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巴黎往事·命运的硬币巴黎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十八岁的沈清辞站在RuedeRivoli的骑楼下,
第三次翻遍全身所有的口袋,确认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他的钱包丢了。
护照、银行卡、现金,连同那张写了hostel地址的便签纸,
全部消失在某趟地铁车厢或某个拥挤的街角。他靠着墙壁,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帘,
在他面前织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他刚从国内那场足以压垮任何少年的家庭变故中逃出来。
父亲的公司在一夜之间破产清算,母亲躺在医院等待手术,
而他选择了一条不被任何人理解的路——用最后一点积蓄买了一张飞往巴黎的单程机票。
所有人都说他在逃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在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的地方,
想清楚该怎么活。现在,连这点可怜的积蓄也丢了。沈清辞闭上眼睛,
感受到十月巴黎的寒意透过薄夹克渗进骨头。他开始计算:兜里还剩几枚零散的欧元硬币,
大约够买一个法棍面包,或者打一通时限极短的公共电话。可他该打给谁?
国内那个支离破碎的家?还是某个愿意施舍同情的老同学?
他选择打给在巴黎唯一认识的人——一位曾在父亲公司实习过的学长。但愿号码没丢。
他走向街角的电话亭,刚拿起听筒,才发现投币口上贴着一张“故障”的纸条。
最近的另一座电话亭在三个街区外。他骂了一声,把兜里那几枚硬币攥得发烫,
正要冲进雨里,一把伞忽然遮住了头顶的雨。“要用电话吗?前面那个也坏了,
我刚刚从那边过来。”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点软糯的南方口音,普通话却讲得很标准。
沈清辞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
手里撑着一把很大的黑色长柄伞。她的眼睛很亮,像雨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这附近我知道还有一个,我带你去。”她说得理所当然,
好像帮助一个浑身湿透的陌生人是这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沈清辞张了张嘴,
喉咙里那些“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之类的客套话忽然说不出口。他点了点头,
跟上了她的步伐。女孩走得不快不慢,伞微微向他那边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滴在她露出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沈清辞注意到她的鞋跟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从容的节拍。“你是留学生?”她问。“嗯。
”“一个人来的?”“嗯。”“那你胆子挺大的。”她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
“我爷爷总说,年轻人就该到处走走,走丢了自己再找回来。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
旁边一般都跟着好几个保镖。”沈清辞沉默了一下:“你爷爷很疼你。”“是呀。
”她毫不掩饰地承认,“所以我得趁他还走得动,多陪他出来看看。
这次是陪他来参加一个什么古建筑保护论坛,老爷子比我还精力旺盛,下午逛了四个博物馆,
晚上还能跟人吃饭应酬。我偷跑出来了。”她说“偷跑出来”的时候,
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一个成功逃课的孩子。电话亭到了。她站在外面等他,
把伞举得高高的,自己整个人都淋在雨里。沈清辞快速拨通了学长的号码,
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和模糊的人声,学长似乎正在某个派对上。他尽量简短地说明了情况,
学长让他打车过去,地址到了再说。他挂断电话,转过身。女孩还在那里,
头发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打通了?”她问。“打通了。谢谢你。
”“那就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沈清辞低头一看,
是一枚两欧元的硬币,上面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坐车用,”她说,“打车也好,
坐公交也好,别省着。”“我——”“别跟我客气。”她退后一步,重新把伞撑好,
“在异国他乡,中国人就该帮中国人。我爷爷说的。”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
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以后要是来巴黎,记得别把钱包放后裤兜,
这边小偷专盯亚洲游客。这是我爷爷说的第二条忠告。”沈清辞站在原地,
看着她撑着那把黑色大伞走进雨幕里,奶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那枚硬币,上面刻着面额和一颗星星,被雨水洗得发亮。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
很紧,像是要把上面的纹路都印进皮肤里。那通电话改变了他的一切。
学长帮他联系了一份在建筑事务所的实习,他白天工作,晚上自学,
用两年时间考入了巴黎高等建筑学院。后来他回国,从零开始重建父亲崩塌的商誉,
用十年时间将沈氏集团推到了所有人都未曾想象过的高度。他拥有了很多东西。
财富、地位、名声、权力。但那枚硬币,他一直留着。偶尔在深夜里,
他会把它从保险箱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掂量。两欧元的硬币很轻,
