面的时候。
苏夜背对着她,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
袖子里藏着的那小半碗空间灵泉水,悄无声息地倒进了铁锅里,与井水瞬间融为一体。
这灵泉水连死气沉沉的白菜种子都能瞬间催活,用来调理沈若兰和沈若雪那严重冻伤、亏空的身子,绝对是无上的仙药。
只不过,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这种秘密,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到分毫。
随着松木柈子的燃烧,大铁锅里的水很快就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灶房里弥漫起一股久违的、虽然粗糙却极其诱人的粮食香气。
沈若兰将掺了少量玉米面的高粱面和成团,忍着双腿的酸痛,垫脚在锅沿上贴了六个黄澄澄的大饼子。
热气升腾,熏得她那张原本就带着红晕的脸颊,更加娇艳欲滴。
就在两人在灶房里忙碌的时候。
东屋的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
东屋那张冰冷的土炕上。
沈若雪那长如蒲扇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睛。
入眼,是黑乎乎的房梁和挂满蜘蛛网的棚顶。
没有风雪交加的呼啸,没有那种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绝望严寒。
“我……我还活着?”
沈若雪虚弱地喃喃自语,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傍晚。
隔壁张屠户那个流氓儿子,带着人要把她强行拉走抵债,姐姐为了护她,带着她冲进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里。
那种连血液都被冻成冰碴的痛苦,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她以为,自己和姐姐已经死在了那条通往后山的老林子路上。
可是现在,身上竟然盖着一条虽然破旧、但却带着体温的被子。
沈若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脑袋里依然残留着高烧褪去后的昏沉。
但奇怪的是,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流在涌动,驱散了原本深可见骨的寒气。
(她并不知道,昨天夜里苏夜为了救她,强行将雪水敷在她身上揉搓,才保住了她这条命。)
“姐……”
沈若雪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空荡荡的东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心里猛地一慌,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
姐姐呢?
姐姐为了保护自己,把最后一件能挡风的破袄子都披在了自己身上,她不会……
就在沈若雪快要急哭的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粮食香气,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那是玉米面混合着高粱面的独有香味!
对于已经饿了整整三天、胃里连一点酸水都吐不出来的沈若雪来说,这股香味简直比太上老君的仙丹还要致命!
她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有人在做饭……是姐姐吗?”
沈若雪咬了咬牙,用那冻得还有些发僵的双手死死撑住炕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炕上爬了起来。
她没有鞋,只能光着那双满是冻疮的小脚丫,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土地上。
刚一落地,脚底板传来的刺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对姐姐的担忧和对食物的极度渴望,让她强行忍住了。
沈若雪扶着墙壁,一步步向着门口挪去。
吱呀——
东屋那扇漏风的木门被她缓缓推开。
外面的光线虽然有些昏暗,但灶房里那跳跃的火光,却在瞬间吸引了她的全部视线。
在那个满是灰尘和柴火垛的灶房里。
一个身材高大、背影宽阔的青年,正蹲在灶坑前,手里拿着火柱子熟练地添着柴火。
而在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前。
她那相依为命的姐姐沈若兰,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木锅盖,小心翼翼地查看着锅里贴的饼子。
火光映照在两人的身上,在这寒冬腊月的破屋里,竟然交织出一种令人想哭的、名为“家”的温暖。
沈若雪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苏夜哥哥……姐……”
她带着浓浓哭腔的虚弱声音,在灶房的门口突兀地响起。
听到这声音,灶坑前的苏夜动作一顿,转过了头。
而站在锅台前的沈若兰,更是像触电一般,猛地转过身来。
“若雪!你……你醒了?!”
看到妹妹竟然奇迹般地自己下了地,沈若兰惊喜得连手里的锅盖都顾不上放,眼泪夺眶而出。
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抱住妹妹。
可是。
就在她急切地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那被强行压抑了一早上的剧烈酸痛,再次从大腿内侧和腰际排山倒海般袭来!
“啊……”
沈若兰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痛呼,双腿的膝盖猛地一软,竟然当着妹妹和苏夜的面,以一种极其别扭和狼狈的姿势,险些直接跪倒在锅台前。
如果不是她拼命伸手撑住了旁边的水缸,恐怕整个人都已经瘫在了地上。
她的两条腿此刻正在疯狂地打着摆子,怎么也并不拢,整个人的站姿显得极其怪异且不自然。
再加上她脸上那因为疼痛和羞愤而瞬间爆红的脸色,让她看起来就像是得了什么重病一样。
站在门口的沈若雪吓坏了。
她顾不上脚底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灶房,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若兰。
“姐!你咋了?你别吓我啊!”
沈若雪满脸恐慌,她那双纯洁无瑕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她上下打量着姐姐,发现姐姐不仅脸色红得不正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而且那两条腿就像是断了筋一样,连站都站不直。
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姐姐的身上,竟然披着苏夜哥哥那件宽大的旧棉袄。
沈若雪咬了咬没有血色的嘴唇,仰起那张满是稚气和不解的脸庞,死死盯着沈若兰那还在不断颤抖的双腿。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灶房里,小丫头带着哭腔、满是天真与疑惑的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姐……你的腿咋了?怎么连路都不会走了?是不是昨天在雪地里冻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