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亡国公主的炮灰养兄第2章

小说:穿成亡国公主的炮灰养兄 作者:是小乔呀y 更新时间:2026-05-11

太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别黎懂——你一个喂马的,能想什么办法?

但太医还是写了。

“紫河车,三钱。”太医一边写一边念,“鹿茸,两钱。人参,须是长白山野山参,五年以上的。当归、黄芪、阿胶……”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若能有血燕入药,最好。”

别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

上辈子急诊科干了八年,药材他懂。这几味药搁在太平盛世,不算什么顶金贵的东西。但搁在如今——

三年大旱,国库空虚,北边鞑靼破了边关,南边起义军快打到淮河了。

这种时候,长白山野山参?

血燕?

他抬起头:“有别的替代方子吗?”

太医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替代方子。”别黎说,“不用这些贵重药材,能不能治?”

太医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叹了口气:“能是能,但慢。公主身子虚,拖不得。若有上好药材,三五日就能见效;若用寻常之物,少说也得十天半月——且未必能去根。”

别黎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多谢。”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太医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子,那些药材,太医院库里未必没有。但能不能拿出来,得看……”

他没往下说。

别黎没回头。

他知道太医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得看公主在皇上心里,还有几分分量。

可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皇上已经三个月没上朝了。

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皇上见过公主几次?

一次?两次?还是压根没见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是等不来的。

别黎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在那堆稻草上坐下。

他把那张药方摊开,盯着上面的字看。

紫河车——就是人的胎盘。这东西其实没那么稀罕,民间产婆手里常有,只是入药需得处理得当,太医院嫌麻烦,不爱用。

鹿茸——温补肾阳,补血益精。但鹿茸太贵。他知道有一味药叫鹿角胶,是鹿角熬制的,功效类似,便宜得多。

人参——这个最麻烦。野山参他弄不到,但党参可以代替。党参补气,力道是弱了点,但配上黄芪、当归,慢慢调,一样能补上来。

血燕——呵,燕窝而已。银耳莲子羹,加点红枣枸杞,效果差不了太多。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起身,去找他娘。

奶妈住在琼华殿后头的一间小屋里,比他那间强点,至少墙是实的。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娘正坐在床边缝东西,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儿啊,你咋起来了?伤口还没好呢……”

别黎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记忆里有她。

公主七岁那年发高烧,是她抱着跪在雪地里求来的郎中。

公主喊她“嬷嬷”,她喊公主“姑娘”;

公主吃什么,她从不伸筷子;

公主冷了,她把自己身上的袄脱下来给公主披上。

她是真心对公主好,好的有时候忘记了他这个亲儿子。

也或许是因为宫内见到外男的机会少,见不到亲儿子,把这些疼爱都给了公主。

好在这两年皇后念及她劳苦功高,把原身安排进了宫里养马。

“娘。”别黎喊了一声。

奶妈愣了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哎……哎……”

别黎在她身边坐下,把那件事说了。

奶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对银镯子。

“这是娘攒了十年的体己。”她把东西塞进别黎手里,“拿去,能买多少买多少。”

别黎低头看着那对银镯子,没接。

“娘,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

“我想问问您,公主平日吃的用的,都是从哪儿来的?经谁的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弄到些……不那么金贵,但管用的东西?”

奶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半晌,她说:“有。”

接下来的三天,别黎几乎没合眼。

他凭着记忆里的方子,去太医院讨要那些“不值钱”的药材——党参、黄芪、当归、红枣、枸杞。

太医院的医正本来是懒得理他,但架不住他天天去,天天问,且还是给公主的药,最后烦了,挥挥手让人给他拿了些边角料。

他拿着那些东西,熬成汤药,一碗一碗端到琼华殿。

第一天,公主喝了,吐了一半。

第二天,他改了方子,加了些甘草调和,公主喝了,没吐。公主的脸色好了一点。

第三天,——

“嬷嬷……”

奶娘正在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听见这声,手顿了顿。

“嗯?”

公主躺在床上,那双杏眼看着奶娘,雾散了些,能看见底下的光了。

“嬷嬷今天的药,不苦。”

奶娘低头看了看那碗药——儿子教她往里加了半勺蜂蜜,是儿子从膳房那边磨来的,说是给公主补身体的,膳房的人懒得管,就给了他。

“我那儿子让我给姑娘加了点甜的。”奶娘笑道。

公主弯了弯眼睛。

那个笑容,比前几天有力气了。

“阿兄呢?”