但他觉得比任何东西都重。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把倾斜的伞,
想起那句“中国人就该帮中国人”。他试图找过她。
索——南方口音、姓江、祖父从事古建筑保护——他花了三年时间才确认了那对祖孙的身份。
**,涉足地产与文旅,在业内颇有声望。那个女孩叫江暮晚,那年十七岁,
随祖父江鹤鸣赴法参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古建保护会议。他没有贸然出现。十年后的自己,
和十八岁时那个狼狈的少年,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他要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而不是以一个被施舍者的身份。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而这个时机,
在十年后的一个深秋夜晚,终于来了。**举办年度慈善晚宴,广邀商界名流。
沈清辞收到了请柬,在“是否出席”那一栏,他第一次毫不犹豫地写下了“是”。
他站在穿衣镜前,整理好领带,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硬币,然后把它放进了西装内袋,
贴近心脏的位置。今晚,他要找到她。而此刻,晚宴大厅的另一侧,
江暮晚正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签到台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香槟,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提前离场。她今年二十七岁,
**唯一的继承人,名下资产九位数,长相属于走在街上会被星探拦下的那种。按理说,
她的人生应该像一本精装画册,每一页都光鲜亮丽。但现实是,她父亲江鹤鸣三年前去世,
遗嘱里加了一条让她至今想起来都咬牙切齿的条件:江暮晚必须在二十五周岁前结婚,
否则其所继承的全部资产将转入慈善信托基金,她只能以职业经理人身份代为管理,
无法获得实质控制权。二十五岁。距离那个deadline,只剩三个月。
她的堂兄江暮寒已经摩拳擦掌,联合几位股东在董事会上对她步步紧逼。
那些叔伯长辈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迟早要出局的棋子。“暮晚,你怎么躲在这儿?
”闺蜜宋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满满一盘甜点,“刚才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
你三婶介绍的,据说家里做矿产的。”“矿产?”江暮晚面无表情,
“他跟我聊了四十分钟的挖掘机型号。我差点以为自己参加的不是晚宴,是工程机械博览会。
”宋棠差点笑喷,拼命忍住:“那这个呢?你二姑夫推的那个,做金融的——”“已婚。
”江暮晚淡淡地说,“我让人查过了,老婆在国外陪读,他想趁空窗期找个接盘侠。
”宋棠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心疼:“暮晚,
你就不能随便找个人先结了再说?反正遗嘱只要求结婚,又没规定不能离。”“随便找?
”江暮晚苦笑,“找谁?门口的保安?酒店的服务员?还是工地上的民工?”话音刚落,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厅一侧。一个男人正从偏门走进来,穿着酒店的深色工装制服,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和工作人员确认什么。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
有一种介于斯文与粗粝之间的气质。身材很高,工装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廉价,
反而被撑出了一种奇怪的矜贵感。江暮晚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服务员?
不,看他的样子,大概是酒店的值班经理之类的。她收回目光,没再多想。
而那个“酒店工作人员”——沈清辞——在偏门的阴影里站定,目光穿过人群,
精准地落在江暮晚身上。十年了。她长大了,眉眼长开了,但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还是那种带着一点狡黠和天真的神气。
他的手指隔着西装摸了摸那枚硬币,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没认出他。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让她慢慢想起来。
第二章工地误识·尘埃里的误会江暮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才会在早上六点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工地上。旧城改造项目,江氏文旅板块今年的重头戏,
也是她力排众议从董事会手里抢下来的“试验田”。她要用这个项目证明,
二十七岁的江暮晚不止会穿晚礼服端香槟杯,也能在钢筋水泥里杀出一条血路。理想很丰满,
现实很骨感。项目开工三个月,已经换了两个项目经理,施工进度严重滞后,
周边居民投诉不断,合作方天天打电话骂娘。今天一早,现场负责人又打来电话,
说工地出了安全事故——一台塔吊在吊装时钢丝绳断裂,虽然没伤到人,
但整个工地的施工许可被住建局叫停整改。江暮晚连早饭都没吃,套上一件冲锋衣就出了门。
工地上比她想象的还要乱。钢筋堆场杂乱无章,安全网破损了好几处,
临时搭建的办公板房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她踩着满地的泥浆往里走,
高跟鞋在第一天就阵亡了,现在穿的是一双在便利店随手买的雨靴,大了一号,
走起路来呱唧呱唧响。“江总,您怎么亲自来了?”项目上的安全主管小跑着迎上来,
满脸堆笑。“塔吊的事,谁在负责?”江暮晚没跟他客套。“这个……我们正在调查,
初步判断是钢丝绳老化——”“钢丝绳老化?”江暮晚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他,
“设备进场才三个月,钢丝绳就老化了?你们进场验收是怎么做的?日常巡检记录呢?
