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永远停在23:59的闹钟一阵尖锐的闹**把陈默从梦里硬拽了出来。
那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在玻璃上反复拉扯。他闭着眼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指碰到闹钟的塑料壳,
猛地缩了一下——太凉了。不是早晨那种凉,是像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
还带着一层湿漉漉的黏。他按掉了闹铃。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喉咙。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没有。陈默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摊开的左手,
五根手指朝不同方向伸着。他盯着看了大概十秒,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五分钟。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6月17日,星期五。“又周五了。”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扣回枕头边。
意识还卡在刚才的梦里——他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墙上挂满镜子,
每一面里都映着他的背影。没有一张脸。他越走越快,镜子里的背影也越走越快。他跑起来,
那些背影也跟着跑。他想喊,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然后闹钟就响了。陈默,二十七岁,
在一家数据公司做最底层的数据录入员。这份工作不需要技术含量,
每天就是把一堆数字敲进表格。他的同事们管这叫“电子搬砖”。
他觉得自己连砖都不如——砖至少还有形状,
他只是一只在这座城市里不断复制粘贴自己的幽灵。他租住在城南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大部分灯泡早坏了,晚上回家要摸黑爬六层。
房东很少露面,姓什么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合同是在中介办公室签的,房东本人没来,
只发了张身份证照片。那只红色电子闹钟是租房时就放在床头柜上的。
房东在中介电话里说了句“那个闹钟挺好用的,你就留着吧”,他就没扔。
闹钟的塑料壳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走时异常精准,比手机还准。
他有时会觉得奇怪——一个看起来用了十年以上的老闹钟,怎么会比电子设备还准?
但这种念头通常只持续几秒,就被他抛到脑后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浮动,
慢悠悠的,像在水里。他看着那些灰尘,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是声音。太安静了。
这栋楼虽然旧,但从来不安静。楼下的老太太每天六点半准时打开收音机听戏,
二楼那对年轻夫妻养了只狗,每天早上都叫,五楼有个男人习惯七点整打开电视看新闻。
这些声音像这栋楼的呼吸,陈默已经习惯了,从来不会去注意。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戏,没有狗叫,没有新闻。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空气都凝固了。他又看了眼手机。
6月17日,星期五,7:03。信号格是满的,但旁边没显示运营商名字。
他给同事发了条微信,发出去,转圈,最后跳出红色感叹号。“网络出问题了?
”他打开设置,Wi-Fi连着,信号满格,就是没网。切到移动数据,一样。
他把手机扔床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到后脑勺,打了个激灵。他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楼下的街道和往常一样。对面的早餐铺子开着门,蒸笼冒着白气。
路边停着几辆车,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从楼下经过,背着书包,
走得很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陈默觉得不正常。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一种直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痒痒的,却挠不到。
他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半分钟——从路灯到垃圾桶那段路,正常走大概要十步,
她走了至少二十步,每一步都像被放慢了半拍。也许只是没睡醒。他对自己说。
他转身去卫生间洗漱。卫生间的灯管坏了一阵子了,他一直懒得换,
每天早晨都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洗漱。今天的光线格外暗淡,明明是晴天,
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
凉意让他清醒了些。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他和平时一样——乱糟糟的头发,
下巴冒出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有点红,大概是昨晚又熬夜了。
他的目光在镜子里自己脸上游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最后停在右眼下方。那里有一颗痣。
淡褐色的,很小,像针尖戳了一下留下的印子。陈默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他没有痣。
他的右眼下方从来没有任何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痣——这一点他很确定。不是因为他自恋,
而是他有一段时间脸上长过扁平疣,去医院做过冷冻治疗,
从那以后他对脸上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但镜子里的人,右眼下方有颗淡褐色的痣。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镜子里的他也伸出手,
摸了同样的位置。动作是同步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问题。陈默把手指从脸上拿开,
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贴到镜面。那颗痣还在,在镜面底下,像一只微小的眼睛,
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呼了口气,镜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气散去,那颗痣还在。
“看错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显得很闷。“肯定是光线问题。
”他又洗了把脸,这次没看镜子。擦脸时毛巾遮住了整张脸,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些。走出卫生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模糊的背影,看不清脸。那颗痣不见了。或者只是看不见了。他不确定。
二出门前,陈默做了件平时不会做的事——他又回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
仔仔细细看了遍自己的脸。没有痣。右眼下方干干净净。他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想笑。
刚才一定是光线问题,或者是一滴水珠折射出来的假象。人总是这样,
半梦半醒的时候看到些奇怪的东西,等完全清醒就发现什么都没有。他换好衣服,
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
是同事赵磊发的:“今天聚餐别忘了,晚上七点,老地方。”消息发出来了?
