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绝密任务一九九五年深秋,滇南某部营地后山的梧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
林伟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攥着一纸调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调令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明日八时,到省厅刑侦总队报到。
”他是陆军特种部队的尖子——连续三年侦察兵比武前三名,
熟练掌握爆破、格斗、驾驶、通讯,能说一口流利的傣语和缅北方言。这样的兵,
突然被一纸无名调令调走,在整个营区里炸开了锅。“排长,你真要走?
”今年刚通过选拔的新兵小王红着眼眶问。林伟没回答。他蹲下身,
把床铺下那双磨穿了底的作战靴塞进提包。靴子是去年演习时穿坏的,他一直没舍得扔。
旁边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被上,
放着一枚三等功勋章——那是两年前在中缅边境执行缉毒协查任务时得的。那枚勋章,
是他在特种部队拿到的最后一个荣誉。晚上十点,熄灯号吹过。林伟拎着提包走过操场,
在营区大门口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营房黑漆漆的,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五年前,十八岁的林伟从贵州遵义的一个小县城入伍,
被分到这支英雄部队。新兵连三个月,他跑得最快、打得最准、最能吃苦。
连长说他是“天生的兵”。第二年,他入选特种大队,成为全团最年轻的侦察排骨干。
第三年,他入党。第四年,他立了三等功。第五年,他要走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要去多久,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第二天清晨六点,
林伟坐上了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北京吉普。开车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林伟同志?
”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抽烟吗?”“不抽,谢谢。
”中年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自己点上一支。“我叫陈建安,
省厅禁毒局的。从今天起,你的档案从部队转出,进入绝密管理序列。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下午两点才到省城。
陈建安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机关大院门口,带着林伟穿过三道铁门,
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正中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
肩上的警衔显示他是厅级领导。他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封面没有任何字样,
只在右下角盖了一个鲜红的“绝密”印章。“坐。”老警察示意林伟坐下,
然后打量了他足足一分钟。“林伟,二十六岁,贵州遵义人,一九**入伍,
特种部队侦察排骨干。军事素质全优,熟练掌握傣语、缅北方言,心理素质过硬。
”老警察像背书一样报出林伟的履历,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是省禁毒总队的刘国栋。今天找你来,是要交给你一项任务。”刘国栋站起来,
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滇南边境地图前。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密密麻麻,
像一张蜘蛛网。“你知道‘美沙’吗?”林伟点了点头。
他在特种部队时参加过边境缉毒协查任务,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美沙”是活跃在中缅边境最大的贩毒集团之一,以组织严密、手段残忍著称。
他们控制着缅北多个制毒加工点,通过云南边境向内地走私**、**。
公安部禁毒局曾多次组织专项打击,但每次都因为情报不畅、内线难入而收效甚微。
“‘美沙’的头目叫坤沙蓬,缅北掸邦人,五十出头,心狠手辣。他手下有四个核心骨干,
号称‘四大金刚’。他们控制着边境线上至少十二条秘密通道,
每年经他们手流入国内的**以吨计。”刘国栋的声音低沉而沉重。
“我们曾经三次试图派人渗透进去。第一次,派出去的人三个月后被发现埋在边境公路边上,
身上中了七刀。第二次,我们的内线在打入核心层的前一天突然失联,半个月后,
他的脑袋被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扔在了边境检查站门口。第三次——”刘国栋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第三次更惨。我们派了一个刚毕业的警校生,化名潜入。
