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尸妻夜话我的妻子三年前就死了。但她的尸体还躺在我们的床上。不是我不想埋。
是埋不了。每天晚上十二点,她会准时睁开眼睛。瞳孔是灰白色的,像两颗被煮熟的鱼眼,
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她的嘴唇不动,
但喉咙里会发出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一口枯井底部敲打一块潮湿的石头。咚。咚。咚。
每次敲三下。然后她会坐起来。动作很慢,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曲,像一根被折断的竹子。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脸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像放了太久的猪肉。她坐在床上,看着我。就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不会眨,
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蜷缩在墙角的影子。
我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气味,像潮湿的棉花,
像医院的走廊,像某种被人遗忘了很多年的东西。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我叫沈渡,
今年三十一岁,是一名自由摄影师。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的妻子姜禾从十七楼跳了下去。
救护车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法医鉴定是自杀,重度抑郁症,病程长达五年。
保险柜里有她写的遗书,只有一句话:“沈渡,对不起,我真的太累了。
”我亲手签了死亡确认书,亲眼看着她被推进太平间,亲耳听到冷冻柜的门被锁上的咔嗒声。
三天后她回来了。没有任何预兆。我半夜醒来,发现她就躺在我身边,
姿势和死前一模一样——侧卧,双腿蜷缩,双手合十放在枕边,像在祈祷。
她穿着跳楼时那件白色的睡裙,裙摆上有干涸的血迹,但身体完好无损。没有骨折,
没有挫伤,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有。我报了警。来了三个警察,一个法医,
还有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大妈。他们什么都没查到。体温正常,心跳正常,瞳孔对光反射存在。
她的身体在一切生理指标上都显示“活着”——除了她没有脑电波。
不是脑死亡的那种平坦波形,而是一种我描述不出来的东西。法医说他干了二十三年,
从来没见过这种脑电图。“像是……”他犹豫了很久,“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接通了信号,
但这边没人接电话。”警察走了之后,
街道办事处的大妈悄悄跟我说:“要不你找个道士看看?”我找了。道士来了,
在屋里转了三圈,烧了七道符,洒了一碗黑狗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
最后把桃木剑一扔,夺门而出。我追到楼道里,看到他蹲在楼梯拐角处抽烟,
手指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着。“兄弟,”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不是不想赚这个钱。但你老婆那个东西……它不是鬼。”“那是什么?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往下走了三个台阶,才回过头。“我不知道。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她坐在床上看你的那个眼神,不是死人看活人的眼神。
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她在等什么东西。”“等什么?”“不知道。但不管等什么,
等到了的那天,你别留在这个屋子里。”他走了。连夜搬的,连尾款都没来结。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找过任何人。不是因为不怕,
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姜禾不会伤害我。她就只是坐着,看着我,等到凌晨五点,
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又是那具安静的、冰冷的尸体。
皮肤青灰,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像一尊被遗忘了的蜡像。我试过把她搬走。第一次,
我把她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抱着一捆干透的稻草。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脊椎骨隔着皮肤硌着我的手臂,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缩小的佛珠。
第二天早上,她回到了床上。我试过锁门。反锁,再加一把挂锁,再用椅子顶住。没用。
她还是在床上。我试过搬出去。在酒店住了三天,第四天凌晨两点,酒店的前台打电话给我,
声音发抖:“沈先生,您房间里……您房间里有个女人。她没有登记。”我回去的时候,
姜禾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姿势和在家里一模一样。侧卧,双腿蜷缩,双手合十放在枕边。
我退了房,搬回了家。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试过逃避。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
每天晚上十二点,她准时坐起来,看着我。我试过跟她说话。“姜禾?你能听到我吗?