”安全主管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支支吾吾地解释了几句,江暮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径直走向塔吊所在的区域,远远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蹲在地上检查那根断裂的钢丝绳。
其中一个男人蹲在最前面,戴着一顶红色的安全帽,身上穿着沾满灰尘的深蓝色工装,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截断裂的钢丝绳,正在仔细端详断口的纹理,
旁边的技术员拿着笔记本在记录什么。“那是谁?”江暮晚问。“哦,是沈工,
”安全主管说,“我们请来帮忙看现场的,做结构出身的,对这些设备比较懂。
”江暮晚点点头,走近了几步。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抬起头。
安全帽的帽檐下是一张线条分明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
他的眼睛很沉,像是深水区的湖面,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江暮晚愣了一下。这张脸,
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你是负责人?”男人先开口了,声音低沉,
带着一点沙哑。“我是项目投资方的代表,”江暮晚说,“现场什么情况?
”男人把那截钢丝绳递给她看。江暮晚接过来,沉甸甸的,
断口处有明显的锈蚀痕迹和磨损不均的纹路。“这是疲劳断裂,”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钢丝绳在安装的时候就存在质量问题,捻距不均匀,
股间间隙过大。加上使用过程中没有按规定进行定期润滑和换向,局部磨损严重。
今天吊装时荷载稍微大了一点,就直接断了。”江暮晚皱眉:“你的意思是,
从进场开始就有问题?”“进场验收形同虚设,”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使用记录也是后补的。我翻了他们的日志,数据和实际工况对不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检测报告。
但江暮晚听出了他藏在平静下面的火气——这是一个对自己的专业有执念的人,
容不得有人在工程安全上糊弄。“你是这个项目的——”“沈辞,”他说,
“受聘来做技术咨询的。”沈辞。江暮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她看了看他沾满灰尘的工装和安全帽,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截钢丝绳,
心里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这是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技术人员,可能是结构工程师,
也可能是经验丰富的工头。总之,是那种靠手艺吃饭的人。“沈工,”她说,
“如果让你来重新做这个项目的工程管理,你需要多长时间能把进度追回来?
”沈清辞——此刻化名“沈辞”的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意外,
有审视,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他认出她来了。从她出现在工地入口的那一刻,
他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即使在安全帽和泥浆的包围下,
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是十年前巴黎雨夜里的灯。但她显然没有认出他。在她的认知里,
他只是一个穿着工装、蹲在泥地里检查钢丝绳的“沈工”。这个误会,奇妙得让他不想纠正。
“三个月,”他说,“前提是给我足够的管理权限,把现在的团队换掉一半。”“太慢了,
”江暮晚摇头,“两个月,最多两个半月。我给你权限,但我要看到结果。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他在评估这个时间表的可行性,
同时也在观察她——她站在满是泥浆的工地上,冲锋衣的下摆沾了灰,
雨靴里大概已经进水了,但她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来走走过场的“视察”,
而是真的想要解决问题。“可以,”他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现场所有决策我说了算,
投资方不能越级干预。第二,我需要从外面调一支自己的施工队进来。”“成交。
”江暮晚几乎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
虎口处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指节有力,
是长期在工地上干活的人才会有的手。江暮晚注意到他的手很烫。“江暮晚,”她自我介绍,
“以后工地上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好。”他松开手,重新蹲下去,
继续检查那截钢丝绳。江暮晚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沈辞的男人已经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安全帽下面的侧脸专注而认真,
阳光照在他沾满灰尘的肩膀上,勾勒出一个沉默而可靠的轮廓。她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的一丝涟漪。回到车上,助理递过来一瓶水:“江总,
那个沈工什么来头?您就这么把项目管理权交给他了?”“不知道,
”江暮晚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但他懂行。”“要不要查查他的背景?”“不用。
”江暮晚说。她想了想,又说:“查一下也行,但别惊动他。”助理点头记下。
车子驶出工地,江暮晚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个男人蹲在泥地里的样子,
还有他说“疲劳断裂”时那种不容置疑的专业语气。她忽然想起,昨晚在慈善晚宴上,
她好像也见过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偏门的阴影里,身量很高,侧脸很硬。
