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沈追第一次看见那面罗盘时,它正被一截断裂的青铜兽骨压在古墓最深处的石台上,
半埋于灰白骨粉之间,像一只沉睡了千年的眼。墓中阴风自四壁缝隙里缓缓爬出,
吹得烛火忽明忽灭,满地散落的陪葬玉片轻轻相撞,发出细碎如齿的声响。沈追蹲在石台前,
指尖擦过罗盘边缘,触到的不是铜锈,而是一层冷得刺骨的寒意,仿佛那东西不是埋在地下,
而是从某个比古墓更久远的地方,被硬生生拖到了人间。他本是为了一块“玄阴骨简”而来。
传闻此墓为上古宗门遗迹,埋着一卷能助人破境的残经,谁知残经未见,
先撞上了这只残破罗盘。罗盘约莫巴掌大小,边缘缺了一角,盘面纹路却精致得近乎妖异,
十二地支、二十八宿、九宫八卦层层叠叠,中央却不是常见的天池,而是一枚暗红色的凹槽,
像被血浸过太久,颜色已沉入骨里。沈追本不欲多碰,偏那罗盘在他掌心落定的一瞬,
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紧接着,盘面上的指针自行转动。他心头一凛,
猛地要将其甩开,可那指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转得越来越快,最终稳稳停住,
直直指向墓室西北角的一面石壁。石壁上原本刻满了镇魂禁纹,此刻却在罗盘指向下,
一道道禁纹竟像活了过来,幽蓝光芒从缝隙里渗出,迅速汇成两个字。——纪无双。
沈追瞳孔骤缩。这名字他从未听过,却莫名有一瞬间的心口发紧,像被谁用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还未及细想,整座墓室忽然剧烈震颤,石壁深处传来锁链崩裂之声,
犹如沉睡的凶灵被惊醒,四面八方的禁制同时亮起,墓顶泥石簌簌坠落,
地底更有阴煞之气冲天而起。“有人动了天罗禁器!”墓外传来怒喝。沈追脸色一变,
毫不犹豫将罗盘收入怀中,转身便逃。可他刚冲出侧室,甬道两头已被黑压压的人影堵死,
左边是身披铁甲的散修猎队,右边则是宗门弟子打扮的修士,手中灵剑齐出,冷光如雪。
“把罗盘交出来!”“那是我玄冥宗先发现的遗物!”“他身上有禁器气息,别让他跑了!
”一时间剑气、符火、阴雷齐发,沈追几乎是贴着墓壁狼狈翻滚出去,背后石砖被轰得粉碎。
他虽修为不算高,却胜在身法灵活,
少年时在山野里追兔子、踩断桥、攀悬崖练出来的逃命本事,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他借着墓中机关与尸俑残阵,几次险之又险地从夹缝中穿过,手臂被一道剑气擦出血线,
热血刚渗出,怀中罗盘便猛地一震,像在回应什么似的,竟发出低沉嗡鸣。那一瞬间,
追杀他的所有人都停了一息。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远古的意志顺着罗盘,隔着无数岁月,
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沈追趁这一息,猛地撞开墓门,滚入外头雨夜之中。山林黑得像泼了墨,
暴雨顺着枝叶砸落,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一路跌撞奔逃,
身后追兵、符光、兽吼交织成一张越来越近的网。直到天边第一缕鱼肚白浮起,
他才凭着一处断崖下的狭缝藏身,浑身湿透,胸口剧烈起伏,手里仍死死攥着那只罗盘。
他本以为只要熬过一夜,便能将这烫手之物查个明白。可当夜色再临,沈追便知道,
自己招惹到的,绝不只是墓中禁制那么简单。那一夜他梦见了战场。
不是寻常修士交战的山谷,也不是宗门械斗的乱峰,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古战原。
断旗残甲插满焦土,天穹裂着无数道血色口子,雷火从云层中倾泻而下,落在残破军阵之中,
烧起一片又一片苍白的魂雾。他站在尸山上,手里似乎握着一柄看不清形状的剑,
剑上缠着锁链,锁链尽头没入虚空深处。风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又像不是他的名字,
只余一个模糊又深重的字音,随着血与火一同滚来。“沈追……”他猛地回头,
