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抬进镇国将军府侧门时,天阴得像块浸饱了水的灰布。沈清辞坐在轿子里,指尖冰凉。
外头唢呐吹得震天响,可这热闹是给外人看的。正门没开,宾客寥寥,
连鞭炮都炸得有气无力——谁不知道忠勤伯府早就是个空架子,
谁不知道她这个嫡女在继母手底下活得不如个体面丫鬟。这桩御赐的婚事,说白了,
就是陛下扔出来敲打萧屹的一颗石子。她得接稳了。轿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
沈清辞垂着眼,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触感很硬,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没什么温度。
“小心门槛。”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听不出情绪。这就是她的夫君,
大雍朝的镇国大将军萧屹。二十八岁,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战功赫赫,也功高震主。
今日他穿了身绛红婚服,身量极高,站在那儿像柄未出鞘的剑,
周遭喜庆的红色都压不住那股子肃杀气。拜堂仪式简略得近乎敷衍。高堂位置空着,
萧屹父母早亡。主婚的礼部官员念完祝词,嗓子都是干的。沈清辞盖着盖头,
只能看见自己裙摆上绣的鸳鸯,针脚细密,却是旧的——是沈周氏从库房翻出来,
她亲娘留下的遗物。礼成,送入洞房。新房设在将军府西侧的听雪院,偏僻,安静。
陪嫁过来的丫鬟春杏扶着她坐下,声音发颤:“**,这院子……是不是太冷清了点?
”沈清辞自己掀了盖头。烛光跳了一下,映出她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是好看的,
但没什么血色,嘴唇抿得有些紧。“冷清好。”她说,“清净。”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屹进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挥手让春杏退下,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
仰头喝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沈氏。”他开口,没看她,
“这桩婚事为何而来,你我都清楚。往后你住你的听雪院,我忙我的军务。
府里一应吃穿用度不会短你的,但别的,”他顿了顿,“别指望。”沈清辞抬起头,
第一次正眼看他。男人侧脸线条硬朗,烛光在鼻梁处投下一道阴影,眼神是冷的,
像北境终年不化的雪。“将军放心。”她声音很平,“清辞有分寸。
”萧屹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多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关上,
春杏红着眼眶进来:“**,将军他这也太……”“挺好。”沈清辞打断她,
开始自己拆头上沉重的凤冠,“互不打扰,各自安生。”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听雪院确实冷清,除了每日定点送饭洒扫的粗使婆子,几乎没人来。府里的下人眼睛都毒,
见将军大婚之夜都没宿在新房,往后更是从不踏足,态度便渐渐怠慢起来。送来的炭是次的,
饭菜时常是凉的,份例里的绸缎布料,好的总被换成次的。沈清辞从不抱怨。炭不好,
她就让春杏拿出去晒晒,敲碎了再烧。饭菜凉了,小院里有个小炉子,她自己热。布料粗糙,
她就挑颜色素净的,给自己做几身简单耐穿的衣裙。她活得像个影子。直到半个月后,
萧屹深夜回府,路过听雪院外那条窄巷时,看见院门檐下挂着一盏小小的风灯。昏黄的光,
在深秋风里稳稳地亮着。他脚步停了停。跟在一旁的亲卫副将林青也看见了,
低声道:“将军,是夫人院子挂的。挂了有七八日了,每夜都亮到天明。”萧屹没说话。
他记得那条路没有灯,以前夜里走,得靠亲卫提着灯笼。那盏灯挂得不高,光也不强,
但刚好能照亮巷口那一小段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又过了几日,萧屹在书房议事至深夜,
茶壶空了。他习惯性地伸手,却摸到杯壁是温的。低头一看,杯中茶水尚有七分满,
温度正好。“谁进来换过茶?”他皱眉。守在门外的老管事崔嬷嬷躬身进来:“回将军,
是夫人。申时末来的,见将军在忙,没敢打扰,只悄悄换了壶热茶,温在棉套里。
老奴瞧见了,夫人说……说将军议事费神,喝冷茶伤胃。”萧屹看着那杯茶,半晌,
对崔嬷嬷道:“听雪院那边,你多看顾些。该有的份例,按规矩给足。
”崔嬷嬷是府里的老人,精得很,立刻应下:“老奴明白。”变化是细微的。
炭换成了上好的银丝炭,饭菜准时且温热,份例东西再没人敢克扣。
但沈清辞的日子依旧安静。她不串门,不交际,偶尔在花园走走,也是挑人少的时候。
府里那些等着看新夫人笑话、或者想巴结探口风的人,统统扑了个空。这日,
沈清辞带着春杏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马车在半道被人堵了。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围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嘴里不干不净。“车里的小娘子,
下来陪爷几个喝杯茶呗?”“就是,这荒郊野岭的,马车坏了多可怜,哥哥们帮你看看呀?