是同一个人的错觉吧。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工地上的人,
怎么可能出现在那种场合。而此时,在工地的板房里,沈清辞摘下安全帽,
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林述的号码。“林述,两件事。第一,
帮我准备一份‘沈辞’的完整背景资料,工地技术员出身,现为独立工程顾问,
所有的教育背景和工作履历都要经得起查。第二,
查一下**旧城改造项目的股权结构和融资方名单,我要知道是谁在给这个项目使绊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述的声音带着微妙的犹豫:“沈总,
您这是要……”“我要在这个工地上待一段时间,”沈清辞说,“以‘沈辞’的身份。
”“……好的,我明白了。”挂断电话,沈清辞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
放在掌心里转了转。两欧元,星星图案,边缘被磨得有些发亮。“江暮晚,
”他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来,“十年了,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不过这一次,换我来管你了。
第三章契约的提议·各取所需距离遗嘱期限还有三个月零两天。
江暮晚把这句话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浴室的镜子上,每天刷牙的时候都能看见。
便利贴旁边是另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是她用红笔圈出的几个大字:已婚?未婚?
这是个问题。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认真谈一场恋爱。问题是,以她现在的处境,
任何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都需要时间培养,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三个月,
连从暧昧到确定关系都不够,更别提走到结婚那一步。那就只剩一条路:找一个合适的人,
签一份协议,办一场婚礼,等继承权到手之后再quietly离婚。听起来冷血吗?
当然冷血。但商场如战场,她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
面对的是一群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叔伯堂兄,仁慈和浪漫是最奢侈的东西。问题是,找谁?
她的助理赵明诚给她整理了一份“候选人名单”,
按照“可控性”“配合度”“保密性”三个维度进行了打分。
名单上的人选五花八门:有急需用钱的小明星,有欠了赌债的富二代,有职业“婚托”,
甚至还有两个是赵明诚在交友软件上筛选出来的。江暮晚看完名单,
面无表情地把那张A4纸撕成碎片,扔进了碎纸机。“赵助,你的审美让我绝望。
”赵明诚推了推眼镜:“江总,时间紧任务重,我们不能要求太高。
”“不是要求高不高的问题,”江暮晚揉着太阳穴,“这些人要么靠不住,
要么会把事情搞成丑闻。我需要的是一个——”她顿住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安全帽,
工装,沾满灰尘的侧脸,低沉沙哑的声音说“疲劳断裂”。沈辞。
“我需要一个和我没有利益冲突的人,”她慢慢地说,
“一个不会在离婚后拿这件事要挟我的人,一个足够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人。
”赵明诚眨了眨眼:“您有人选了?”江暮晚没有回答。她拿起手机,
翻到昨天存的那个号码——工地上沈辞留下的联系方式。备注名写着“沈工-旧改项目”。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不行。太荒谬了。
她是一个身家数十亿的集团继承人,怎么能找一个工地上的技术员来假结婚?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是在给自己制造更大的问题。可是……她又想起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的沉静,不是装出来的,是在某种深度的生活里浸泡过才能养出来的气质。
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矛盾感:他穿着最普通的工装,做着最底层的工作,
但他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处理问题时的专业度,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工地技术员。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不会贪她的钱。有些人的骨气是写在脸上的。
沈辞的脸上就写着:我有我的价值,不需要从你那里得到任何施舍。
恰恰是她最需要的——一个不会在婚后狮子大开口、离婚后也不会纠缠不清的“合作伙伴”。
两天后,江暮晚再次出现在工地上。旧改项目在沈辞接手后已经肉眼可见地有了变化。
材料堆放整齐了,安全网全部换新,施工进度表重新做了排期,
甚至连临时板房门口都摆了几盆绿萝。工人们的工作状态也变了,不再懒懒散散,
而是有条不紊地在各自岗位上忙碌。沈辞正在临时办公室里看图纸。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衬衫,袖子照例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新疤,
大概是这两天在工地上留下的。“江总。”他看到她,放下图纸,站起来。“沈工,
耽误你几分钟。”“请坐。”江暮晚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办公室。一张铁皮桌,
一把折叠椅,墙上贴着施工进度表和安全管理规定,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包没抽完的烟。
一切都符合一个工地技术负责人的身份。但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法文原版的建筑结构力学,书页间夹着好几张便签纸做的标记。一个工地上的人,
看原版法语的专业书?她收回目光,决定单刀直入。“沈工,我有一个提议,可能有点唐突,