看见远处立着一个女子的背影。那女子一身白衣,却被战火映得近乎透明,乌发如瀑,
只在发间簪了一支极简单的玉钗。她站在破碎的阵眼中央,
四周万千兵戈与尸骸皆不及她一寸孤影来得清冷。沈追想要走近,
脚下却像被无形之力死死锁住,唯有她的声音,隔着风雪与岁月,淡淡传来:“若你再追来,
我便再死一次。”那语气并不悲,也不怒,甚至没有半分恨意,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沈追心头猛地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骤然碎裂。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涌出滚烫的血。下一瞬,女子的身影便在大火中缓缓转身,
面容却被光影吞没,只余一双眼,幽深得像沉了百年的夜。他惊醒时,已是冷汗浸衣。
窗外月色如霜,屋内烛火摇曳,案上那只罗盘静静躺着,
盘面中央的暗红凹槽竟隐隐有了些温热。沈追盯着它,心头发寒。自那以后,每隔几夜,
他便会梦见那片战场,梦见那女子的背影,梦见自己像被某种无法挣脱的命运推着,
一次又一次朝她追去。而每一次,她都只说同一句话。“若你再追来,我便再死一次。
”沈追再迟钝,也知其中必有蹊跷。更何况追杀并未因他逃出古墓而止息。第三日清晨,
城中茶馆便有陌生修士循着气机找上门来,言辞客气,眼神却像钩子一样落在他怀里。
他索性不再停留,夜里翻入宗门外院,凭着多年攒下的贡献与那点并不光彩的机灵,
硬是混进了内门藏经阁。藏经阁高九层,外设清心阵,内有禁识符海,
平日里连寻常弟子都不敢多看一眼。沈追立于阁前,掌心却出了层薄汗。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找到关于古墓、关于罗盘、关于“纪无双”的线索,
可当他真正踏入第七层时,才知道这世上有些答案,比未知更令人心悸。古卷堆积如山,
尘封的玉简一层压着一层,字迹却几乎都绕不开同一个名字。纪无双。
最初是百年前宗门战录中的一页残篇:封印战起,北境裂隙大开,一名白衣女修现身,
救下濒死的三位长老,随后却于战后失踪,生死不明。再往后,
是南海遗卷中记载的“无双散人”,以一介散修身份夺取海底异宝,容貌模糊,
却有人言其眉心有一抹朱砂。又过数卷,
竟又出现“纪家大**”“无双楼花魁”“西荒女巫”“青霄剑宗客卿”诸般身份,
籍贯不同、宗门不同、年岁不同,却都在某一段关键历史中,留下同样若有若无的痕迹。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百年一现的影子,换着皮相穿行于世间。沈追翻到最后一卷时,
手指忽然僵住。那是一份关于上古追魂器的残简。简中说,追魂罗盘乃远古禁器,以魂为引,
以因果为针,可追人、追物、追命、甚至追溯一段被抹去的前尘。只是此器一旦认主,
便会与持有者神魂相缠,追到最后,未必是持器者在追人,也可能是某人借器追魂,
借今生之躯,寻回百年前被封印的自己。简末只剩一行残缺小字,墨迹深黑,
像是被人用血硬生生划下。“纪无双,封印战关键人物,疑涉……宿主前世誓约。
”沈追呼吸一滞,耳边只余藏经阁深处油灯轻响。他缓缓抬头,窗外风穿过檐角,
发出细长尖锐的啸声,恍惚间竟与梦里战场上的号角重叠在一起。
怀中的罗盘在此时忽然发热,灼得他心口一跳,盘针轻轻旋转,
最终停在一个方向——不是宗门外,也不是古墓所在的西北,而是他自己的心口。
沈追怔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忽然明白,自己追的,也许从来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个被埋了百年的答案。第2部分沈追站在藏经阁的青砖地上,
掌心那枚追魂罗盘还在发烫,像一颗被封在骨血里的心脏,隔着皮肉缓缓搏动。
盘面上那根细针不再乱颤,稳稳指向他的心口,仿佛那里藏着一扇门,只待他亲手推开。
他盯着那枚罗盘,许久才低声道:“你究竟要我找谁?”无人应答。只有窗外的月光落进来,
照得满架玉简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沈追深吸一口气,将罗盘收入怀中,