他刚才不是发不出去吗?看了眼信号栏——运营商名字回来了,信号满格。他回了条消息,
发送成功。网络恢复了。刚才可能只是基站临时故障。他推开门。
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不是声控的,是感应的,但感应器大概也不太灵光了,
亮了一秒就灭。陈默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等眼睛适应,然后开始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有人穿着拖鞋在楼梯上拖沓。他停下来,
脚步声也停了。他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来。他猛地回头——楼道里空空荡荡。
只有墙上贴的小广告在风里翘起一角。“谁?”没人回应。他站了大概十秒,转身继续走。
脚步声没再响起。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也不是香,是一种很旧的味道,
像打开了一个很久没人进的房间。他深吸了一口,那股味道灌进肺里,胸口有些发闷。
楼下的老太太果然在浇花。她姓什么来着?好像听谁说过,一直没记住。
这栋楼里的人管她叫“一楼奶奶”——她住在一楼,在这栋楼里住了至少三十年。
她每天早晨都在门口浇花,那盆玫瑰就放在单元门旁边的墙角,开得很盛,红得发亮,
花瓣上永远挂着水珠,不管晴天雨天。“小陈,上班去啊?”老太太的声音像漏了风的风箱,
沙沙的,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嗯,上班。”陈默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今天别走东边的楼梯啊。”老太太忽然说。陈默停住了。转过头。
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很紧的发髻。她的眼睛很浑浊,
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但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为什么?
”“昨天三楼的王婶摔了,”老太太慢吞吞地说,“头磕在台阶上,血把楼梯都染红了呢。
现在东边楼梯封了,保洁在清理。”陈默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王婶倒在楼梯转角处,
额头上的伤口像一张张开的嘴,汩汩地淌着血。血顺着台阶往下流,
在每一级台阶边缘凝成暗红色的珠子。这个画面是哪里来的?他没有见过王婶摔倒。
没有在三楼楼梯转角处看到过任何血迹。但这个画面无比清晰,清晰得像他亲眼所见。
“王婶摔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的事?”“昨天啊,”老太太低头继续浇花,
水壶里的水浇在玫瑰叶子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昨天下午,你不是还帮着叫了救护车吗?
