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亚大厦十七层,市场部A区,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打印机热烘烘的油墨味,
混杂着速溶咖啡的廉价香气,
还有某种无形却更黏稠的东西——一种被绩效、指标、晋升通道反复挤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
林拓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排的尽头,抬头就能看见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和玻璃上自己那张同样没什么色彩的倒影。他刚处理完一组令人头疼的销售数据对比图,
捏了捏发僵的后颈,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斜前方。那里,原本空置了半个多月的临时工位,
现在属于沈薇。沈薇,他女友沈婷的亲妹妹,上周刚来的实习生。女孩正微微侧身,
听旁边的老张说着什么,手指在键盘上轻巧地跳跃,时不时点头,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
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侧脸打上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鼻尖有一点被空调吹得发亮的细微汗意。很专注,也很……乖巧。
至少表面如此。林拓收回目光,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沈婷昨天电话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她一贯那种柔软的、不容置疑的语调:“林拓,
薇薇就交给你啦。她刚入社会,什么都不懂,你多费心,多教教她。
尤其是……怎么讨上司欢心。这丫头,看着机灵,其实死心眼,你得点拨她。
”怎么讨上司欢心。林拓当时在电话这头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沈婷自己就是靠着八面玲珑,
从行政助理一路做到了总裁办的红人,她深谙此道。如今,这份“期望”落到了她妹妹身上,
也落到了他这个“准姐夫”肩上。他教了吗?某种程度上,是的。
告诉她公司OA系统里哪些流程可以灵活绕过,
提醒她周报里如何突出无关痛痒的“亮点”并弱化真正的难点,甚至暗示过她,
下午三点左右去经理办公室汇报,碰巧遇到经理心情好的几率比较大。沈薇学得很快,
快得惊人。那些职场新人常犯的懵懂错误,她几乎一次也没犯过。她记得部门每个人的偏好,
给王姐带低糖的豆浆,帮喜欢喝茶的李工清洗积了茶垢的杯子。她说话的声音总是恰到好处,
不会太高显得吵,也不会太低让人听不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明亮。
经理周海,一个四十出头、肚子微凸、总爱把“格局”和“赋能”挂在嘴边的男人,
显然很受用。不到两周,沈薇就已经开始参与一些边缘项目的会议记录,
周海在会上甚至会特意点名问她:“小沈,你这个年轻人,怎么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沈婷期望的方向发展。除了林拓心里那点越积越厚的不适。
他说不清这不舒服具体来自哪里。是因为沈薇那双偶尔掠过他、却毫无暖意的眼睛?
还是因为她那种过于完美的“学习”姿态?抑或,只是因为她是沈婷的妹妹,而沈婷的期望,
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了他,让他呼吸有些滞涩?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
是沈婷发来的微信:“晚上部门聚餐,老地方‘悦来轩’,别忘了。我带薇薇一起过来,
你照顾着点。”果然。林拓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这已经是沈薇来之后,
第三次“顺便”参加他们部门的聚餐了。部门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实习生“背景不简单”,
私下偶尔调侃林拓“提前体验当姐夫”,林拓只能含糊笑笑。他知道沈婷的心思,
无非是想让沈薇更快融入,或者说,更快地进入某种“圈子”。
“悦来轩”的包厢里永远是那副景象。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大圆桌中央的转盘上堆叠着油腻的菜肴,空气里混杂着酒气、烟味和热汤的蒸汽。
周海自然是主位,声音洪亮,主导着话题的方向。几个老员工附和着,年轻人则略显拘谨。
沈薇今晚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很白。她安静地坐在林拓旁边的位置,
那是沈婷一进来就给她安排的。沈婷自己则坐在林拓另一边,时不时给林拓夹菜,
低声说两句体己话,一副温柔女友的模样。“小沈啊,”周海几杯酒下肚,脸色泛红,
隔着桌子朝沈薇举杯,“最近跟着林拓学了不少吧?林拓可是我们部门的骨干,能力强,
人稳重,你得多学着点。”沈薇立刻端起面前的果汁,站起身,微微躬身:“谢谢经理,
谢谢林老师。我确实跟林老师学到了很多。”她的声音清亮,姿态恭谦。
林拓不得不也举起杯,扯出一个笑容:“经理过奖了,是小沈自己悟性高。
”沈婷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林拓的手,递来一个满意的眼神。聚餐过半,气氛更热络了些。
有人开始讲些无伤大雅的段子。周海不知怎么,话题转到了公司最近的招聘上,
感慨道:“现在招人难啊,光看简历不行,还得看眼缘,看灵性。像小沈这样的,
就很有灵性嘛,一点就透。”沈薇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沈婷却接过话头,
笑吟吟地说:“周经理您可别夸她了,这孩子在家被我爸妈惯得厉害,没什么心眼,
以后还得您和林拓多打磨。”她说着,又转向林拓,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听到,
