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暮春。京城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压弯了枝头,像泼了胭脂似的。
可这满城春色,却与我无关。我卧在榻上,又喝完了一碗苦药。“**,该吃蜜饯了。
”丫鬟青杏从碟子里捻了一颗玫瑰腌的梅子,递到我嘴边。我皱着眉含了,
等那股苦涩慢慢化开,才觉得舌尖活了过来。我叫沈蘅,父亲是当朝太傅沈怀安。
沈家世代清贵,书香门第,到了我这一辈,却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偏生我还不争气——自幼体弱,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太医说是娘胎里受了寒,心肺皆虚,
须得常年以汤药养着。打我记事起,府里就弥漫着一股药味。旁人踏进沈府,
先闻到的不是花香,不是墨香,而是我屋里飘出来的苦药气。我娘走得早,父亲续了弦,
继母待我客客气气,却也仅止于客气。倒是父亲,对这个体弱多病的独女百般疼爱,
请了京城最好的郎中,用最贵的药材,恨不得把天下的补品都堆到我面前。
可我还是病歪歪的。一年里有大半年卧在床上,三步一喘,五步一咳,走久了便头晕目眩。
旁的姑娘十五岁便能骑马踏青、绣花扑蝶,我十五岁那年,
却连出趟府门都险些晕倒在轿子里。也是那年,父亲开始为我的婚事发愁。沈家的女儿,
门第摆在那里,求亲的人自然不少。可我这身子骨,高门大户的嫡子不敢娶,
怕我活不长;寒门出身的父亲又看不上,怕委屈了我。挑来拣去,拖到十八岁,
竟还没定下人家。京城里暗地里都传,说沈太傅家的那位病美人,怕是要在娘家养一辈子了。
我听了也不恼,反倒觉得清净。嫁人有什么好?嫁了人,还不是要喝药。在沈家喝,
在夫家喝,都是喝,有什么区别?可父亲不这么想。永和十二年的暮春,父亲从朝中回来,
面色复杂地走进我的院子。他在我榻边坐了很久,看着我喝完一碗药,才缓缓开口:“蘅儿,
皇上给你指了门婚事。”我正含着蜜饯,闻言一怔,差点咬到舌头。“谁家?
”父亲沉默了片刻,说出一个名字:“顾昭。”我手里的蜜饯“啪”地掉在了被面上。顾昭。
这个名字,在永和年间的京城,没有人不知道。他十六岁以父荫入军,
十七岁随征西大将军北上抗敌,在雁门关外以三千残兵破敌两万,一战成名。
十八岁被封为镇北将军,十九岁平定西北边患,二十岁奉旨还朝,加封镇国大将军,
赐金甲、御马,风光无两。今年他不过二十二岁,便已是朝中武将之首,
手握北境十二万大军的兵权。民间百姓提起他,无不竖大拇指,
说他是大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是个连院子都走不出去的病秧子,他是沙场上的杀神,是年少成名的英雄。
我们之间的差距,比京城到雁门关还远。“父亲,”我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怎么会想到把我指给他?”父亲的眼神闪了闪,没有正面回答,
只说:“皇上器重顾昭,想为他选一门好亲事。顾昭自己提的,说要娶沈家的女儿。
”“他自己提的?”我更困惑了,“他认识我?”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语气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蘅儿,这门亲事,为父应下了。顾昭此人……为父考察了许久,
是个靠得住的。”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皇上的旨意,
沈家的脸面,父亲的考量——哪一样都比我自己的意愿重要。我垂下眼,
小声问:“他……不嫌弃我体弱?”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不嫌弃。
”我“哦”了一声,把掉在被子上的蜜饯捡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就嫁吧”。
父亲走后,青杏凑过来,一脸兴奋:“**!镇国大将军!那可是全京城姑娘都想嫁的人!