”陈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没有帮着叫过任何救护车。昨天是星期四,
他加了两个小时的班,回到家快八点,吃了碗泡面就睡了。他根本没有见过王婶。
但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王婶倒在楼梯上,他蹲在旁边,手机屏幕亮着,
拨号键盘上显示着120。他甚至记得当时的感觉:手心出汗,心跳很快,
说话时声音在发抖。“喂,120吗?这里有人摔倒了,
流了很多血……”这个记忆是真的吗?陈默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身上,后背却发凉。
他回头看了眼老太太,她已经浇完花,正拎着水壶往屋里走,背影佝偻,
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他决定去东边楼梯看看。不是不相信老太太的话,而是想确认一下。
那个关于王婶摔倒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不**就不舒服。如果东边楼梯真的封了,
如果地上真的有血迹,那说明他的记忆没有出错——但他明明没有经历过这件事。不合理。
他绕过单元楼,走到东边楼梯入口。铁门半开着,门把手上挂着块黄色塑料牌,
写着“维修中”。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楼梯间很暗,只有从每层楼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像医院。他抬头往上看了看——楼梯是干净的,没有血迹,
没有封条,什么都没有。但消毒水的味道太浓了,浓得不正常。
像是有人故意喷洒了大量消毒水,来掩盖某种更浓烈、更顽固的气味。他往上走了一层。
二楼转角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散了消毒水的味道。他深吸了口气,
这次只闻到风带来的尘土味和楼下早餐铺子的油烟味。他继续往上走。到三楼转角,停住了。
王婶家的门就在转角处,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里摔倒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但这次多了些细节——王婶倒下的位置就在这扇门前,她的菜篮子翻了,西红柿滚了一地,
有一个滚到楼梯边缘,悬在半空,摇摇欲坠。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楼梯边缘。什么也没有。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做了一个捡东西的动作。手指碰到了什么。冰凉的,光滑的,
圆形的。他低头看,手指间夹着一颗红色玻璃珠,大概指甲盖大小,表面有些磨损,
像被人在手里把玩了很久。这不是他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这颗珠子。他把珠子举到眼前,
透过它看楼梯间的窗户。窗户变形了,扭曲了,像一个被压扁的圆。在变形的窗户里,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一个女人的轮廓,站在他身后,大概两步远。
他猛地转身。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楼梯,空荡荡的墙壁,空荡荡的光线。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在发烫。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烫,
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带着某种频率的温热,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跳动。他快步下楼,
没再回头。到一楼,经过老太太的门前,那盆红玫瑰安安静静地开着。他瞥了一眼,
脚步忽然顿住了。玫瑰是白色的。刚才明明是红色的。他记得很清楚,花瓣红得发亮,
像涂了一层蜡。但现在,它们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骨灰。他蹲下来,凑近看。
花瓣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斑点,不像露水,也不像污渍,
更像是血——干涸的、氧化了的、变成暗褐色的血。胃开始翻涌。他站起来,
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栋楼。三整个上午,陈默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他坐在工位上,
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数字在表格里排成整齐的队列,一行接一行,
无穷无尽。同事们在他身边走来走去,说话,笑,打电话,接水,吃零食,一切如常。
但他总觉得他们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水,或者隔着玻璃。
他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能听到声音,
但那些声音好像要经过很长一段距离才能传到他耳朵里,到达的时候已经变形了,失真了,
模糊不清。中午,他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午餐。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员在收银台后面打哈欠,看到他点了点头。他走到冷藏货架前,
拿了个金枪鱼三明治——每天都吃这个,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懒得选。付钱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小屏幕。
日期和时间显示在右上角:2024年6月17日12:08。
他把三明治和一瓶水拿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这个味道,他吃过。不是“今天中午吃过”的那种吃过,是“已经吃过很多次”的那种吃过。
每一口的口感,每一层配料的比例,甚至面包被咬开时的碎裂方式,都无比熟悉,
熟悉到让他觉得恶心。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忽然觉得它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
是它的轮廓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不真实,像是被某种高精度的图像软件渲染过的。
而周围的一切——桌子、椅子、墙壁、窗户——都变得模糊了,像一幅没对准焦的照片。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一切恢复正常。三明治只是个普通的三明治,
