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的尾巴,太阳已经开始毒辣。
柳长枫站在镇上的公交站牌底下,脚边放着一个蛇皮口袋,里头装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口袋里还塞着两本初三的语文书,是他特意留着的——倒不是还想考学,只是舍不得扔。
站牌的铁皮被晒得烫手,他往阴影里挪了挪,眯着眼看向来路。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青黛色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痕迹。他家就在那山里头,还得再倒一趟三轮车,走十里山路。
2010年,他十八岁。
三天前,中考刚结束。柳长枫考得不错,估分能上市里的重点高中。班主任专门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但成绩这么好,不念可惜了,学费可以申请减免,再不行还有助学贷款。
他当时低着头,说谢谢老师,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呢?没什么好考虑的。
妹妹柳长婉开学上初三,成绩比他还好。爹在工地上扎钢筋,去年摔了一跤,腰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娘在家伺候七八亩山地,喂猪喂鸡,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药没断过。
他是老大。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车厢里已经挤了五六个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柳长枫把蛇皮口袋扔上去,自己扒着车帮跳进车厢。有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巴掌大一块地方。
“长枫?你这是……放假了?”
说话的是隔壁村的王婶子,拎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鸡蛋和一把青菜。
柳长枫点点头:“王婶。”
“考完试了?考得咋样?”
“还行。”
“那敢情好,念高中是好事,以后考上大学,你爹娘就享福了。”
柳长枫没接话,扭头看向路边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灰扑扑地往下耷拉着。
三轮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在一个岔路口把他扔下来。柳长枫拎起蛇皮口袋,顺着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梯田,玉米刚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再往前走,山势渐陡,林子密起来,松树、柏树、槐树,混在一起,遮天蔽日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走了二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卧着一个村子,三十几户人家,灰瓦土墙,稀稀落落地点缀在山坡上。村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对岸是一片野生的池塘,水面上浮着绿萍,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
这是靠山屯。
柳长枫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院墙是石头垒的,爬满了牵牛花。还没进院,就听见里头热闹得很。
“三哥,你这腰咋样了?我带了膏药来,镇上老中医配的,好使!”
“四叔你就别操心了,三叔那腰是累的,歇歇就好了。”
“爹,你尝尝这个杏,长振哥从后山摘的,甜着呢!”
柳长枫推开院门,院子里或蹲或站,满满当当一院子人。
正中间,他爹柳绵景坐在一把破藤椅上,腰后垫着个枕头,正被一群人围着。他娘张桂香端着个大茶碗,里头泡着金银花茶,挨个给人倒。
“长枫回来了!”最先看见他的是五婶,嗓门大,这一嗓子喊得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老六回来了!”
“快让看看,瘦了没?”
“考试考得咋样?”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柳长枫被这个拉一把,那个拍一下,蛇皮口袋被人接过去,他自己被按着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
“都别挤,让孩子喘口气。”大伯柳绵安拨开人群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根旱烟袋。他今年四十七,是兄弟五个里长得最像爷爷的,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这些年操持着一大家子,鬓角添了白,但那股子沉稳劲儿,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心里踏实。
“考完了?”大伯问。
“考完了。”
“估分没?”
“估了。”
大伯点点头,没往下问。他看了看柳长枫的脸色,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歇两天,帮家里干点活。你爹那腰,今年秋收怕是够呛。”
“哎。”
二伯柳绵瑞挤过来,他比大伯小两岁,长得秀气些,年轻时候走村串巷卖过货,嘴皮子利索。“长枫回来了正好,明儿个跟长振他们上山,摘些山货下来,让你娘晒干了冬天吃。”
“好。”
四叔柳绵朔、五叔柳绵策也都围过来。柳家兄弟五个,站在一起跟画儿似的,一个赛一个的周正。村里人都说,老柳家祖坟冒青烟,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俊。就是穷,穷得叮当响,但架不住人家心齐,劲儿往一处使,倒也没人敢欺负。
“长枫哥!”
“六哥!”
几个小的从人缝里钻出来。四叔家的长唯、长屹,五叔家的长羽、长盛,还有大姑家的王益、王坡,小姑家的赵悦茵,跟一窝小雀似的,叽叽喳喳围上来。
“哥,你带好吃的没?”长羽眼巴巴地问。
柳长枫摸了摸兜,掏出几颗水果糖——在镇上买的,两毛钱一颗,他买了二两。几个小的欢呼一声,一抢而光。赵悦茵最小,没抢到,嘴一瘪就要哭。长盛赶紧把自己那颗塞给她:“给你,别哭。”
柳长枫看着,嘴角弯了弯。
“都别闹了,吃饭!”大奶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个大铁勺,“摆桌子,摆凳子,谁偷懒谁没得吃!”