您知道吗,去年他在御街走马,满城的姑娘都把荷包往他马前扔,
他看都不看一眼——”“青杏,”我打断她,“帮我再倒碗药来。
”青杏的兴奋被我这一句话浇灭了,嘟囔着去倒药。我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流苏发呆。
顾昭。我想了许久,也没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我连沈府的门都很少出,
更不可能认识什么将军。许是父亲用了什么人情,才求来这门亲事的吧。我这样想着,
便也放下了。婚期定在六月。礼部操办,规格极高,据说是皇上亲自过目的。
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桩婚事——太傅家的病千金,配少年成名的镇国大将军,
怎么看怎么不般配。有人说顾昭是被皇上架空了,
用婚事牵制他;有人说沈太傅是想借武将的势,巩固朝中地位;还有人说得更难听,
说顾昭怕是有什么隐疾,才肯娶我这个活不长的病秧子。说什么的都有。我都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嫁了人,药还能不能按时喝,蜜饯还能不能随嘴吃。六月十二,大婚之日。
京城万人空巷,都挤在长街上等着看迎亲的队伍。我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视线,
只能听见外面的喧哗声。鼓乐喧天,鞭炮震耳,马蹄声得得地响在青石板路上。我头晕得很。
轿子一晃一悠,加上天热,我觉得胸口发闷,喉头泛上一股腥甜。
我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含住,压下了那阵恶心。这是我出门前青杏偷偷塞给我的。
她说:“**,今儿个可不能喝药,您要是难受了,就含颗蜜饯。
”我在盖头底下无声地笑了笑。到了将军府,繁琐的礼仪一项接一项。拜堂、敬茶、入洞房,
每一步都有人搀着、引着。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摆弄,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
终于,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了。我被扶进新房,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床沿上,
等着新郎官来掀盖头。屋里很安静。红烛噼啪作响,喜绸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带着惯常的喘意。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来了,
久到**着床柱差点睡着了,才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让我有些意外——一个常年征战的人,脚步声不该这么轻的。我父亲走路都比我重。
那人走到我面前,停住了。我感觉到一股淡淡的酒气,不浓,混着一种清冽的松雪气息。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然后,我听见了极轻的、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他在紧张?一个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在掀新娘盖头的时候,紧张了?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有些好笑,紧张感也消了几分。终于,一杆系着红绸的秤杆伸了过来,
轻轻挑起了我的盖头。红烛的光猛地涌进来,我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等视线适应了光线,
我抬起头,看见了面前的少年——不,是青年。他很高,比我高出一个多头,身形挺拔如松。
穿着一身大红吉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英挺。常年征战的缘故,
他的皮肤不像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那样白皙,而是被塞外的风沙磨出了一层浅麦色,
却意外地好看。但最让我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汪泉水,
清澈得能看见底。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紧张、羞怯,
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握着秤杆的指尖泛着白。
我们对视了一瞬。他忽然红了脸。从耳尖开始,一路烧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薄红。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看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张开嘴,
声音有些发哑:“夫……夫人。”两个字,结结巴巴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
我愣住了。这……这是那个在雁门关外以三千破两万的杀神?
这是那个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镇国大将军?他看起来,分明就是个青涩的少年郎。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微微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将军。”他听到这声“将军”,
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把秤杆放到一旁,在我身边坐下来。
床上的干果被他坐得“咯吱”响了几声,他又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弯腰去捡被压碎的红枣。
“对、对不起,我弄坏了——”“没关系。”我说。他又红了脸,把碎了的红枣拢到一边,
重新坐下。这次他坐得很小心,只占了床边的一小块地方,离我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红烛“噼啪”地响了一声,他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缩。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今晚是没法好好说话了。他紧张成这样,我也累得不行,
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要躺下来。“将军,”我轻声说,“我有些累了。
”他立刻站起来:“那你快休息!我、我去书房——”“这是你的新房。”我提醒他。
他又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最后他搬了把椅子,