转身欲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翻页声。他猛地回头。藏经阁角落里,
那盏原本将灭未灭的长明灯竟自行亮了几分,灯影晃动间,一个身影已无声立于高架之间。
那人一袭玄灰长袍,面容被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唇角微抬,
像是早就在等他。“沈师弟,好巧。”沈追瞳孔骤缩:“陆惊鸿。”青霄剑宗内门首席弟子,
素来温雅端方,众人眼中最不染尘埃之人。可此刻他立在藏经阁阴影里,
周身气息却冷得像一把出鞘未饮血的剑。“你在这里多久了?”沈追缓缓后退半步,
袖中指节已悄然绷紧。陆惊鸿低笑一声:“从你翻到那卷残简开始。”沈追心底寒意陡生。
他翻阅卷宗时四周明明空无一人,连守阁长老都已在亥时后离去。
可陆惊鸿竟一直在暗处看着,甚至连他最初触碰罗盘的异动,恐怕也早已知晓。
“你也知道纪无双?”沈追沉声问。“知道。”陆惊鸿缓缓走下木阶,靴底踩在地面上,
声响轻得像雪落,“不止知道。我还知道,她今日会出现在山门外的灵溪古城。
”沈追心头一震。他刚要追问,怀中罗盘忽然剧烈一烫,针尖猛然转向阁外东南,
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发出一阵几不可闻的嗡鸣。陆惊鸿看了那罗盘一眼,
目光微深:“看来它也在催你。”“你究竟想做什么?”“帮你。
”陆惊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帮你找回真正的自己。”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一闪,
一道剑气已贴着沈追耳侧掠过,削落一缕发丝。沈追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开,掌心灵力翻涌,
反手拍出一道灵焰符。轰!符火在木架间炸开,玉简簌簌坠落,藏经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沈追借势冲出阁门,耳畔只听得陆惊鸿在身后淡淡道:“今夜子时,灵溪古城北门。
若你想知道纪无双是谁,就别让罗盘失了方向。”沈追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他知道陆惊鸿有诈,可罗盘在怀中震动得越来越急,针尖如疯了一般,
死死指向山门外的黑夜。冥冥中似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从他的心口延伸出去,
穿过层层云海,牵向某个他必须去的地方。——纪无双。——真相。
——还有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前世。夜色沉沉,沈追御剑掠出青霄剑宗时,
山门外风声如涛,远处灵溪古城的灯火在夜幕中连成一片微红,
像一条横亘在尘世与幽冥之间的火河。他刚一踏入古城范围,怀中的罗盘便猛地一震,
针尖直指城西一座废弃祠堂。祠堂门前石狮残缺,门楣上“纪氏旧祠”四字早已风蚀斑驳。
沈追推门而入,灰尘簌簌落下,殿中神龛空空,唯有一面残破铜镜斜倚墙角,
镜面蒙着厚厚蛛网,依稀映出他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清冷女声忽然自梁上传来。沈追猛地抬头,只见梁间一抹白衣轻轻晃动,
女子半坐在横梁之上,足尖垂落,月色从破瓦间落下,照得她眉目如画,
眼底却似有千年不化的霜。她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沈追面前。却每一次,都像换了一个人。
这一回,她穿着旧时女眷才会穿的素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枚青玉钗,眉心一点朱砂浅淡如血。
她望着他,神色平静得像是早已见惯别离。“纪无双。”沈追喉咙发紧,“你到底是谁?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梁上轻轻跃下,衣袂掠过半空,落地时连尘埃都未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