周围环境也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不对劲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翻到和赵磊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几屏,看到赵磊昨天晚上发的一条:“明天周五,
晚上聚餐别忘了,七点,老地方。”明天周五。今天就是周五。赵磊说的是“明天周五”,
说明这条消息是周四发的。但消息的发送时间显示的是6月16日,星期四。他继续往上划。
6月15日,星期三,赵磊发了一条:“明天周四,晚上要不要去吃烧烤?”6月14日,
星期二,赵磊:“明天周三了,一周过了一半。”每一条消息都像在预告“明天”,
而每一个“明天”都在准确无误地到来。这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但陈默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退出和赵磊的聊天窗口,打开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他昨天发的,一张在公司楼顶拍的照片,配文“加完班了,回家”。
时间是6月16日,晚上7:42。往下划了几屏,
看到6月15日、6月14日、6月13日的动态。一切正常,时间线是连续的,
没有跳跃或重复。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它不在手机里,
不在朋友圈里,不在任何可以被验证的事实里。它在某个更隐蔽的地方,
在他的记忆和现实之间的某条裂缝里。他想起了早上的那颗痣。王婶摔倒的画面。
老太太的玫瑰花从红色变成白色。楼梯间那颗发烫的玻璃珠。那颗珠子。他摸了摸口袋。
珠子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此刻在便利店的灯光下,
它看起来只是一颗普通的玻璃珠。红色的,透明的,里面没有气泡,表面光滑。它不烫了,
冰凉的,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很久的冰块。他把珠子举到眼前,透过它看窗外的街道。
街道变形了,扭曲了,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在变形的画面里,
他看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马路对面,面朝着他,
一动不动。他把珠子放下,直接看窗外。马路对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行道树、路灯和一辆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他再次举起珠子。女人还在。白色连衣裙,
黑色长发,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她的姿势变了——不再是面朝着他,而是转过身去,
背对着他,开始往远处走。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迈得很大,但身体没有起伏,像是在滑行。
白色连衣裙在风里飘动,但周围的行道树纹丝不动——没有风。陈默放下珠子,揉了揉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也许只是珠子的光学畸变造成的错觉,
也许是玻璃内部的裂纹或气泡刚好组成了一个类似人形的图案,也许只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他把珠子塞回口袋,三口两口吃完三明治,喝了口水,把包装扔进垃圾桶,推门离开便利店。
风铃又响了一声。走到公司楼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透过玻璃窗,
他看到店员还在收银台后面打哈欠,靠窗的位置空着,他刚才坐过的椅子还没推回去。
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便利店的玻璃窗里,
有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面朝着他,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看第二次。四下午比上午更难熬。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那些0到9的组合开始变得像某种密码,排列成有规律的序列,但他读不懂。眼睛干涩,
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不停地回放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她是真实存在的吗?
还是只是幻觉?他不确定。什么都不确定。四点半,他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街道,他站在那儿,一边等水烧开,一边往下看。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一个外卖骑手从楼下飞驰而过,黄色头盔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一个穿西装的男的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手机贴在耳边,嘴一直在动。
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白色小狗慢悠悠走着,狗在一棵树下停下来闻了闻,然后抬腿撒了泡尿。
一切都很日常,很普通,很真实。但陈默的视线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
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人,穿深色衣服,
长发披在肩上。她面朝着这栋楼,仰着头,好像在看着什么。她在看他。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条蛇从草丛里窜出,咬了他一口。他往后退了一步,
离开窗户。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他关掉开关,接了一杯水。手有点抖,
水溅了些在桌面上。他深吸了口气,又走到窗前,往下看。那个女人不见了。他端着水杯,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再出现。也许只是路过的行人,等红灯什么的。
这栋楼里有几百个上班族,谁会在楼下专门盯着这栋楼看?你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他回到工位,把水杯放桌上,坐下来继续工作。但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不出任何数字。