放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我在这儿守着,”他说,声音终于平稳了些,
“你睡吧。”我看了他一眼。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是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你不休息吗?”“我……我坐会儿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军营里习惯了,坐着也能睡。”我想说点什么,但一阵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歪在枕头上,几乎是在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有人轻轻给我盖上了被子,把我的手放进了被褥里。动作很轻很轻,
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然后,
我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总算娶到了。”我以为是梦,
便没有在意。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好过得多。顾昭……不,将军,他是个很安静的人。
白天他去上朝、处理军务,我在府里歇着。晚上他回来,陪我吃晚饭,
然后坐在一旁看书或处理公文。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
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他对我很好。好得有些过分。第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
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昨夜的椅子上等着了。见我醒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
问:“夫人,你……你早上要喝药吗?”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喝药的事?“要的。
”我说,“我的药——”“我让人准备了。”他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碗温热的药,
“青杏把方子给了我,我昨晚就让府里备好了药材。”我接过碗,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
胃里本能地翻涌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苦。真苦。
我皱紧了眉头,眼泪差点被苦出来。每次喝药都是这样,我喝了十几年的药,
还是习惯不了这个味道。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我面前,掌心里托着一颗蜜饯。“给。
”我抬头,看见顾昭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接过蜜饯含了,等苦味慢慢化去,才轻声说:“多谢将军。”他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节性的笑,也不是沙场上那种冷厉的笑,
而是一种很柔软的、眉眼都弯起来的笑,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涟漪。“不客气。
”他说。从那天起,煎药、喂药就成了他的事。每天早上,他都会比我早起半个时辰,
亲自去小厨房盯着药炉。我后来才知道,他让府里的大夫把方子改了一遍又一遍,
减了几味苦药,添了几味甘味的药材,在不影响药效的前提下,把药的苦味降到了最低。
可即便如此,药还是苦的。每次我喝药时皱眉,他都会立刻递上蜜饯。有时候是梅子,
有时候是杏干,有时候是糖渍的桂花,变着花样地换,似乎怕我吃腻了。
青杏偷偷告诉我:“姑爷专门让人从江南买了好几样蜜饯回来,库房里存了十几坛子呢。
”我听了,心里微微一动。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爱吃蜜饯的?大约是父亲告诉他的吧。我想。
除了煎药喂药,他还管我喝水。大夫说我体寒,不能喝凉水,
他便让人在府里每个房间都备了保温的茶壶,确保我走到哪里都能喝上热水。
连我去花园里坐一会儿,石桌上都会提前放好一壶温热的水。有一次我贪凉,
趁他不注意喝了一口凉茶,被他发现了。他站在我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就那样看着我。那眼神不凶,甚至算不上严厉,但就是让我心虚得不行。我低下头,
小声说:“就一口……”“一口也不行。”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身子弱,受了凉又要咳嗽,
一咳就是十天半个月,你忘了?”我没忘。每次咳嗽起来,胸口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
又疼又痒,整夜整夜睡不着。“知道了。”我乖乖认错。他叹了口气,
去给我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语气软了下来:“以后想喝什么,告诉我,我让人准备温的。
”我接过杯子,点点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看着沉默寡言,实际上心细如发。
府里上上下下的事,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尤其是关于我的事,更是事无巨细,样样过问。
我有时候觉得,他娶我,像是接了一个需要精心照料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捧着、护着,
生怕磕了碰了。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我们之间,不过是圣旨赐婚罢了。
他尽到做丈夫的本分就够了,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他。那天晚上,
他照例坐在床边看着我喝药。我喝完药,含着蜜饯,看着他收拾药碗的背影,
忽然开口:“将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是我夫人。
”他说,声音很平静,“对你好是应该的。”“可我们……”我迟疑了一下,
“我们毕竟是赐婚。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转过身来,看着我。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
眼底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意。“我喜欢做这些事。”他说,“不觉得麻烦。”他说完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喜欢做这些事?