奶娘刚要回答,别黎已经拿着蜜饯走进了琼华殿。

“阿兄,谢谢你。”

别黎没说话。

他把帕子放进水盆里,拧干,重新敷在她额头上。

“别说话,闭眼,睡觉。”

公主乖乖闭上眼。

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别黎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些病人。

他们出院的时候,也会说谢谢。

他每次都回一句“应该的”。

但这一次,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应该的。

他做这些,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他没往下想。

“别黎接旨——”

是个小太监,又是那扇随时可能散架的门。

别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皇上传你。”

含元殿内

因为煤炭质量不好,那股烟呛得人喉咙发痒,炭烧得有气无力。

他跪着,没敢抬头。

“起来吧!”

别黎起身却未抬头,余光扫过去——皇帝身上的衣裳。

龙袍的袖口,有一块补丁。

针脚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是补丁。

皇帝的龙袍上,有补丁。

别黎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咳咳,抬起头来……咳咳。”

皇帝的声音沙哑无力,仿佛说话已经用完了全部力气。

别黎抬头。

四目相对。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风声都停了,皇帝才开口:

“朕听说,你给曦儿换药方了?”

“是。”

“谁教你的?为何不直接来找朕要药材?”

别黎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一个喂马的,怎么会懂医术?

但他已经想好了答案。

“回陛下,草民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赤脚大夫学过几天。后来进宫,没事的时候翻过几本医书。这次公主病重,太医开的方子药材太贵,草民想着,能不能用便宜些的药材,试试看。”

皇帝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别黎想起上辈子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什么都藏不住。

“你娘在曦儿身边伺候,是吧?”

“是。”

“她对你娘好?”

“是。”

“所以你救她,是为了你娘?”

别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是,也不全是。”

皇帝挑了挑眉。

“说。”

别黎抬起头,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草民救公主,第一是因为亲娘在公主身边,公主好,亲娘就好。”他顿了顿,“第二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草民在这宫里,无依无靠。公主喊草民一声阿兄,草民就靠着这声阿兄活着。”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公主好,草民才能好。”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旁边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你知道朕最不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别黎低着头:“草民不知。”

“朕最不喜欢那些嘴上说着忠心、心里全是算计的人。”皇帝顿了顿,“但你不一样。”

别黎没说话。

“你是老实。”皇帝说,“老实得连野心都藏不住。”

别黎心里一跳。

但皇帝没生气。

皇帝只是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方才那话,朕听得懂。公主好,你才能好。”他慢慢靠回枕上,“实话。虽然不好听,但它是实话。”

别黎跪着,没动。

“朕这辈子,听够了那些好听的假话。”皇帝望着承尘,“炼丹的方士说朕能长生,朕信了。宦官说禁军忠心耿耿,朕信了。朝臣说天下太平,朕也信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呢?北边破了,西边反了,天灾人害,生灵涂炭。”

别黎低着头,没接话。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朕?”

别黎沉默了一瞬:“知道。”

“说朕昏庸?”

“……是。”

“说朕炼丹求长生,不理朝政?”

“……是。”

“说朕该死?”

别黎没答。

皇帝又笑了。

这回笑得咳了两声,咳完,他看着别黎。

“你倒是老实。”

别黎跪着,一动不动。

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皇帝越来越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别黎以为皇帝睡着了,皇帝忽然又开口:

“曦儿是朕唯一的孩子。”

别黎的脊背微微一僵。

“朕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祖宗,对不起社稷,对不起那些饿死的百姓。”皇帝的声音很轻,“但最对不起的,是她。”

他顿了顿。

“她娘生她伤了身子。朕忙着朝政,没管过她。她一个人在宫里长大,喊一个奶妈的儿子叫阿兄,比喊这个父皇还亲。”

别黎没说话。

“你替她挡过三次刀。”皇帝看着他,“朕知道。秋猎那次,御河那次,还有这回。”

别黎低着头。

“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问。”

“如果朕让你带她走——”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你愿不愿意?”

别黎猛地抬起头。

皇帝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光。

是别的什么。

是——托付。

“陛下……”

“朕没几天了。”皇帝打断他,“朕自己的身子,朕知道。太医用再好的药,也拖不过这个冬天。”

他慢慢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道圣旨。

空白的。

盖着玉玺,只差填字。

“这是朕最后一道圣旨。”他把那卷黄绫递给别黎,“你拿着。等朕死了,等这京城乱了,你带着曦儿走。去南方,去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娶她也好,不娶也好,护着她,别让她死。”

别黎跪在那里,看着那道圣旨。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不,不对。

这玩意儿能保命。

也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信得过草民?”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信不过。”他说,“但你方才说了实话。公主好,你才能好。”

他顿了顿。

“就冲这句实话,朕信你一回。”

别黎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风声又起来了,久到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那道圣旨。

“草民领旨。”

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慢慢闭上眼。

“去吧。”

别黎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后退。

退到屏风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陛下。”