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轮廓。不是便利店里看到的白色连衣裙,
是一个模糊的、深色的、站在街道对面仰头看他的轮廓。他认识她吗?不确定。
看不清她的脸,但他总觉得那张脸是他认识的——不是那种“见过面”的认识,
是那种“在梦里见过”的认识。模模糊糊的,若隐若现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一张照片。
他想起了今早的梦。长走廊,镜子,没有脸的背影。他在走廊里跑,镜子里的背影也在跑,
始终没人回头。如果那些人回头了,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敢想。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聊天声、笑声、椅子推动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曲。赵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七点啊,老地方,别忘了。
”“嗯。”他没有去聚餐。给赵磊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赵磊回了个“OK”的表情,加了句“好好休息”。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还没黑。
六月的白天很长,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脚步比平时快,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不远不近,刚好保持在视线之外。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
像后脑勺上有一块皮肤变得格外敏感,能感知到空气的流动和温度的细微变化。进地铁站,
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站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他站在黄线后面,看着隧道深处的黑暗,那里有风涌出来,带着铁锈和刹车片混合的气味。
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
对面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女孩,正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是一个人在哈哈大笑。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车厢晃动微微摇摆。
陈默看着车窗玻璃上的自己。玻璃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显,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他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忽然发现一个细节——玻璃里的他,右眼下方有一颗痣。淡褐色的,很小,
和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转头,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是模糊的,被车厢里的灯光和外面的隧道黑暗搅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但那颗痣是清晰的,清晰得像有人用铅笔在玻璃上点了一下。他伸出手,
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下方。皮肤光滑。但玻璃里的那颗痣还在。他换了个位置,坐到另一侧。
这次玻璃里的倒影没有痣。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他意识到,
刚才那颗痣出现的那块玻璃,是车厢连接处的玻璃,比普通的车窗玻璃更暗,更厚,
反射效果也更强。他不敢再看任何玻璃了。到站了。下车,出站,
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拐进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
走到那栋走了无数遍的老居民楼前。楼下的老太太不在门口。那盆玫瑰安安静静地放在墙角,
花瓣是红色的。红色的。他站在那盆花前面,盯着它看了很久。花瓣红得发亮,红得像血,
红得像早上第一次看到它们时的样子。那它们变成白色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他从东边楼梯出来之后吗?还是他只是恍惚中看错了?不确定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记忆不可靠,像一台老旧的录像机,
播放的时候画面会抖动、会跳帧、会出现雪花点。他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经历的东西,
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幻觉,哪些是梦——分不清了。上楼。这次走的西边楼梯。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每上一层都要在黑暗里摸索几秒,灯才会亮。
亮起来的灯发出昏黄的光,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到六楼,掏钥匙开门。
钥匙**锁孔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
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地面上拖行,沙沙的,像蛇在爬。没回头。快速转动钥匙,推开门,
闪身进去,砰地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门外,那个沙沙的声音停了。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分钟。什么也没有。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转过身,
背靠着门,看着自己的出租屋。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机,
电视机上面盖着块布——他从来不看电视,那块布从搬进来就没掀开过。
茶几上放着个泡面空盒子,昨天晚上吃完忘了扔。沙发上有几件换下来的衣服,堆成一团,
像一只蜷缩的猫。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但有一个东西不一样。床头柜上,