他在外围待了八个月,好不容易接触到‘美沙’的一个中层头目。
结果在一次交易中暴露了身份,被活活打死。尸体被发现时,十根手指全被切掉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所以,”刘国栋重新看向林伟,
“这次的任务,我们不能失败。失败的代价,不仅是你的生命,
还有无数会被‘美沙’的毒品毁掉的家庭。”他翻开那份无字卷宗,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情报资料、照片、手绘地图。“你的任务代号‘暗桩’。
你要以缅北退役军人的身份潜入‘美沙’集团,从外围做起,逐步渗透到核心层。
我们会为你准备一套完整的身份背景——你叫‘阿伟’,缅北果敢人,父母双亡,
曾在缅甸**军服役,因不满军饷太低而退伍,现在靠帮人跑运输为生。”林伟接过卷宗,
一页一页地翻看。照片上的人像一张张黑白的面具——坤沙蓬的鹰钩鼻和深陷的眼窝,
“四大金刚”各自阴鸷的面容,毒品加工厂的卫星图,密密麻麻的毒品通道标记。
“你需要多长时间?”林伟问。刘国栋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的预期是两到三年。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可能需要更久。
‘美沙’的组织结构像一棵大树,外围枝叶容易接触,但要摸到根系和主干,
没有足够的耐心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了。”林伟合上卷宗,
声音平静得像在接一个普通的任务。刘国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林伟同志,
从今天起,你的身份只有我和陈建安知道。你原来的部队会被告知你因个人原因提前退伍,
去向不明。你的家人——”“我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林伟说。“我们知道。
”刘国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要明白,从今天起,你过去的身份将彻底消失。
你不再是军人,不再是林伟。你是阿伟,一个在缅北底层挣扎求生的退伍兵。
如果有人问起你的过去,你要记住——你的过去只有你自己知道,连我们都不能帮你圆谎。
”林伟沉默了片刻。“我明白。”“还有一件事。”刘国栋从卷宗下面抽出一张照片,
推到林伟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笑容灿烂,站在一辆警车旁边。
林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何军,”刘国栋说,“你的老战友。
他比你早一年从特种部队转业,现在在滇南边境的江城县公安局禁毒大队当科长。
江城县是‘美沙’集团活动最频繁的地区之一,何军在当地已经工作了四年,
对边境情况非常熟悉。”“我不能告诉他?”林伟问。“绝对不能。
”刘国栋的语气不容置疑,“‘暗桩’任务的保密等级是绝密,除我和陈建安之外,
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何军是你的战友,正因为如此,你更不能告诉他。
如果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你‘偶遇’,他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最不会引起怀疑的。
”林伟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何军,1994年摄于江城”。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点了点头。“我会安排好一切。你还有三天时间做准备。三天后,你从这里出发,越过边境,
进入缅北。此后五年,你的命运将由你自己书写。”会议结束后,
陈建安把林伟带到一间狭小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旧皮箱,
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本缅北地区的通行证、一沓缅币和人民币、一把折叠刀,
以及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小男孩。
“这是你‘母亲’和‘你’小时候的照片,”陈建安说,“你‘母亲’三年前病故,
‘你’从小在果敢老街长大。记住这些细节——老街的市场、寺庙、你‘住’过的街区。
我们会安排人在那边做一些痕迹,如果有人去查,能查到一些模糊的线索。但主要靠你自己。
”林伟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上面的女人和孩子。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孩子的脸也看不清。
这大概就是他的“过去”——模糊、虚假,但又必须像真实一样刻进骨血里。
“如果我在那边出了事——”林伟开口。“不会有任何官方渠道承认你的存在。
”陈建安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你的档案会被永久封存,
你的名字会从所有名单上消失。没有人会来救你。”林伟沉默了很久。“我懂。”他说。
三天后的清晨,林伟换上了一身缅北常见的旧军裤和灰色夹克,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走出了省城郊外的一个小镇招待所。他站在公路边上,拦了一辆开往边境的货车。
