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
黎绾慢慢松开手,继续择菜。
一根,两根,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听见张妈在耳边低声催:“绾绾,不去看看?”
黎绾摇头,睫毛垂着:“菜还没择完。”
可心跳得厉害,撞得胸口发疼。
她三年没见他了。
上次他回沪上,还是前年中秋,只住了两夜便匆匆归队。
那时她十六岁,个子才到他肩膀,说话时总不敢看他的眼睛。
窗外,汽车引擎声在公馆门前熄了。
脚步声穿过庭院石板路,由远及近,混杂着雨靴踩过积水的声音,还有男人低低的说话声。
是他的副官在交代什么,声音恭敬。
黎绾垂下眼,看着自己沾了水渍的布鞋鞋尖。
心跳得有些快,一下,又一下,撞着胸口。
黎绾低下头,继续择青菜。
青菜叶在她指尖被慢慢捋直,那些细小的泥点一点点剥落。
她的动作稳得惊人,连呼吸都没乱,只是睫毛垂得太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
脚步声到了厨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四月的风裹着雨丝的潮气卷进来。
“张妈。”
一道声音响起。
黎绾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
“大少爷!”
张妈声音带着欢喜的哽咽,想迎上去,又想起什么似的,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
“这雨说下就下,淋着没有?快进来暖暖。”
“不碍事。”
那声音带着点笑意,近了。
“父亲在楼上?”
“司令一早就去军区了,太太在屋里歇着呢,我这就去告诉——”
“不必惊动母亲。”
脚步声朝里走来。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
黎绾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但她依旧没有抬头,可摘青菜的手却忍不住发颤。
“绾绾。”
他唤她,声音比记忆里更低醇了些,像浸过夜雨的磐石。
黎绾低着头,看见一双沾了些许泥点的黑色军靴,笔挺的裤腿。
她的视线顺着往上,掠过腰间系得一丝不苟的皮带,掠过扣得严整的墨绿色军装,掠过肩章上新添的那颗星……
最终,停在他的脸上。
三年了。
沈停云站在那儿,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只是站在那儿,便让这间昏暗的厨房骤然显得逼仄。
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微微弯了弯,漾出一点难得的温和。
“不认识哥哥了?”
黎绾没应声。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忍不住。
三年里多少个夜里,她想着这张脸入睡,醒来时枕头湿一片。
现在人就在眼前,她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停云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身。
这个姿势和十年前他蹲着给那个吓哭的小丫头擦脸时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她的视线了。
沈停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长高了。”他声音很轻,“都快赶上张妈了。”
掌心温热,透过发丝传递到头皮。
黎绾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缩紧,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耳根,烫得厉害。
她仰着脸看他,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不是装的。
是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堆积起来的,在见到他这一刻突然决了堤的委屈。
眼泪蓄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将睫毛浸得又黑又湿。
她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一圈白印,又慢慢泛回嫣红。
“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带着哭腔,细细软软的,像受了天大委屈。
话音刚落,眼泪就滚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她自己手背上,也砸在沈停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指尖。
他指尖颤了一下。
黎绾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冰凉的铜扣上,军装布料粗硬,磨得脸颊生疼。
可她不管,只是死死抱着,仿佛一松手,他又会消失三年。
沈停云僵了一瞬。
军装下摆被她攥得起了皱,少女柔软的身体完全贴上来。
隔着薄薄的春衫,他能感觉到她胸前的弧度,和三年前那个干瘪的小丫头完全不一样了。
“绾绾……”他低声唤她,声音里有无奈,也有纵容。
沈停云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才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得很缓。
“都是大姑娘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像哄孩子,“还这么爱哭。”
“我就要哭。”
黎绾在他怀里蹭了蹭,把眼泪全抹在他衣服上。
仰起脸时,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委屈坏了的小兔子。
可她眼睛亮得惊人,蓄着水光,直勾勾看着他。
沈停云对上这目光,心头莫名一跳。
三年不见,这丫头确实不一样了。
脸长开了,褪去少女的圆润,显出精致的下颌线条。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此刻染了泪和红晕,反倒透出种惊心动魄的艳。
尤其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看人时总像含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他移开视线,手从她背上撤开,轻轻按了按她肩膀,想将她推离些许。
黎绾却抱得更紧。
“停云?”