但我希望你能认真听完再给我答复。”沈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江暮晚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在一百天内结婚。不是真的结婚,
是签一份婚前协议,办一场婚礼,在法律上完成婚姻登记。一年之后,
我们quietly离婚。作为交换,我会支付你一笔酬劳,
金额足够你……”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解决你目前所有的财务问题,
并且让你在未来几年内不需要为钱发愁。”说完之后,她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等着看他的反应。沈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眨眼。“你找我来做这件事,
”他缓缓开口,“是因为你觉得我缺钱?”“我查过你的情况,”江暮晚说,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做背景调查,“你目前是独立工程顾问,没有固定雇主,
收入不稳定。你的银行账户……”她停顿了一下,“余额不多。
”这是赵明诚查了两天给她的信息。奇怪的是,
沈辞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公开的履历资料,
甚至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找不到。
赵明诚费了很大力气才从一个行业协会的会员名单里找到了他的名字,
以及一个近乎空白的个人档案。“所以你是在施舍我。”沈辞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是施舍,”江暮晚纠正他,“是交易。我需要一个丈夫,你需要资金。我们各取所需,
谁也不欠谁。”沈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暮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了。
也许这个男人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有骨气的穷人”,也许她的直白伤害了他的自尊,
也许他会愤怒地站起来让她滚出去——“多少?”江暮晚一愣:“什么?”“酬劳,
”沈辞说,“你准备付多少?”“五百万,”她迅速报出一个数字,
“婚前支付两百万作为定金,离婚后支付剩余的三百万。如果你有异议,可以谈。
”沈辞低下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江暮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五百万。他名下沈氏集团上个月刚完成的一笔并购交易,
光是中介费就超过这个数字的二十倍。而他面前这个女人,正在用谈一笔小额采购的语气,
认真地跟他商量“买”他做丈夫的价钱。荒诞。但荒诞得让人舍不得拒绝。“一年?”他问。
“一年。最多不超过一年半。”“婚后怎么相处?”“分开住最好。
但如果因为家族方面的原因需要同居,我们可以在同一套房子里的不同房间。
对外表现正常夫妻的样子,对内各过各的。”“如果在这一年里,我喜欢上了别人呢?
”江暮晚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那……协议可以提前终止,
定金不用退。”“如果你喜欢上了我呢?”江暮晚彻底愣住了。她看着沈辞的眼睛,
试图从里面找到调侃或戏谑的痕迹,但那双眼沉得像一潭深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不会的,”她干巴巴地说,“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计划。”“好。”沈辞站起来,
向她伸出手,“我答应你。但我有两个条件。”“什么条件?”“第一,协议期间,
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工作和生活习惯。我不需要你养我,我的钱够用。
”江暮晚想说“你的银行账户余额我看了,真的不太够用”,但她忍住了。“第二,
”沈辞停顿了一下,“不要查我的过去。有些事,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自己告诉你。
”这个条件让江暮晚警觉起来:“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有违法乱纪,没有案底,
没有欠债,没有婚史,”沈辞一条一条列出来,“只是有些过去,
我不想被人从调查资料里翻出来。”江暮晚犹豫了三秒。“成交。”她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还是那么烫。沈辞松开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了一行字递给她。
“这是我现在的住址。如果你需要同居,随时可以搬过来。”江暮晚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普通的中等小区的名字,不在富人区,也不在市中心。“你住这里?”“租的,
”沈辞面不改色地说,“一室一厅,可能有点小。如果你嫌挤,可以住你那边。”“不用,
”江暮晚把便签纸收好,“我搬过去。既然是演戏,就要演得像一点。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女继承人,嫁给一个工地上的技术员,要是还住在自己的豪宅里,
说不过去。”沈辞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江暮晚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很短,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心里那个被遗忘了很久的角落,忽然亮了一下。她转身走出临时办公室,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走到工地大门口,她才想起一件事——她忘了问他的年龄。
不过不重要了。一个愿意为了五百万跟陌生人结婚的男人,年龄有什么重要的呢。而此刻,
在临时办公室里,沈清辞拨通了林述的电话。“林述,把我在翠湖的那套房子收拾出来。
家具全部换掉,换成普通品牌的。书架上那些法文原版的专业书收走,
换成中文的工程类书籍。衣帽间里所有带标的衣服都处理掉,重新买一批优衣库和无印良品。
”电话那头的林述沉默了很久。“沈总,您是要……”“有人要搬过来和我同居,