货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族男人,操着一口云南方言,问他去哪里。“过境。
”林伟用缅北口音的汉语说。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在这条路上,什么人都能见到,
什么话都不该多问。货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
车子停在一个边境小镇上。林伟跳下车,付了车费,沿着一条土路向边境线走去。
夕阳把山峦染成暗红色。他翻过一座山梁,眼前是缅甸境内连绵的山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祖国——山脚下隐约可见一面五星红旗在暮色中飘动。他转过身,
走进了密林深处。二、江城旧友就在林伟越过边境的同一天,
四百公里外的江城县公安局禁毒大队,何军正蹲在审讯室里,面前是一个被抓获的马仔。
“我再问你一遍,‘老鬼’的下一次交易是什么时候?”何军的嗓音沙哑,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三天前边境线上发生了一起武装贩毒案,三名毒贩携带十五公斤**企图闯关,
被边防武警截住后,两名毒贩被击毙,一名被抓获。
被抓获的就是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我真的不知道,何科长……我只是负责运货的,
上面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何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他今年二十七岁,
比林伟大一岁,个子不高,皮肤被边境的太阳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他是云南本地彝族,从小在边境线上长大,对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壑都了如指掌。
在特种部队时,他是全队的侦察尖子,尤其擅长山地作战和敌后侦察。转业后,
他主动要求回到家乡,进了公安局禁毒大队。四年缉毒警的生涯,
让他从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军官变成了一把沉默而锋利的刀。
他经历过枪战、追车、潜伏、卧底——虽然没有林伟那样深入虎穴的绝密任务,
但在边境一线与毒贩面对面的交锋,他已经经历了不下百次。“何科,
”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队里的年轻民警小杨,“有个人找你。”“谁?”“不认识,
说是你老部队的战友。”何军愣了一下。他把烟头掐灭在墙上的灰烬里,走出审讯室。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戴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何军走过去,
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何军同志?”中年男人微笑着伸出手,“我叫陈建安,
省厅禁毒局的。能借一步说话吗?”何军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小,
只有十来个平方,墙上贴满了边境地图和毒贩的照片,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陈建安关上门,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何军面前。“这是一项绝密任务,需要你的配合。
”何军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林伟。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五年前,在特种部队的操场上,他和林伟是搭档。两人一起跑五公里武装越野,
一起练擒拿格斗,一起在深夜的哨位上聊天。林伟比他小三岁,但沉稳得像个老兵。
何军记得,林伟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部队的食堂里,林伟说他要“提前退伍”,何军问他去哪里,
林伟笑了笑,没回答。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何军当时没看懂。现在他懂了。
“林伟同志已经于三天前潜入缅北,以‘阿伟’的身份开始渗透‘美沙’集团。
”陈建安的声音很轻,“他在那边需要一个可靠的联系人。你是在江城县工作的缉毒警,
而江城县是‘美沙’活动的前沿地带,你们有‘偶遇’的天然条件。但在此之前,
你的任务很简单——在公开场合与他‘偶遇’三次,每次都要保持距离,
每次都要让周围的人看到你们的‘不期而遇’。三次之后,在合适的时机,
我们会授权你成为他的联系人。”何军沉默了很长时间。“‘美沙’,”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我追了他们四年。坤沙蓬,四大金刚,
十二条通道……我跟他们打了四年的交道。你们把他派进去,等于把他推进了虎口。
”“我们知道。”陈建安说,“但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他同意了吗?