”她不回答。灰白色的瞳孔里只有我的倒影,像两面蒙了灰的镜子。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她不回答。
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种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枯井底部敲石头。我试过不去看她。
把被子蒙在头上,戴上耳塞,把脸埋进枕头里。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感觉不是幻觉,
而是一种物理性的存在——像有人用两根冰冷的手指按在你的后颈上,不重,
但你就是挪不开。三年了。我瘦了四十斤,头发白了一半,每天靠安眠药才能睡三四个小时。
我的摄影工作室倒闭了,朋友一个个断了联系,父母以为我疯了。
我妈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站在门口哭了半个小时,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我该离开。但我做不到。不是不敢,是——我说不清楚。
有一种力量把我钉在这个屋子里,钉在这张床边,钉在这三千多个重复的黑夜里。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我的后颈,把我的脸按在玻璃上,强迫我看。看什么?我不知道。
直到昨天晚上,姜禾第一次做了不一样的事。凌晨三点,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躺了回去。但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睛。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灰白色的瞳孔对着天花板,
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她说话了。三年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很涩,
像是有人在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上倒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沈渡……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死的?”第二章镜中诡影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荒谬感。怎么死的?你是跳楼死的。我签了死亡确认书。我看着你被推进太平间。
但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在她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一个我三年来从来没有想过的念头。
我亲眼看到她跳楼了吗?没有。那天晚上我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的时候,
人已经在太平间了。我只看到她的尸体躺在不锈钢的台子上,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白布,
看到了她的脸。是姜禾。眉毛、鼻子、嘴唇,每一根线条都是她的。
但那张脸上有一种我不认识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我描述不出来。
直到此刻,姜禾躺在床上,睁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我,我才突然意识到,
太平间里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她现在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我的声音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不是姜禾。”床上的“她”没有动。
灰白色的瞳孔依然对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张开,保持着刚才说话时的姿势。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太熟悉了。
那是姜禾的笑法——嘴角先往左边歪一点,然后慢慢地、像水波一样荡到右边。
她每次看到我出糗的时候都会这样笑。“我是姜禾,”她说,声音依然是那种坏掉的磁带感,
“但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的姜禾。”“什么意思?”“我是姜禾。
但姜禾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你认识的那个人……她不叫姜禾。
”我的脑子里像有一根弦被猛地绷紧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床上的“她”慢慢转过头来。
动作很慢,
慢到我甚至能听到颈椎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咔、咔、咔——像生锈的齿轮在咬合。
她的灰白色瞳孔对上了我的眼睛。“沈渡,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娶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记忆中最模糊的那个角落。为什么会娶姜禾?
我记得婚礼,记得婚纱,记得她挽着我的手臂走过红毯时掌心的温度。但再往前呢?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谁介绍的?第一次约会去了哪里?一片空白。不是忘记了,
而是——那里好像本来就没有任何东西。像是有人在一面墙上挂了一幅画,画很精美,
细节很丰富,但你突然发现,画后面的墙壁是空的。没有砖,没有水泥,甚至连墙皮都没有。
就是一个洞。一个被画遮住了的、黑漆漆的洞。“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不是我做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像坏掉的磁带,而是变得异常清晰,异常平静,
像一潭死水的表面。“是你自己做的。”她抬起手。三年了,她第一次抬起手。
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青灰色的皮肤,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但她的手指比正常人长太多了——不是畸形的那种长,
而是一种比例失调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长。
像是有人把一双正常的手在PS里拉长了百分之三十。她的手指指向床头柜。
“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床头柜有三个抽屉。最上面的我经常开,放着安眠药和充电线。
中间的偶尔开,放着一些杂物。最下面的——我从来不知道最下面还有一个抽屉。
那个抽屉没有把手,没有缝隙,和床头柜的正面板严丝合缝地结合在一起。
如果不是她指出来,我永远不会发现那是一个抽屉。我用指甲抠住边缘,
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拉开。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
火漆上压了一个图案——不是字母,不是花纹,而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符号。
像一只眼睛,但瞳孔的位置不是圆的,而是一个三角形。我把信封翻到正面。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姜禾的笔迹——我认得,
她写字的时候“禾”字的那一竖总是比横长出三毫米。“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知道真相,
就去浴室照镜子。”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一扇铁门前。他的表情很僵硬,
像是一个不习惯被拍照的人勉强挤出的笑容。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照片上的内容有多奇怪,而是因为——我不认识这个男人。完全不认识。
他的脸、他的衣服、他身后的那扇铁门,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我见过的。
这是一张完完全全陌生的照片。那她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我又看了一遍照片,
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男人的右手。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只露出了手腕。