”沈清辞说,“以我‘沈辞’的身份。”“……好的。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沈清辞想了想:“隔壁那套也买下来,打通。但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室一厅。
我需要一个隐蔽的空间处理沈氏的事务。”“明白。”挂断电话,
沈清辞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放在掌心里转了转。五百万。她要用五百万买他做丈夫。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他知道一件事——十年前她给了他一枚硬币,
十年后她把自己送到了他面前。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走丢了。
第四章闪婚进行时·纸上的约定领证的日子定在一个星期二。民政局的人不多。
江暮晚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她特意选的这个颜色,不知道为什么,
她觉得沈辞会喜欢。她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才选定这一件,
然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又不是真结婚,穿什么重要吗?沈辞到得很准时。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用工装,也没有穿西装,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衬衫,
熨得很平整。头发刚剪过,比在工地上看到的时候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鬓角和耳朵。
江暮晚注意到他的耳朵很好看。轮廓分明,耳垂很薄,阳光打上去的时候几乎是半透明的。
“走吧。”他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一句“你今天很好看”都没有。
江暮晚莫名有点失落,随即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填表、拍照、盖章。
整个流程不到二十分钟。工作人员把红本本递给他们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恭喜二位,
很般配。”江暮晚看了一眼合影。照片里的两个人肩并肩坐着,
她笑得很标准——露出六颗牙齿的那种商业微笑。沈辞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眼睛看着镜头,像是透过镜头在看着别的什么。般配吗?她歪着头看了看。一个集团继承人,
一个工地技术员。一个住在江景豪宅,一个租着一室一厅。一个是福布斯榜单上的名字,
一个是银行账户余额不足六位数。但照片上两个人的侧脸,确实有某种奇怪的和谐感。
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下颌线弧度,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互相映照的。她把红本本收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接下来呢?”沈辞走在她旁边,
步调不紧不慢。“接下来是同居,”江暮晚说,“我今天就搬过去。你那边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不过你可能需要适应一下,地方不大。”“没关系。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住过比一室一厅更小的宿舍。”沈辞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他想说:你在巴黎住的是十六区的公寓,对着埃菲尔铁塔,月租金八千欧。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搬家比江暮晚想象的要简单。她只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
一个装日常用品和笔记本电脑。赵明诚开车送她到沈辞给的地址,一路上欲言又止。“江总,
您真的确定吗?”他第三次问。“确定。”“这个人我们只查到了最基本的资料,
他的学历、工作经历、社会关系都不——”“赵助,”江暮晚打断他,
“我要的不是一份背调报告,是一个肯配合我演戏的人。他符合条件。”赵明诚叹了口气,
把车停在一栋普通的中高层住宅楼下。小区环境还行,不算高档,但干净整洁,
绿化也过得去。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了江暮晚一眼,热情地帮她开了门。
沈辞在电梯口等他们。他接过江暮晚的行李箱,对赵明诚点了点头:“辛苦了。
”赵明诚审视地打量了他几秒,然后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沈先生,我们江总就拜托您了。
”“放心。”电梯上了十八楼。沈辞打开门,侧身让江暮晚先进去。江暮晚走进去,
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房子确实不大。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大概三十平米的样子。
家具都是简洁的北欧风格,浅色的木质地板,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小小的餐桌配两把椅子。
墙上没有挂画,但有一面很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工程类和建筑类的,
也有一些文学和历史方面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很小,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放着一套不锈钢的锅具,擦得锃亮。冰箱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咖啡角,一台手摇磨豆机,
一把鹅颈手冲壶,几个不同产地的咖啡豆罐子。阳台朝南,光线很好,
摆着两把折叠椅和一张小圆桌。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一小片城市公园的绿色。
“你的房间在那边,”沈辞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我住对面。中间是卫生间,