”“他同意了。”何军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我需要做什么?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当你的禁毒大队科长,追你的毒贩,
抓你的马仔。当你‘偶然’遇到林伟时,
你要像一个真正的缉毒警对待一个可疑人员那样对待他。不要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关心。你的每一次反应,都将是他最安全的保护色。
”“三次‘偶遇’之后呢?”“三次之后,如果条件成熟,我们会安排你们建立联系。
到那时候,他将通过你向国内传递情报。而你,将是他在境外唯一的依靠。”何军站起来,
走到窗前。窗外的江城县被群山环抱,暮色中炊烟袅袅。他知道,在这些山的另一边,
就是林伟即将踏入的险境。“他……还好吗?”何军问,声音有些涩。“他很好。
”陈建安说,“或者说,他正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很好’——以阿伟的身份。
”何军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仿佛能看见山的另一边,
那个穿着旧军裤和灰色夹克的年轻人,正独自走进密林的深处。三、阿伟一九九六年初春,
缅北老街。这是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和战火中的地方。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和废墟,
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老建筑墙上布满了弹孔。
街边摆着各种摊子——卖毒品的、卖枪支的、卖假烟的、卖偷来的摩托车的。
空气里弥漫着罂粟壳熬煮的臭味和廉价威士忌的刺鼻酒气。阿伟在这条街上已经混了三个月。
他租住在老街东边一间铁皮顶的棚屋里,每个月租金两百元人民币。
邻居是一个缅甸华裔**和两个从中国偷渡过来的赌徒。白天,
他在街上的运输行帮人搬货、开车,赚几十块缅币糊口。晚上,他坐在街边的茶铺里喝茶,
听周围的人聊天。他在等。三个月来,
他已经摸清了老街的基本格局——哪些茶铺是毒贩子常去的,
哪些**是“美沙”集团控制的,哪些运输行实际上是帮毒贩运货的壳公司。
他甚至已经跟“美沙”外围的几个小马仔混了个脸熟——一个叫“阿邦”的年轻人,
比他小两岁,是坤沙蓬手下一个中层头目的远房亲戚,
负责在老街采购物资;一个叫“岩温”的傣族汉子,以前是跑边境运输的,
后来被“美沙”的人看中,开始帮他们运货。阿伟跟岩温走得最近。
两人都是在缅北讨生活的底层人,岩温对他没什么戒心。有一次喝酒时,
岩温跟他说:“阿伟,你当过兵,身手好,又懂这一带的路,怎么不去找点更好的活路?
”“什么活路?”阿伟装傻。岩温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那边——帮‘山里’的人运货。
一趟下来,够你吃半年。”“风险大吗?”“干什么没风险?在这条街上,
饿死的比被打死的多。”岩温灌了一口酒,“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引荐。
”阿伟没有立刻答应。他知道,在这种环境里,太急切反而会让人起疑。他又等了两个星期,
在岩温第三次提起这件事时,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第一次“运货”是在一个深夜。
岩温带他到老街北边的一个仓库里,那里停着三辆改装过的丰田皮卡。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仓库门口,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阿伟,当过兵,路熟。”岩温介绍说。刀疤脸上下打量了阿伟一番,
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过。“当过兵?哪支部队的?”“缅甸**军,第八十八师。
”阿伟用缅北口音的缅语回答,语气平淡。“为什么退伍?”“军饷不够买米的。
”刀疤脸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人民币,数了五张一百的,递给阿伟。
“今晚送一批货到勐拉,跟着车队走,不要掉队,不要乱看,不要多问。到了地方有人接应。
这五百是定钱,到了再给五百。”阿伟接过钱,面无表情地揣进口袋。车队在凌晨两点出发,
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向东南方向行驶。阿伟开最后一辆车,车上装着十个编织袋,
每个袋子里都是压缩过的**块——后来他才知道,那一趟车,他运了整整八十公斤。
车队在黎明前到达勐拉附近的一个寨子,有人把货卸下来,给了阿伟五百块。阿伟把钱装好,
开车返回老街。第一次运货就这样平淡无奇地完成了。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
他经历了无数次类似的运输任务——有时候是**,有时候是**,有时候是制毒原料。
路线不断变化,有时走山路,有时走水路,有时甚至从边境检查站的眼皮子底下穿过。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默默记下路线、时间、接头地点、人员特征。但他不能记录在任何地方。
这些信息只能存在他的大脑里,像一颗颗种子,等待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一九九六年夏天,
阿伟已经成了“美沙”集团外围运输网络里一个可靠的“车手”。
他话少、听话、不惹事、能打——有一次车队在路上遇到一伙劫道的武装分子,
阿伟一个人用一支老式AK-47压制住了对方五个人,保住了货。
这件事传到了“美沙”中层头目“桑坎”的耳朵里。
桑坎是“四大金刚”之一“索吞”的侄子,负责管理老街到江城一线的毒品运输。
他三十出头,瘦高个,左耳上戴着一只金耳环,看起来像个生意人,但杀人不眨眼。
据情报显示,至少有三名缉毒警和五名平民死在他手上。“你就是阿伟?