院子里顿时乱起来。几个大的搬桌子抬凳子,小的负责摆筷子。女人们进进出出端菜,男人们抽烟的抽烟,唠嗑的唠嗑。
柳长枫趁着乱,溜进西屋。
屋里光线暗,他娘张桂香正坐在炕沿上,手里叠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热不热?缸里有凉白开,自己舀去。”
“不热。”柳长枫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娘,我不念了。”
张桂香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半晌,叹了口气:“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爹知道不?”
“还没说。”
张桂香看着他,儿子长得像他爹,眉眼周正,才十八岁,个头已经蹿到一米七五往上。瘦,但结实。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五六岁就知道帮家里干活,七八岁就能上山打猪草。别人家的孩子放学了满村疯跑,他放学了去河边割草,喂羊喂兔子。
“你成绩好,”张桂香声音低低的,“不念可惜了。”
“长婉成绩更好。”柳长枫说,“她明年中考,肯定能考上县一中。咱家供不起两个。”
张桂香没再说话,把叠好的褂子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外头喊吃饭,娘俩一前一后出了屋。
院子里摆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大人坐一桌,孩子坐一桌。菜不多,但量足:一大盆土豆炖鸡块,一盆茄子烧豆角,一盆凉拌黄瓜,一盆西红柿鸡蛋汤。鸡是自家养的,菜是园子里现摘的。
大伯柳绵安端起酒碗,清了清嗓子:“来,咱们走一个。”
所有人都端起碗,大人喝酒,孩子喝水,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今年雨水好,庄稼错不了。”二伯喝了口酒,抹抹嘴,“我那块玉米,长得比往年都高。”
“我家那几亩谷子也不错。”四叔接话,“就是野猪多,得看着点。”
“回头咱们轮班,一家出一个人,晚上去地里守着。”五叔说。
“行,排个班。”
男人们说着庄稼,女人们说着鸡鸭猪羊,孩子们埋头吃饭,偶尔为了块鸡肉小声争两句。
柳长枫低着头扒饭,耳朵却听着大人们说话。吃着吃着,他忽然开口:“大伯,咱村前头那个池塘,是谁家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池塘?”大伯愣了愣,“没主的,荒着呢。咋了?”
“我想包下来养鱼。”
又是一阵安静。
“养鱼?”五叔放下筷子,“那池塘是野生的,多少年了也没人管,能行?”
“我打听过,”柳长枫说,“咱们这水质好,适合养草鱼、鲢鱼。镇上卖鱼的都是从外地进的,一斤能卖到三四块。要是咱们自己养,成本低,能赚钱。”
“你听谁说的?”大伯问。
“我自己琢磨的。初三生物书上讲过,鱼塘怎么建,鱼苗怎么放,饲料怎么喂。我还去镇上问过卖鱼苗的,一斤鱼苗多少钱,一斤饲料多少钱,大概算过账。”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老爹:“老三,你咋说?”
老爹柳绵景就是柳长枫的爹,他腰不好,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儿子。儿子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时一模一样。
“你有多少把握?”他问。
“五成。”柳长枫说,“剩下五成,得试了才知道。”
老爹点点头:“那就试。”
“老三!”二伯急了,“那可是钱,投进去要是打了水漂——”
“我出。”柳长枫说,“我这几年攒了点压岁钱,还有考完试帮人干活挣的,一共三百二。先投进去试试,亏了算我的。”
“放屁!”大伯把烟袋往桌上一磕,“你个小崽子,三百二不是你钱?一大家子人,让你一个人试?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人:“这样,这池塘算是咱们一大家子的。每家出点,凑个本钱,让长枫折腾。亏了算大家的,赚了也大家的。咋样?”
“行。”
“我没意见。”
“就这么办。”
几个叔叔伯伯应得痛快,没有半点犹豫。
柳长枫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使劲扒了口饭。
“这孩子,”大奶奶笑呵呵地看着他,“行,有志气。好好干,给咱老柳家争光。”
“争什么光,”大伯摆摆手,“能养活自己就行。来,喝酒!”
饭桌又热闹起来。
太阳西斜,暑气渐渐散了。叔叔伯伯们陆续散了,各回各家。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鸡在墙根刨食,咕咕叫着。
柳长枫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池塘。水面泛着金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盘旋一圈,又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梦妍。
初中同学,坐在他前桌。扎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成绩好,语文课代表,作文写得特别好。有一回老师让写《我的理想》,她写想当医生,因为医生能治病救人。
两个月前,她没再来上学。
班主任说是车祸,她妈来办的退学手续。听说伤得很重,腿动不了,可能一辈子都得坐轮椅。
柳长枫去过一次镇上的医院,站在病房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她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进去。
后来听说她出院了,回家养着。她家在邻村,离靠山屯二十多里山路。
柳长枫没再见过她。
但他一直记得她回头借橡皮时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小声说:“谢谢啊。”
天快黑了,蚊子多起来。柳长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他想去邻村看看。
月亮升起来,照在山坳里,照在村前的池塘上。蛙鸣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