煎药、喂药、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这些琐碎的、伺候人的事,一个堂堂镇国大将军,
说他喜欢做?我觉得他一定是在说客气话。可他又不像是会说客气话的人。我想不明白,
索性不想了。反正日子就这样过,他对我好,我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再报答就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我的身体在顾昭的精心照料下,竟然比婚前好了些。
虽然还是走不了远路,但至少能在花园里慢慢地走上一炷香的功夫,不会喘得太厉害。
顾昭很高兴。他让人在花园里修了一座小亭子,四面挂上帘子,冬天可以挡风,
夏天可以遮阳。亭子里放了软榻、小几、书架子,还摆了一盆我喜欢的茉莉花。
“以后你白天可以在这儿坐坐,”他指着亭子说,“比闷在屋里好。”我站在亭子里,
看着眼前的花木扶疏、流水潺潺,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将军,”我说,“谢谢你。
”他耳尖又红了,别过头去,低声说了句“不客气”。
我发现他有个习惯——每次我认真跟他道谢的时候,他都会不自在。要么耳尖泛红,
要么手足无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感激。一个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
居然怕被人说谢谢。我觉得他真是……可爱。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它就是冒出来了,怎么都按不回去。入秋以后,我的咳疾犯了。这是老毛病,
每年秋凉都要犯一次。今年因为顾昭照顾得好,犯得比往年晚了些,可一旦犯起来,
来势却比往年更凶。我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
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里衣和被褥。我的喉咙又干又疼,像是吞了碎玻璃,
连咽口水都困难。顾昭急得不行。他把府里的大夫叫来看了三次,又从太医院请了太医来。
太医开了新方子,说这次咳疾来势凶猛,须得连喝半个月的药,不能间断。
顾昭亲自去抓药、煎药,寸步不离地守着药炉。他怕火候不对影响药效,
就坐在小厨房里盯着,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那天晚上,我咳得最厉害的时候,
他端着药碗冲进来,一只手托着我的背把我扶起来,另一只手把药碗送到我嘴边。“夫人,
喝药。”我咳得浑身发抖,手抖得端不住碗,他就一手搂着我,一手喂我。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轻轻擦去,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孩子。我喝完了药,
还是止不住地咳。他让**在他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拇指在我手背上缓缓摩挲。“没事的,”他低声说,“一会儿就好了。”他的胸膛很温暖,
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传到我的背上。**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地,
咳嗽真的缓了下来。可眼泪却止不住了。不是疼的。
是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着了。小时候娘亲在的时候,每次咳疾犯了,
她也是这样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轻声哄我。娘亲走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抱过我了。
父亲虽然疼我,但到底是男子,不便如此亲近。继母客气疏离,更不会这样。我咬着唇,
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觉到了,
低头看我,声音立刻慌了:“怎么了?哪里疼?我去叫大夫——”“不是,”我哑着嗓子说,
“不是疼。”“那是怎么了?”他的眉头拧成一团,满眼都是焦急。
“我……”我吸了吸鼻子,“我只是……很久没有人这样抱过我了。”他的动作停住了。
沉默了几秒,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低低的,
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以后都有我。”就四个字,却重得像千钧。我再也忍不住了,
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出了声。他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什么都不说,
就那样安静地抱着我,任由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衫。那天晚上,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枕边放着一颗蜜饯。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沾着水渍——是他给我擦眼泪用的。
我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软了一下。从那天起,
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还是每天给我煎药、喂药、端茶倒水,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他每次递给我蜜饯的时候,指尖都会微微颤抖,
像是紧张。比如,他看我喝药的时候,自己也会不自觉地皱眉,
仿佛那碗苦药是他自己喝的一样。比如,我每次咳嗽的时候,
他都会下意识地朝我这边倾一下身子,像是随时准备冲过来。比如,他给我掖被角的时候,
动作总是格外轻柔,指尖碰到被面就缩回去,生怕碰到我。还有——他看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也不是将军看夫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隐秘的、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可心里的那个角落,却越来越软。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我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花园亭子里看雪。四面挂上了毡帘,里面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顾昭让人在亭子里铺了厚厚的毯子,连椅子都包上了软软的皮毛,坐上去一点都不凉。
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我偷偷看了一眼,
发现他根本没在看书,而是在看我。“将军,”我叫他,“你在看什么?”他猛地回过神,
耳尖瞬间红了,手忙脚乱地翻了一页书:“没、没看什么。”我抿着嘴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我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凉丝丝的,很舒服。“冷不冷?”他立刻问。“不冷。”“手伸出来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他握住了,皱眉:“还说没冷,手都是凉的。”他把我的手拢在掌心里,
轻轻地搓着。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
虎口和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可这双粗糙的手,
做起这些细致的事来,却一点都不笨拙。他搓了一会儿,又把我的两只手合在一起,
包在自己掌心里,低下头,呵了一口气。热气氤氲在我的指尖,痒痒的,暖暖的。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将军,”我轻声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是第二次我问这个问题了。他抬起头,看着我。
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肩上,有些已经化了,洇出深色的小点。
他的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澈,像山间的溪流。“因为你是我的夫人。”他说,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可这次,我没有就此打住。“不止因为这个,”我说,
“你一定有别的理由。”他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亭子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以后……以后你会知道的。”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
走到亭子边,背对着我。“雪大了,我送你回屋吧。”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怎么都睡不着。我翻来覆去地想着他白天说的话——“以后你会知道的”。知道什么?