”桑坎坐在老街一家**的二楼包厢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瓶轩尼诗XO和两碟果盘。“是。
”“听说你很能打?”“凑合。”桑坎笑了,露出一颗金牙。“我喜欢你这种人——不废话。
”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阿伟面前。“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跟岩温跑了。你直接跟我。
”阿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像一条火蛇钻进胃里。他知道,
他离核心层又近了一步。但他也知道,越靠近核心,危险就越大。桑坎多疑、残忍,
对任何人都不信任。
阿伟见过桑坎亲手处决一个被怀疑“吃里扒外”的马仔——用一根铁丝勒住脖子,慢慢绞死,
让所有人围着看。在那之后的每一个夜晚,阿伟都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听着窗外的狗叫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枪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自己的“身份”——阿伟,
果敢人,父母双亡,曾在缅甸**军服役,退伍后跑运输,现为桑坎手下。
他不能忘记任何一个细节。忘记,就是死亡。四、第一次照面一九九六年深秋,
江城县边境贸易集市。每年农历九月,江城县都会举行一次边境贸易集市。届时,
中缅两边的边民会带着各种货物聚集在边境线上,进行交易。这是边境线上最热闹的时候,
也是毒品交易最频繁的时候。何军带着禁毒大队的几个人在集市上巡逻。他穿着便衣,
腰间别着一把手枪,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这种集市是毒贩子最喜欢的机会——人流密集、情况复杂,很容易浑水摸鱼。“何科,
那边几个人有点可疑。”小杨指了指不远处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年轻人。何军看过去,
目光却越过了那几个年轻人,落在了更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晒得黝黑,
蹲在一个卖香蕉的摊子前,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何军的脚步停了一秒。那张脸,
他太熟悉了。虽然瘦了很多,黑了更多,
但下颌的轮廓、眉骨的形状、甚至蹲着时习惯性把双手搭在膝盖上的姿势——那是林伟。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何科?
”小杨注意到他的异样。“没事,继续走。”何军的声音平静如水。
就在他们走过香蕉摊的时候,蹲在地上的“阿伟”——林伟——抬起头来,
与何军的目光对上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何军看到了林伟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清澈明亮,像山间的泉水。但现在,那双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气,
冷漠、警惕、疏离,像一个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亡命徒。如果不是事先知道,
何军几乎认不出他来。林伟也看到了何军。他愣了一下——那种愣怔恰到好处,
既像一个偶遇故人的普通人会有的反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然后他迅速低下头,
站起来,转身消失在人群中。何军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的脚步平稳如常。“刚才那个人有点可疑。”小杨说。“嗯,留意一下。
”何军随口应了一句。这是第一次照面。回到队里后,何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坐在黑暗中抽了半包烟。他想起了在特种部队的日子——他们一起在暴雨中跑五公里,
一起在泥浆里练格斗,一起在深夜的哨位上聊天。林伟说过,退伍后想去当警察,
像何军一样。但他没有去当警察。他去了一个比任何训练场都危险的地方。一个月后,
第二次照面。这一次是在边境线上的一条小路上。何军带着一支小分队设伏,
得到情报说当晚有毒贩会从这条路上运货。他们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埋伏了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一队车灯出现在远处。车队越来越近。何军通过夜视仪观察——三辆皮卡,
没有开大灯,只开着雾灯,缓缓驶来。第一辆,
第二辆……何军的目光落在了第三辆车的驾驶员身上。透过夜视仪绿色的画面,
他看到了那张脸——林伟。林伟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表情冷硬。
他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把枪。何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没有下令行动。
情报有误——来的不是小股毒贩,而是至少十个人的武装车队,火力远胜于他们这支小分队。
如果贸然行动,不仅抓不到人,还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他做了一个手势,