“林拓,你得多带带薇薇,特别是有些场合,该怎么说话,怎么应对,你经验足,多教教她。
职场上的门道,尤其是怎么让领导觉得你可靠、贴心,这学问大着呢。
”她特意在“贴心”二字上,放慢了语速。林拓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点点头,
含糊地应了一声。余光里,沈薇正小口抿着果汁,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散场时已近十点。周海被几个人簇拥着先走了。沈婷挽着林拓的胳膊,
沈薇默默跟在半步之后。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少许酒气。“薇薇,今天表现不错。
”沈婷回头对妹妹说,然后又看向林拓,“你看,我说吧,薇薇很聪明的。
你以后多创造点机会,让她在周经理面前露露脸。”“姐,别总麻烦林老师。”沈薇轻声说。
“这有什么麻烦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婷笑得明媚,捏了捏林拓的手臂,“对吧,
林拓?”林拓看着远处写字楼零星的灯光,嗯了一声。一家人的重量,
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呼吸上。接下来的日子,沈薇的“进步”更明显了。
她开始独立处理一些周海直接交代的琐碎事务,送文件,订会议室,
甚至偶尔帮周海整理私人行程的提醒。她出现在周海办公室门口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林拓从旁经过,能看见她站在周海宽大的办公桌前,微微倾身听着,然后认真点头,
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周海看她时,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那是一种混合了长辈慈和与上级赏识的表情。部门里开始有些微妙的议论,
像水底暗生的苔藓,滑腻而不显眼。老王有一次在茶水间,对着林拓半开玩笑:“林拓,
你这小姨子,不得了啊,周老大看她的眼神,跟看自家侄女似的。你小子,
以后怕是还得沾她的光呢。”林拓搅拌着杯里的咖啡,扯扯嘴角:“实习生嘛,
勤快点应该的。”“勤快?”老王压低声音,挤挤眼,“光是勤快可入不了周老大的眼。
这姑娘,会来事儿。”他端着杯子走了,留下林拓一个人对着咖啡蒸腾的热气。会来事儿。
林拓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沈薇确实会。她几乎能预判周海的需求,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一份提前梳理好的数据摘要,一次“偶然”提起的、周海感兴趣却还没来得及看的行业报告。
她的“贴心”周到得无懈可击,而且迅速从工作范畴,蔓延到一些更细微的领域。
周海有慢性咽炎,她抽屉里常备着润喉糖;周海抱怨过座椅不舒服,
她不动声色地订了一个符合人体工学的腰靠,说是部门福利采购的样品,让他试试。
林拓冷眼旁观,心里那点不舒服逐渐凝结成一种更清晰的不安。他试图告诉自己,
这或许是沈婷“教导”的结果,是沈薇为了转正而付出的努力。一个无权无势的实习生,
想要在恒亚留下来,用些心思无可厚非。但那种过于精准的投其所好,
那种超越年龄和身份的熟稔,以及周海日益明显的偏爱,都像细小的针,
刺着他职业素养的边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伦理直觉。
他尝试过用更委婉的方式提醒沈薇。“周经理比较注重专业性,
报告里的数据还是要反复核对。”或者,“有些私人化的关心,尺度把握一下比较好,
其他同事可能会多想。”沈薇每次都是那副温顺聆听的样子,点点头:“我知道了,
谢谢林老师提醒。”但转过身,一切照旧。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让林拓觉得,
自己的提醒有些多余和可笑。他和沈婷之间,也因为这“共同的任务”而生出些许微妙摩擦。
沈婷更关心的是结果:“薇薇最近怎么样?周经理是不是挺看重她了?
”当林拓隐晦地表达了一点对沈薇某些做法可能引起非议的担忧时,沈婷不以为然:“你呀,
就是太死板。职场不就是这么回事?薇薇懂得变通是好事。周经理喜欢她,愿意教她,
那是她的造化。你做姐夫的,不多帮衬着,怎么还想拖后腿?”林拓便不再多说。
那股无形的压力,来自女友的期望,来自准“家人”的托付,
也来自他自己内心深处某种不愿深究的妥协。变化发生在沈薇实习的第四周。
公司接了一个急活,是为一个重要客户赶制年度合作方案。市场部是主力,
所有人都在连轴转。林拓作为核心策划,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续几天加班到深夜。
那天晚上,方案终于到了最后审核的关键阶段。
林拓和组里两个同事反复核对数据、修改措辞,等一切初步搞定,发送给周海时,
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过了午夜十二点。两个同事哈欠连天地走了,
林拓因为还有一些收尾的细节要处理,决定再留一会儿。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他这一盏灯,
中央空调已经关闭,寂静像冰冷的潮水涌上来,
只能听见机箱低沉的嗡鸣和自己敲击键盘的哒哒声。疲惫感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就在他准备关电脑走人的时候,
一阵极轻微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从经理办公室那个方向传来。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林拓下意识地睁开眼,转头望去。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渐次亮起。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经理办公室门口那片昏暗的光影里走出来,是沈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