他到底瞒了我什么?我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翻身坐起来,想倒杯水喝。可我刚一动,
就惊动了坐在外间守夜的他。“夫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被惊醒的困意,
“怎么了?”“我想喝水。”脚步声响起,他端着杯子走了进来。屋里没有点灯,
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他把杯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他总是这样,连我半夜可能会渴都想到了,
提前备好了温水。我喝完水,把杯子还给他。他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床边,
似乎在犹豫什么。“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你叫我什么?
”我一愣:“将军啊。”他沉默了一下,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委屈:“旁人夫妻……都唤亲昵称呼。为何夫人只叫我将军?
”我愣住了。月光下,我看见他的表情。他低着头,耳尖泛红,嘴唇微微抿着,
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那……那我该叫你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渴望。“叫我名字。”他说。声音很轻,
像是怕被拒绝。我张了张嘴。名字。他的名字。顾昭。这两个字在我舌尖上转了一圈,
却怎么都吐不出来。不是不想叫,而是……叫了十几年“将军”,忽然要改口,
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见我不说话,眼神黯了黯,垂下眼:“是我唐突了,
夫人不必——”他话没说完,忽然上前一步,将我轻轻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很小心,
像是怕弄疼我似的,手臂虚虚地环着我的肩膀,并没有收紧。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松雪气息,
干净而清冽。他把脸埋在我的颈间,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皮肤。然后,我感觉到他微微偏头,
唇瓣轻轻地含住了我的耳垂。我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唇很软,带着一点凉意,
贴在我耳垂上的触感像是羽毛拂过。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胸腔的起伏透过衣料传到我身上。“夫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带着一种近乎央求的柔软,“叫我名字。”我的心彻底软了。“既明。”我说。既明,
是他的字。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眼底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再叫一次。”他说,声音发颤。“既明。”他笑了。那个笑容,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像是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可那欢喜底下,
又藏着一层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重新把我拥进怀里,这次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蘅蘅。”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蘅蘅。我的小名,除了父亲,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从那天起,
我不再叫他“将军”,改口叫“既明”。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叫出口的时候总觉得舌头打结,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他每次听到,都会立刻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起,
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渐渐地,我叫顺了口,便也自然了。“既明,
今天朝中有什么事吗?”“既明,你吃了吗?”“既明,别忙了,歇一歇吧。”每次叫他,
他都会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等着我开口似的。我发现,自从改了口,
我们之间的关系像是被打开了一个阀门,那些之前隔在我们之间的薄冰,一层一层地融化了。
他开始主动跟我说朝中的事,说军中的事,说他小时候在边关长大的事。
他说起雁门关外的草原、戈壁、落日,说起将士们在篝火边唱歌喝酒,
说起第一次上战场时手抖得握不住枪。“后来呢?”我问。“后来……”他笑了笑,
“后来敌人的刀砍过来了,来不及抖了,就冲上去了。”我听着,心里又酸又疼。
他十六岁上战场,还是个半大孩子,就要在刀尖上讨生活。“你害怕吗?”我小声问。
他想了想,诚实地说:“怕。但是怕也得冲。身后就是雁门关,关里有几十万百姓,不能退。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反手将我的手包在掌心里,
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现在不怕了。”他忽然说。“因为有你。”我脸一红,
低下头去。他轻笑了声,声音低低的,带着满足。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暖。
他像是一棵树,沉默地立在我身边,为我遮风挡雨,为我抵挡所有的寒凉。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慢慢地、安静地,过完一辈子。
可我忘了——他是顾昭。是镇国大将军,是手握十二万兵权的武将,是功高震主的少年英雄。
在朝堂上,这些不是荣耀,是罪过。永和十三年春,朝中的风向变了。
变化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那天顾昭从朝中回来,脸色不太好。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换衣服,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关上门,在里面待了很久。
我让小厨房做了他爱吃的桂花糕,端去书房找他。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既明,”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怎么了?”他抬起头,
看见是我,眉头松了松,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朝中一些琐事。”我没有追问。
他不想说的时候,我从不勉强。可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直踱到深夜。
后来的日子里,他回来得越来越晚,脸色也越来越沉。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
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愧疚。“既明?