让所有人保持隐蔽。车队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扬起的灰尘落在他们的脸上。
何军看着林伟的车从眼前经过,两人的距离不到十米。林伟没有看他——或者说,
林伟没有表现出任何看到他的迹象。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像一个称职的运货司机。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后,何军带着人撤出了伏击点。“何科,刚才那队人至少有七八条枪,
我们这点人不够看。”小杨后怕地说。“所以我没有下令。”何军说,“回去重新研判情报。
”这是第二次照面。回到局里后,何军写了一份详细的行动报告,在报告中,
他把那三辆车的车牌号、车型、人员配置都写了进去。他特别注明:“第三辆车驾驶员,
男性,约二十五六岁,疑似缅北籍运毒人员,面部特征不详。”他不能写更多。
不能写“疑似前特种部队成员林伟”,不能写“此人可能与‘美沙’集团有关”,
更不能写“此人是我曾经的战友”。他只能在报告的最后,
用最隐晦的方式加了一句:“建议对该运毒网络进行长期跟踪,不宜打草惊蛇。
”这份报告通过正常渠道上报后,被省厅禁毒局的陈建安看到了。陈建安看完报告,
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同意长期经营,注意保密。”一九九七年春天,第三次照面。
这一次,何军是主动出击的。他得到情报,“美沙”集团将在江城县城内进行一次毒品交易,
买方是来自内地的一个贩毒团伙。何军带着人在交易地点附近布控。
交易地点设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废弃砖窑里。何军带着两个人在砖窑对面的山坡上潜伏,
用望远镜观察。下午三点,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砖窑。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内地口音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他的马仔。他们走进砖窑,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三点二十三分,一辆摩托车驶入砖窑。骑摩托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他下了车,
从后座取下一个帆布包,走进砖窑。
何军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那个骑摩托的人的身形——宽肩、窄腰、步伐稳健,重心微微前倾,
那是长期军事训练留下的痕迹。十分钟后,骑摩托的人从砖窑里出来,跨上摩托车,
发动引擎。就在他摘下头盔点烟的瞬间,何军看清了他的脸。林伟。
林伟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疤——从左眉梢到太阳穴,缝合的痕迹还很新鲜,
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点着烟,
深吸了一口,然后发动摩托车,从砖窑的另一条路离开了。何军没有下令抓捕。
这次行动的目标是买方,而不是卖方。他们需要在买方携带毒品离开时人赃并获。
至于那个送货的骑手——让他走。半个小时后,买方从砖窑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编织袋。
他们上车离开,在山路上被何军设卡拦截,当场缴获**十公斤,抓获犯罪嫌疑人两名。
这是第三次照面。行动结束后,何军回到办公室,写了一份详细报告。在报告中,
他对那个送货骑手的描述依然简略而模糊:“送货人,男性,约二十五岁,体型中等,
骑红色本田摩托车,戴黑色头盔,面部特征不详。”报告上报后,何军等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他的传呼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了一串陌生的号码。他回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陈建安。“何军同志,我是陈建安。明天晚上八点,城东加油站后面的小饭馆,
有人等你。一个人来。”“明白了。”第二天晚上,
何军一个人开车到了城东加油站后面的小饭馆。这是一家不起眼的路边店,卖米线和炒菜,
灯光昏暗,客人不多。他推门进去,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林伟。
两人对视了整整五秒钟。林伟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很久。“何军。
”何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本想说什么——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林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但何军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在特种部队操场上奔跑的年轻人。“没办法,
那边的伙食不太好。”林伟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饭馆的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米线和一碟卤牛肉,放在桌上。“陈处长跟我说了,