那只红色电子闹钟,正安静地亮着。他早上明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记得很清楚。
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因为那种尖锐的、像生锈锯条一样的声音而烦躁,
抓起闹钟看了一眼——23:59。当时觉得奇怪,
一个走时精准的闹钟怎么会停在23:59?但没多想,只觉得它坏了,
随手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但现在,它好端端地摆在床头柜上。
红色的数字显示着23:59,秒针在表盘上微微颤抖,像一只被冻僵了还在挣扎的昆虫。
陈默走到床头柜前,弯腰看了眼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他早上扔进去的闹钟不在了,
连带着扔进去的几张纸巾和一个矿泉水瓶盖都不在了。垃圾桶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人清理过。
但门是锁着的。窗户是关着的。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拿起闹钟。冰凉的,
和早上一样,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塑料外壳泛黄,边缘磨损,玻璃罩上有些细小的划痕。
翻过来看底部,有一张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的标签,
隐约能看到“MADEIN......”后面就糊了。把闹钟翻回正面,
盯着那四个数字:23:59。秒针在59秒的位置抖了一下,弹回58,又抖了一下,
弹回59,又弹回58。周而复始,永远无法越过那条线。他按下闹钟顶部的按钮,
想把时间调回去。没反应。按了又按,使劲按,闹钟没有任何变化。数字还是23:59,
秒针还是在58和59之间来回颤抖。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闹钟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举起闹钟,手臂肌肉绷紧,准备发力——然后看到了玻璃罩上的字。很小,很浅,
像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闹钟凑到眼前,
在昏暗的灯光下辨认那些字。一共两行。第一行只有三个字:“第七天”第二行也是三个字,
但笔迹比第一行更用力,有些笔画甚至刻进了玻璃深处:“烧镜子”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有光透进来,但那光不是温暖的,是冰冷的,像月光照在刀刃上。他放下闹钟,
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卧室里的落地镜。镜子很大,占据了整面墙。是房东留下的,
木质边框,漆面已经斑驳,镜面有些地方发暗,像是银层在老化。
他搬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面镜子有些瘆人——不是因为镜子本身,是因为它摆放的位置。
它正对着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的镜像。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他和平时一样——乱糟糟的头发,苍白的脸色,黑眼圈,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抬起手,镜子里的他也抬起手。他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他也歪了歪头。他皱眉,
镜子里的他也皱眉。完全同步。没有任何延迟。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镜子里的他,
右眼下方有一颗痣。和早上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的一样,和在地铁车厢玻璃里看到的一样。
淡褐色的,很小的,在右眼下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摸了摸自己的右眼下方。皮肤光滑。
凑近镜子,鼻尖几乎碰到镜面。那颗痣在镜面底下,清晰得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视线往上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眼睛。
镜子里的眼睛也在看他。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不属于他的东西。不是眼神,
不是表情,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这双眼睛不属于这具身体,
是从别的地方借来的,或者偷来的。往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他也往后退了一步。同步的。
完美的。没有任何问题。但陈默知道有问题。他说不清哪里有问题,只是直觉。
那种在皮肤底下爬的痒意又回来了,从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往下蔓延,一直爬到尾椎骨。
他转身离开卧室,没再看镜子一眼。那天晚上,他没有关灯。
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客厅的吊灯,卧室的台灯,卫生间的镜前灯,厨房的日光灯。
整个屋子亮得像一个手术室,每个角落都被照得纤毫毕现。他躺在沙发上,盖着薄毯子,
手里攥着那颗从楼梯间捡来的红色玻璃珠。珠子的温度恢复正常了,冰凉的,
和普通的玻璃没区别。但他总觉得它在微微震动,像一部调成静音的手机,
在某个频率上无声地振动。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王婶摔倒的画面,老太太的白玫瑰,镜子里多出来的痣,
玻璃罩上刻的字,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红色玻璃珠里看到的背影,
闹钟上永远不变的23:59。还有那个词:第七天。第七天是什么意思?
从哪天开始算的第一天?今天是第几天?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
今天是他经历的第三个6月17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三个6月17日。是的。他“记得”前两个6月17日。第一个,早上被闹钟吵醒,
出门时老太太告诉他王婶摔了,他去了东边楼梯,看到了血迹,帮着叫了救护车。第二个,
早上被闹钟吵醒,出门时老太太告诉他王婶摔了,他没有去东边楼梯,走了西边,
但到公司之后发现所有的工作都是他昨天做过的,连同事们的对话都一模一样。今天,
是第三个。但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一直停留在6月17日?为什么闹钟永远停在23:59?