”我迷迷糊糊地叫他。“没事,”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睡吧。
”我“嗯”了一声,又睡了过去。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朝中有人在弹劾他。
罪名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御史台的几个言官**,说顾昭手握北境十二万大军,
常年驻守边关,与将士们关系过密,恐有不臣之心。他们还翻出了旧账,
说他当年在雁门关外以三千破两万,是靠擅自出兵、违抗军令才取得的胜利,虽然赢了,
但目无君上,其心可诛。这些弹劾,皇上压了一阵子,但后来——没有再压。
永和十三年四月,皇上下旨,削去顾昭三成兵权,将北境十二万大军中的四万分隶其他将领。
顾昭接到圣旨的时候,很平静。他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说了句“臣领旨谢恩”,
然后站起来,回到书房,关上了门。我站在书房外面,听着里面一片寂静,
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那天晚上,他出来吃晚饭的时候,表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给我夹菜、盛汤,问我药喝了没有,蜜饯够不够吃。“既明,”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难过的话,可以说出来。”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难过。
皇上削我的兵权,是应该的。武将兵权太重,确实不好。”他说得云淡风轻,
可我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苦涩。他不是为自己难过。
他是为了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被他亲手挑选、亲自训练的将士们。
他们被分到别的将领麾下,能不能被善待,能不能被重用,他都不确定了。
那些人和他一起在雁门关外喝过风、吃过雪,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
一起在篝火边唱过家乡的歌。对他来说,他们不只是部下,是兄弟。可现在,
他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了。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我知道,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手握住,
十指相扣。“蘅蘅,”他说,“有你在就好。”五月的朝堂,更加风雨飘摇。
弹劾顾昭的奏折越来越多,罪名也越来越离谱。有人说他在军中设庙宇,
为自己立生祠;有人说他私铸兵器,蓄养死士;还有人说他与北狄暗通款曲,图谋里应外合。
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每一条都是子虚乌有。可朝中没有人替他说话。
文官们乐得看武将倒台,武将在他的兵权被削后,大多选择了明哲保身。
就连他的岳父——我的父亲沈太傅,也在朝中保持了沉默。我去找过父亲。“父亲,
”我站在他的书房里,声音发抖,“既明是被冤枉的,您为什么不帮他说话?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面容疲惫,眼神复杂。“蘅儿,你不懂朝堂的事。
”“我不懂朝堂的事,但我懂他!”我的声音大了起来,眼眶发红,“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忠心耿耿,为国为民,他不该被这样对待!”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蘅儿,
有些事情,不是忠心就能解决的。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本身就是罪。历朝历代,
多少名将因为这个罪名而死?白起、韩信、岳飞……哪一个不是忠臣良将?可他们的下场呢?
”我愣住了。“你是说……皇上要杀他?”“现在还没有,”父亲说,“但如果不加以节制,
迟早会有那一天。”“那怎么办?”我抓住父亲的手臂,“父亲,
您想想办法——”“没有办法。”父亲的声音很疲惫,“蘅儿,皇上削他的兵权,
就是在给他留余地。如果他识趣,交出兵权,安安分分做个闲散将军,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如果他不肯……”父亲没有说下去。我松开了父亲的手臂,浑浑噩噩地回了将军府。
那天晚上,顾昭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房里发呆。他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蘅蘅,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