”何军压低声音,“从今天起,我是你的联系人。你在那边的情报,通过我传回国内。
你需要什么,跟我说,我想办法。”林伟点了点头。他低头吃了一口米线,咀嚼了很久。
“我需要一条安全的联络通道,”他说,“不能通过电台,太容易被监测。
‘美沙’那边有无线电监测设备,是泰国军方淘汰的货色,但够用了。
最好是传统的人工传递——死信箱。”“我在边境线上找几个合适的地点,”何军说,
“你定期去放情报,我去取。”“好。”林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从桌下递给何军。“这是过去半年‘美沙’在老街到江城一线的运输网络结构图,
包括人员、车辆、路线和交接点。我已经核实过三遍,应该没问题。”何军接过纸条,
塞进鞋垫下面。“你在那边……还好吗?”何军忍不住问。林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撩起左臂的袖子。何军看到了他小臂内侧的一道长长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
像是被刀划过。“去年冬天,桑坎怀疑一个马仔是内鬼,让我去‘处理’。我没照做,
他给了我这一刀,说是‘提醒’。”林伟放下袖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我没事。”林伟打断了他,“桑坎现在信任我了。
上次帮他挡了一颗子弹——不是真的子弹,是一个对家派来的杀手,我提前发现了,
把他按住了。桑坎觉得我救了他的命,现在让我负责一条线的运输。”何军握紧了筷子,
指节泛白。“林伟,”他说,“你要是撑不住——”“没有撑不住这一说。
”林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钢铁一样。“我接了这个任务,就一定要完成。不是为我,
是为那些被‘美沙’的毒品毁掉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又软了下来。“也是为你。
你在前线跟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你比谁都清楚这些人的罪恶。”何军没有再说劝的话。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跟林伟碰了一下。“小心。”何军说。“你也是。”林伟说。
两人各自吃完米线,一前一后离开了小饭馆。何军开车回局里,在车上,
他把那张纸条从鞋垫下面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每一个字都工整得像印刷体——那是林伟在特种部队时练就的本事,
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写出清晰可辨的字迹。纸条的最后一行,
林伟写了一句话:“桑坎计划在五月雨季来临前向内地运送一批大货,数量不详,路线待查。
我会继续跟进。”何军把纸条上的内容默记在心,然后划燃一根火柴,
看着纸条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从这一天起,
林伟与何军之间建立了一条单线联系的秘密通道。这条通道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连接着虎穴深处和光明世界。丝线很细,细到随时可能断裂;但它也很韧,
韧到足以承受五年的风雨。五、暗流一九九七年到一九九九年,
是“美沙”集团最猖獗的三年,也是林伟最危险的三年。在这三年里,
美沙”集团的毒品运输路线、制毒工厂位置、核心人员的活动规律、与境外势力的勾结情况。
这些情报被源源不断地送到省厅禁毒局,成为打击“美沙”集团的重要依据。
但每一次传递情报,都是一次生死考验。
林伟和何军设计了三个“死信箱”——第一个在边境线上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洞里,
第二个在江城县郊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神像底座下,第三个在缅北一侧一个界碑的裂缝中。
林伟把情报用塑料膜密封好,放在这些地点,何军则在规定时间内取走。他们从不直接见面,
除非万不得已。每一次见面都意味着双倍的风险——对林伟是暴露的风险,对何军也是。
一九九七年夏天,发生了一次几乎让整个计划暴露的危机。那天,林伟按照约定,
把一份情报放在枯树洞里。
情报内容是“美沙”集团即将在八月向广东运送一批五十公斤的**,
运输路线经过江城、普洱、昆明,最终到达广州。何军在约定时间去取情报时,
发现枯树周围有几个陌生人在徘徊。他没有靠近,而是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
那些人穿着便衣,
但走路的姿态和相互之间的交流方式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是边防武警的便衣。
何军心里一惊。他不知道这些便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偶然巡逻经过,
还是得到了什么风声?如果是后者,那么林伟就危险了。他没有取情报,而是迅速离开,
通过备用渠道通知了陈建安。陈建安经过核实后发现,那些便衣确实是边防武警的巡逻队,
他们在那条线路上设伏是为了抓捕一伙偷渡客,与“美沙”和林伟无关。
但情报不能在枯树里放太久——如果林伟发现情报没有被取走,他会认为联系人出了问题,
可能会采取冒险行动。何军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取回情报。第二天凌晨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