皇帝没睁眼。

“草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别黎沉默了一瞬。

“外面那些说您昏庸的人,没见过您龙袍上的补丁。”

皇帝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看着别黎,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

笑得眼角都弯起来,笑得咳了好一阵,笑完了,他摆摆手。

“去吧。”

别黎转身,掀开帘子,走进风里。

身后,含元殿里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

但这一次,别黎觉得那咳嗽声里,好像没那么重了。

大曜王朝四十四年,入冬第九十二天。

依旧无雪。

钦天监的奏折已经攒了半人高,从监正到主簿,换着花样写同一件事:天象有异,主大旱,主大寒,主国祚——

没人敢写最后那个字。

折子递上去,留中不发。发回来的只有一道口谕:再勘测。

勘测什么呢?

监正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呆呆地坐着。

三年了,那片天就没变过。没有云,没有鸟,连月亮都像是蒙了一层灰,挂在檐角上,半死不活地亮着。

第一年庄稼枯死在地里。

第二年,河水干了。汴河底晒出两丈宽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的拳头。鱼死在河床上,晒成一层白花花的鱼干,远远看去,像下了场怪异的雪。

第三年——

第三年没人在意庄稼了。

也没人在意河。

人们在意的只剩下自己还能活几天。

易子而食这个词,从史书里爬出来,变成了市井间的寻常事。

东市的肉铺早就不卖猪肉了,挂着的,是说不清来路的东西。

没人问。

问了也白问。

可奇怪的是,天却冷得出奇。

明明三年没见过一滴雨没见一粒雪,空气干得能擦出火星子,可那股冷,却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那种冷不讲道理的冷

老人们说,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天。

老天爷要么不下雨雪,要么就该出太阳,哪有这样——不下雨雪,也不出太阳,就那么阴着,一天又一天,像一个人吊着一口气,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成。

城外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十里坡。

名字是坡,其实早没了坡。

地裂了,房塌了,能跑的跑光了。剩下来的,都是跑不动的老弱病残,蜷在塌了半边的土墙根下,晒太阳。

可没有太阳。

他们就那么蜷着,一动不动。远远看去,像一堆堆破布。

村口有个老头,每日天亮就坐在那里,望着北边。

北边是京城的方向。

有人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皇上什么时候开仓放粮。

问的人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放粮?

去年就说放,放了三个月,一人一天一碗稀粥,粥里能数清米粒。

今年连那碗粥都没了。

太监们说,宫里也紧,皇上都穿不上厚衣裳了。

老头没应。

第二天,他依旧坐在那里,望着北边。

京城里确实紧。

承天殿的廊下,太监们拢着袖子跺脚,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散了。

没人说话。

宫里规矩大,廊下不许跺脚,不许拢袖子,更不许哈气。

可如今谁还管那些?

管事太监病了两个,剩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当着主子的面,爱怎么哆嗦怎么哆嗦。

含元殿里烧着炭。

炭是去年的陈炭,烧起来有股子烟,呛得人眼睛疼。

皇后亲自守在内殿门口,不让宫人进去添炭。

添什么添?就那么点家底,省着用。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

帘子遮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里面躺着谁。

——皇上。

病了有半个月了。起初只是咳嗽,太医说是风寒,开了方子。喝了三天,不见好。换了太医,说是寒气入肺,又开了方子。喝了五天,还是不见好。

如今已经起不来床了。

皇后的手拢在袖子里,攥着一串佛珠。檀木的,盘了二十年,珠子都盘出了包浆。她一粒一粒地捻过去,无声地念着经。

念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内殿忽然有了动静。

皇后的手一顿,掀帘子进去。

皇上醒了,靠在床头,望着窗的方向。

窗户关着,糊着纸,什么也看不见。

“几时了?”

皇后看了一眼漏刻:“申时三刻。”

“雪还没下?”

皇后沉默了一瞬:“没下。”

皇上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了,轻得像一口气,叹出来就散了。

“朕登基那年,”他说,

“也是冬天。那年雪大,齐膝深。朕站在承天门上,看底下白茫茫一片,心想,这江山,真干净。”

皇后没接话。

皇上偏过头来,看着这个疲惫不堪的发妻。

“嫣嫣,你说,老天爷是不是早就把雪收走了?”

皇后的眼眶倏地红了。

“陛下——”

“朕不是怕死。”皇上打断她,声音又轻又慢,“朕是怕,死了以后,连个盖雪的都没有。”

殿外,忽然起风了。

风刮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去。

皇后侧耳听了听。

没有别的声音。

还是没有雪。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佛珠。

檀木珠子在指间一粒一粒地滚过去。

念的是什么经,她依旧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江山,怕是等不到那场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