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日天刚亮,两个粗使婆子便推门而入,不由分说将她押去了后院马厩。
马厩里腥气弥漫,满地污泥与草料,脏乱不堪,寒气刺骨。
府里的下人素来看人下菜,见她失了宠,又得罪了新夫人。
一个个围在一旁,言语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原先还以为会是半个主子,到头来不过是个扫马房的。”
“一身蛊毒,阴气重重,也就配待在这种腌臜地方。”
一句句闲话落在耳边,季淑宁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弯腰拿起墙角一把破旧的扫帚,默默清扫地上的污物。
掌心未愈的烫伤沾了泥水,伤口被泡得发白发胀,每一次攥紧扫帚,都是钻心的疼。
她只是咬着牙一遍遍地扫着。
心里唯一想的便是熬过这几日,她就能离开了。
可当天傍晚,一个粗使丫鬟路过马厩,随口丢下一句。
“你那个丫鬟顶撞了新夫人,被将军罚去水牢了,怕是出不来了。”
季淑宁原本已经死寂的心骤然一紧。
她来不及多想,当即跌跌撞撞往正院跑去。
她要见顾衍之,去求他放了白芷。
可无论她怎么拍门哭求,院门始终紧闭,没有人出来看她一眼。
这一跪,就从黄昏跪到了黎明。
天亮的时候,季淑宁终于撑不住了。
她趴在地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蛊毒的余痛还在体内翻涌,膝盖已经跪得青紫。
她想爬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撑了一下又摔了回去。
就在这时,正院的门开了,顾衍之走了出来。
他看见趴在地上的季淑宁,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在此处干什么?”
“求你放了白芷。”季淑宁趴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她已经浑身是伤,经不住水牢的寒毒折腾了。”
“那是她自找的,竟敢持刀欲行刺青青,没杀了她,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顾衍之嗓音冰冷。
“不会的,一定是误会,求你放了她,只要你肯放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看着她额头渗血,面色惨白如纸的模样,顾衍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终究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忍,别开眼对侍卫摆了摆手。
“去把她放了。”
听到这话,季淑宁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垮,整个人往前栽倒,昏沉欲坠。
顾衍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扶她,却被身后走来的白青青拉住了手臂。
“将军,你答应了妾身,要陪妾身去看大婚的衣服的,再不走来不及了。”
顾衍之的脚步僵在原地,看着季淑宁被两个丫鬟勉强扶起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说不出的憋闷。
......
白芷被送回院里时,已经只剩一口气,
双腿肿胀发紫,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季淑宁将她抱进怀里,一个劲地轻唤她的名字,试图用苗疆微末的法子护住她最后一丝气息。
可白芷只是费力地掀开眼皮,枯瘦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袖,反复吐着一个字。
走。
她想让她走,想让她早点离开这里,不要再受苦。
季淑宁抱着她,喉咙发紧,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疯了似的去请大夫,可府中大夫皆避之不及,即便请来也只摇头说回天乏术。
当天夜里白芷就靠在她的怀里慢慢没了气息。
季淑宁就这样抱着白芷冰冷的身子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亮的时候,才寻了一张破旧的草席将尸体裹了起来。
她想出去找一处向阳的地方好好埋了白芷。
可出府,得经过顾衍之的同意。
“不过一个贱婢,死便死了,拖去乱葬岗扔了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季淑宁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顾衍之被她眼底那抹陌生的寒意刺了一下,心口闷了一瞬。
他看着她憔悴不堪的脸,终于应了,“罢了,派两个人跟着你去。”
......
季淑宁在城外寻了一处向阳的山坡,草木浅浅,泥土松软。
她亲手挖坑,亲手填土,一点一点将白芷安安稳稳埋了下去。
做完一切,她站起身,顺着来时偏僻的小路,慢慢往府里走。
这条路荒草丛生,四下无人。
走到半途,两旁的林子里忽然冲出来一群手持利刃的劫匪,转瞬就将她团团围住。
季淑宁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而跟着她的两个人,却在这时对着劫匪嬉皮笑脸地开口。
“这是将军府的人,将军夫人有令,你们只管随意处置,出了事府里兜着。”
“她虽一身伤病,模样身段却还在,你们不必客气,尽兴便是。”
季淑宁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一瞬间冷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