沈母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诧异。
黎绾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手臂却还环在沈停云腰上,没松。
沈停云手上加了点力道,将她稍稍带离自己身前,这才转过身,面向门口的母亲。
“母亲。”他颔首。
沈母站在门口,穿着墨绿色绣玉兰的旗袍,外罩一件薄羊绒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黎绾仍抓着沈停云军装下摆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语气温和,话却是对着沈停云说的。
“瞧你这身湿气,快去换件衣裳,仔细着凉。”
顿了顿,目光转向黎绾,声音淡了些。
“绾绾,别缠着你哥哥了,去给你哥哥烧洗澡水。”
“是,母亲。”
黎绾乖顺应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转身去拿热水壶时,手指“无意”擦过沈停云垂在身侧的手心。
冰凉,柔软,一触即分。
沈停云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黎绾。
她已经拎起铜壶,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顺,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仿佛刚才那个扑进他怀里哭得不管不顾的人不是她。
“停云,”
沈母的声音又响起,温柔了很多。
“晚上你陈伯伯家的女儿舒月过来吃饭,你收拾得体面些。陈伯伯如今在财政部,你刚调回上海,多走动没坏处。”
沈停云“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黎绾身上移开。
她正踮着脚往灶上的大锅里加水,米白色的棉布衬衫下摆随着动作稍稍提起,露出一截纤细柔软的腰。
那么细,仿佛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上海那晚,她也是这么踮着脚,在书房里替他整理行李。
那时她才十六,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够不到书架顶层,急得眼圈发红。
他看不过去,走过去替她拿,她转过身时,额头不小心蹭过他下巴。
很轻的一下,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的甜香。
“绾绾。”
他忽然开口。
黎绾回过头,眼睛里还蒙着层水汽,看起来湿漉漉的。
“复旦的课程跟得上吗?”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兄长寻常的关心。
黎绾眨了眨眼,脸上立刻浮起那种他熟悉的,带着依赖的柔顺神情:
“高数有些难……哥哥晚上有空吗?能教教我吗?”
她说“教教我吗”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把小钩子。
沈停云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哔剥的轻响。
张妈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沈母也转身往客厅去了。
晨光透过窗户,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晚上看时间。”他最终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黎绾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说好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锅里加水,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
是小时候他教她的德国民谣,她总记不住词,只会哼调子。
沈停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三年,确实太长了。
长得足够让记忆里那个哭鼻子的小丫头,变成如今这般……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像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裹着晨露,颤巍巍的,诱人去碰,又怕碰碎了。
他转身往外走,军靴踏过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一声:
“哥哥。”
他停步,没回头。
“欢迎回家。”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
沈停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嗯。”
他应了一声,迈步离开厨房。
…
傍晚时分,夕阳将沈家公馆的白墙染成淡金色。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风风火火闯进大院,喇叭按得震天响。
车还没停稳,一个穿着棕色皮夹克、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就从驾驶座跳下来,人未到声先至:
“沈大少爷!回来也不吱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吧!”
是陈少峰。
沈停云的发小,上海滩有名的纨绔,陈家的小儿子。
沈停云出国前,两人常混在一起。
沈停云正站在廊下看报纸,闻声抬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少峰三两步跨上台阶,一把摘了墨镜,露出张玩世不恭的脸。
他笑嘻嘻地捶了下沈停云肩膀:
“行啊你,肩上都添星了!这下兄弟我出去可有的吹了——哎哟!”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停云身后。
黎绾正端着一盘洗好的青梅从客厅出来,准备送到后院凉亭。
她换了身藕荷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露出一截**的脚踝。
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看见陈少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抿唇笑了笑,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少峰哥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
陈少峰眼睛都直了。
他上上下下将黎绾打量了好几遍,最后吹了声口哨:
“小绾绾?我的老天,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这才几年,出落得这么水灵了!”
他边说边往前凑,黎绾端着果盘,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停云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她身前,隔开了陈少峰的视线。
“嘴里干净点。”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
陈少峰“啧”了一声,却也没再往前,只歪着头从沈停云肩侧看黎绾,嬉皮笑脸道:
“我夸咱们绾绾妹妹好看呢,怎么就不干净了?绾绾,你说是不是?”
黎绾垂着眼睫,没接话,只轻声说:
“少峰哥哥吃青梅吗?我刚摘的,很甜。”
“吃!绾绾妹妹给的,毒药我都吃!”
陈少峰伸手就要拿。
沈停云抬手拍开他爪子:“洗手了么?”
陈少峰“嘿”了一声,倒也没恼,凑近沈停云,压低声音:
“说正经的,晚上‘夜巴黎’有新来的**,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特别是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瞥了眼已经转身往后院走的黎绾,声音压得更低:
“特别像你们家绾绾。不过没绾绾有味道,太俗。怎么样,去不去?兄弟给你接风!”
沈停云没说话,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陈少峰被这眼神看得后背发毛,讪讪摸了摸鼻子:
“不去就不去,瞪**什么……得,知道你现在是正经人了,沈大少爷,沈师长!”
沈停云没理他,转身往客厅走。
陈少峰跟在后面,嘴里还不消停:
“不过说真的,绾绾这丫头真是越长越……嘶,你别瞪我,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哎,晚上陈舒月也来吧?我可听说了,陈伯伯有意跟你们家……”
沈停云脚步没停,只丢下两个字:
“闭嘴。”
陈少峰撇撇嘴,到底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