为什么镜子里的自己多了一颗痣?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嗡嗡地飞,赶不走它们,
也抓不住其中任何一只。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靠背上有一块污渍,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形状像一张地图——某个他不认识的国家的轮廓。
他把珠子攥得更紧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
像是从墙壁另一边传来的。笃,笃,笃。三下,停顿,又三下,又停顿。敲门声。
但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卧室里传来的。陈默猛地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客厅的灯亮着,一切如常。他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门开着,台灯亮着,
光线从门框里溢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梯形。笃,笃,笃。又是三下。
是从卧室里传来的。确切地说,是从卧室的——镜子那边传来的。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卧室。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走到卧室门口时,心跳已经快得像要炸开。站在门口,往里看。卧室里一切如常。
床铺整齐——他早上出门前没有叠被子,但现在被子是叠好的。台灯在床头柜上亮着,
发出昏黄的光。那只红色闹钟也在床头柜上,显示着23:59,
秒针在58和59之间颤抖。而落地镜,安静地立在对面墙上。镜面反射着台灯的光,
有些刺眼。镜子里面,是他自己。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灰色T恤,黑色短裤,光着脚,
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右眼下方——有一颗痣。和之前一样。
但这次,那颗痣比之前大了一些。早上还是针尖大小,现在已经有米粒那么大。
颜色也更深了,从淡褐色变成深褐色,像一颗成熟了的痣,或者——像一颗正在生长的东西。
陈默盯着镜子里的那颗痣,镜子里的他也盯着他。然后,镜子里的他笑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同步的笑。而是——他的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镜子里的嘴角才动。
延迟大概有一秒钟。一秒钟的延迟,在镜子里,像是某种可怕的时差。陈默的嘴角没有动。
他没有笑。他甚至没有想笑。但镜子里的他在笑。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翘,
露出一点点牙齿。但那笑容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不属于他的东西——像是满足,像是期待,
像是饥饿。陈默往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他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笑容还在,但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不再是陈默的眼睛,是某种别的东西的眼睛——黑色的,深邃的,没有反光的,
像两个洞,像两口井,像两条通往某个地方的隧道。笃,笃,笃。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他听清楚了——是从镜子里面传来的。镜子里的他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越翘越高,
露出越来越多牙齿。那些牙齿太白了,白得不正常,白得像瓷,白得像骨头。然后,
镜子里的他抬起了手。不是同步的。陈默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但镜子里的手慢慢地、缓缓地抬了起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手抬到胸口的高度,停住了,
然后——手指开始弯曲,一根一根,缓慢地,像是在数数。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小指。五根手指全部弯曲,握成一个拳头。然后拳头松开,手掌摊开,掌心朝外。
掌心里有一行字。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歪歪扭扭,
和闹钟玻璃罩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还差三天。”陈默的膝盖撞到身后的门框,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猛地转身,跑出卧室,跑到客厅,跑到门口,拧开门锁,
拉开大门——走廊里一片漆黑。所有的灯都灭了。不只是他这一层,整栋楼都是黑的。
黑暗像一堵墙,堵在门口,浓稠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他站在门口,面对着那堵黑暗的墙,
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空气的流动,是某种更具体的、更实质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无声地移动。他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整件T恤,布料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抖得厉害,连手指都合不拢。他回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3:59。
手机上的时间和闹钟一样,卡在了午夜零点前的最后一分钟。秒数还在走——58,59,
58,59——但永远到不了00:00。他打开通话记录,想拨个电话。打给谁?不知道。
110?120?也许应该打给精神病院,
告诉他们这里有个人看到了不存在的痣和不存在的笑容和不存在的敲门声。他们会来的,
会把他带走,会给他打一针,会让他睡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拨了110。
电话接通了。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心满意足地叹气。
然后有人接了。“喂?”一个声音说。女声,年轻的,带着一点沙哑。“我——”陈默开口,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不是看到了镜子里的东西?”那个声音问。陈默的血液凝固了。
“你是谁?”“我叫林晚。”那个声音说。“我是上一个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人。
你需要听我说,但我的时间不多了——”电话断了。嘟——嘟——嘟——回拨。忙音。再拨。
忙音。再拨。忙音。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或者已经疯了。也许这一切都是幻觉,也许他其实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
脑子受了伤,正在昏迷中做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梦。也许他根本就没有醒来过,
也许他还在那个长长的走廊里跑,镜子里的背影永远不回头。蹲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分钟。一小时。一整个夜晚。当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麻得像是别人的腿。
踉跄着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带着灰尘的味道。
楼下的街道上,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慢吞吞地走过,
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手机屏幕亮了。拿起来看了一眼。6月17日,星期五。
第二章镜中人在敲门第四个6月17日,陈默做了个决定:他要把这一切搞清楚。
不再逃避,不再试图用“幻觉”或“没睡好”来解释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