手腕上有一块表。表的表盘反光,看不清时间,但我能看到表带。那是一条编织表带。
红黑相间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我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编织表带。红黑相间的。
一模一样。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同样是姜禾的笔迹:“这是你。三年前的你。”我猛地抬头。床上的姜禾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又变回了那具冰冷的、没有呼吸的尸体。双手合十放在枕边,双腿蜷缩,
姿势和之前的每一个白天一模一样。但她刚才说的话还悬在空气中,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勒住了我的喉咙。“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知道真相,就去浴室照镜子。”我站起来。
腿很软,像踩在棉花上。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向浴室。走廊很短,只有三米,
但我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缝隙里,踩在一些我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上面。
浴室的灯坏了很久了。我从来没有修过,因为我很少照镜子。三年来,
我尽量避免看到自己的脸。不是因为我害怕变老或变丑,而是因为——每次照镜子,
我都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我。不是长相的问题。长相是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我的。
但那个人的表情不对。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对。
那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是一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的眼神。
我按下浴室的灯开关。灯没亮。但我能看到镜子。镜子在发光。不是反光,
不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而是镜子本身在发光。一种冷白色的、均匀的光,
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那光照亮了整个浴室,照亮了洗手台,照亮了地板上的瓷砖,
照亮了我的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一百一十斤,头发花白,眼眶深陷,
颧骨突出。一个被三年噩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笑。我没有笑。
我的嘴唇是抿着的,嘴角是下垂的。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笑。他的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一个快乐的、满足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笑容。那笑容不属于我。
我后退一步。镜子里的我也后退了一步。但他在后退的时候,笑容没有变。他一直在笑,
一直在看着我笑。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不是从镜子的表面,
而是从镜子的深处——从那个冷白色光芒的源头,从某个我不知道有多远的地方。“沈渡,
”镜子里的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敢照镜子吗?”我没有回答。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你一直都知道。”镜子里的我继续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你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沈渡。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我的耳朵里捅进去,穿过颅骨,穿过脑膜,
一直捅进了某个我不敢触碰的区域。“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镜子里的我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的弧度精确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想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不对劲的?不只是这三年。是更早。
在你‘娶’姜禾之前。在你做摄影师之前。在你——他停顿了一下。
“——来到这个身体里之前。”我的膝盖撞上了地板。不是跪下去的,是直接塌下去的,
像一栋被抽掉了承重墙的房子。“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
镜子里的我蹲下来,和我平视。他的脸离镜面很近,
近到我能看到他的瞳孔里有一个三角形的光斑。“我是沈渡,”他说,“真正的沈渡。
”“而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和姜禾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灰色的夹克,铁门,红黑相间的编织表带。“你只是住在我身体里的一个房客。
”他把照片举到镜面上,指尖抵着玻璃。
我能看到照片背面的那行字——姜禾的笔迹——“这是你。三年前的你。”“翻过来。
”镜子里的我说。我颤抖着翻过照片。正面还是那个男人。灰色的夹克,铁门,
红黑相间的表带。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看到的东西。铁门上有一块铭牌。
铭牌上刻着三个字——“清醒梦。”我的大脑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清醒梦。
我认识这两个字。不是从书里,不是从网上,
而是从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刻在骨头上的记忆里。我知道什么是清醒梦。
知道如何在梦中保持意识,知道如何控制梦境,知道如何在梦境和现实的缝隙中穿梭。
我知道这些,不是因为学过,而是因为——这就是我。我就是做这个的。我不是沈渡。
我不是摄影师。我不是一个被噩梦折磨了三年的可怜虫。我是一个梦境穿梭者。
一个能在别人的梦里自由行走的人。而沈渡——真正的沈渡——是我的……我的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那个词就在嘴边,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味已经渗出来了,
但我就是说不出来它的名字。“客户。”镜子里的我替我说了,“他是你的客户。三年前,
他付了钱,让你进入他的梦境,帮他做一件事。”“什么事?”“帮他忘记姜禾。
”镜子里的我站起来,后退了几步。他的身影慢慢隐入了那片冷白色的光芒中,
只剩下声音还在回荡。“你做到了。你帮他忘记了姜禾。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把自己锁在了他的身体里。你出不来了。
三年来你一直在他的身体里,活在他的噩梦里,日复一日地看他的‘妻子’坐在床上看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那不是姜禾。那是他的愧疚。他的后悔。
他的‘如果我当时在她身边’。你被困在了他的愧疚里,沈渡——不对,你不叫沈渡。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我跪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捂着脑袋,拼命地想。
我叫什么名字?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的脑子里有一面巨大的墙,墙上挂满了画。
沈渡的婚礼、沈渡的摄影工作室、沈渡的父母、沈渡的童年——这些都是画。
精美的、细节丰富的、足以乱真的画。但画后面是什么?我伸出手,撕开了第一幅画。
画后面是空的。黑色的、深不见底的虚空。我撕开了第二幅。也是空的。第三幅。第四幅。
第五幅。全部都是空的。我的记忆是一面挂满了别人人生的墙,
而我自己的故事——我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面孔、自己的过去——全部在那面墙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