干湿分离,早上可能需要协调一下使用时间。”江暮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不大,
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个插着雏菊的小花瓶。衣柜是嵌入式的,
打开来里面已经腾出了足够的空间。窗户朝东,早晨会有阳光照进来。
“还缺什么可以跟我说,”沈辞站在门口,“附近有个家居城,走路十五分钟。”“不缺,
”江暮晚说,“挺好的。”她是真心的。这个房间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不是豪华,是舒服。
每一件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不张扬的用心。她把行李箱打开,
开始收拾衣服。沈辞没有多留,说了句“有事叫我”就带上了门。江暮晚挂衣服的时候,
注意到衣柜里有一个小小的樟木球,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她拿起来看了看,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一个会在衣柜里放樟木球的工地技术员。有意思。同居的第一周,
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江暮晚发现沈辞的生活习惯好得不像话。
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在阳台上做二十分钟的拉伸,然后煮咖啡、做早餐。
早餐通常是白粥配小菜,或者全麦三明治,偶尔会煎一个形状完美的太阳蛋。
他会在七点前出门去工地,晚上通常七八点回来,有时候更晚。
他不抽烟——桌上那包烟后来再没出现过。偶尔会喝一点酒,但只喝威士忌,而且只喝一杯。
他看书的速度很快,几乎两天就能看完一本,而且会在便签纸上做笔记,
贴在他认为重要的段落旁边。最让江暮晚意外的是,他的英语和法语都很好。
有一次她在客厅里接了一个法国合作方的电话,对方语速很快,她用英语沟通得有些吃力。
挂掉电话之后,沈辞从厨房探出头来,用流利的法语说了一句:“你应该告诉他,
合同第八条的交付时间写错了,是明年三月不是今年三月。”江暮晚愣在原地:“你会法语?
”“在法国待过几年,”沈辞轻描淡写地说,“工地上有时候会遇到法国来的设备供应商。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江暮晚心里还是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一个在法国待过几年的工地技术员?他去法国做什么?留学?打工?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沈辞在签约时提的第二个条件:不要查我的过去。她没有查。但她开始观察。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不是一双干粗活的手。掌心确实有茧,但指节修长,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任何倒刺或裂纹。
这种手更像是长时间握笔、画图、操作精密仪器的人才会有的。
她注意到他的用词——和工人们说话的时候,他会刻意用一些简单直白的表达,
但偶尔和她讨论项目时,会不自觉地蹦出一些非常专业的术语,
甚至引述某篇法文论文中的观点。
她还注意到他的衣橱——虽然大部分是普通的工装和休闲装,但在衣柜最里面,
挂着一件剪裁极为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她偷偷翻了一下标签,
是一个意大利小众定制品牌的,一件大衣的价格够普通白领干半年。
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她:这个人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
一方面是出于契约精神,另一方面——她承认——她有点害怕答案。
如果沈辞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沈辞,那她这桩精心设计的“契约婚姻”,
会不会变成一个她无法控制的局面?同居第十天的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江暮晚在客厅加班到深夜,对着电脑上的财务报表揉眼睛。沈辞从房间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她面前。“早点睡。”“谢谢。”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沈辞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她,
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暮晚。”这是同居以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江总”,
不是“江**”,是“暮晚”。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郑重,
像是在念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词。“嗯?”“你为什么要继承家产?”他问,“我是说,
如果继承意味着要承受这么多压力、被这么多人针对,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
”江暮晚放下牛奶杯,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这是我爸留给我的,”她说,“不是钱,
不是公司,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我小时候,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续出差一个月,
我只能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那时候我恨过他的公司,觉得是公司抢走了我的爸爸。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生病了,躺在医院里,还在看项目报告。我问他,爸,
你就不能歇一歇吗?他说,晚晚,这个项目做完,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