”青篷马车车帘紧闭,车夫吓得缩在一旁。
沈清辞的马车夫老赵也紧张地攥紧了鞭子:“夫人,咱们绕道吧?
惹不起这些地痞……”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那几个汉子看似混混,但站位颇有章法,
眼神也凶,不像普通无赖。被围的马车虽朴素,拉车的马却是难得的西域良驹,蹄铁锃亮。
她放下帘子,对春杏低声说了几句。春杏脸色发白,但还是点点头,掏出随身带的荷包,
抓了一把铜钱,又混了几块碎银子。沈清辞下了马车。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衣裙,
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站在那儿,清清冷冷的。“几位大哥。”她开口,声音不大,
但清晰,“出门在外,行个方便。我这有点散碎银子,请大哥们喝碗酒,烦请让条路。
”领头的汉子斜眼打量她,嗤笑:“哟,又来一个标致的。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沈清辞也不恼,示意春杏把钱放在路边一块大石上。“钱不多,是个心意。
看几位大哥的架势,也不是求财的。”她目光扫过那辆青篷马车,
“车里若是哪位贵人的家眷,惊扰了恐怕不好。若是寻常路人,更不该为难。
寒山寺就在前面,佛门清净地,闹大了,寺里的武僧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她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句句点在关节上。既给了台阶,又点了利害。
几个汉子交换了下眼神。他们确实不是普通混混,奉命来找车里那人麻烦,
但没打算真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子,气度不像寻常妇人,
话里话外还提到了寒山寺的武僧……领头的一摆手:“晦气!碰上这么个会说道的。行了,
钱留下,滚吧!”沈清辞福了福身,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自始至终,
没往那青篷马车再看一眼。青篷马车的车帘,这时才微微掀开一道缝。里面坐着个年轻男子,
锦衣玉冠,面容俊雅,一双桃花眼望着远去的马车,若有所思。“王爷,可要追上去道谢?
”扮作车夫的侍卫低声问。赵珩,当今圣上的七弟,闲散王爷一个,最爱游山玩水。
今日一时兴起微服出来,没想到差点着了道。他摇摇手里的折扇,笑了:“不必。
派人去查查,那是谁家的马车。还有,刚才那几个‘混混’,也给我仔细查查底细。
”没过两天,沈清辞在府里“偶遇”了不请自来的柳如烟。柳家是京中望族,
柳如烟更是萧屹青梅竹马的表妹,从小一颗心就系在表哥身上。萧屹大婚,她病了一场,
如今才好些,便迫不及待上门了。“这位就是沈家妹妹吧?”柳如烟一身水红衣裙,
珠翠环绕,笑容温婉,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早就想来瞧瞧,可惜身子不争气,拖到现在。
妹妹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这听雪院是偏了些,但胜在安静,适合妹妹这般……喜静的性子。
”话里夹枪带棒。沈清辞正在院里修剪一盆残菊,闻言放下剪子,
神色平淡:“柳**有心了。院子很好,清静。”“那就好。”柳如烟走近几步,
目光扫过沈清辞身上半旧的衣裙,嘴角弯了弯,“妹妹到底是伯府出身,就是俭朴。
我那儿刚得了两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颜色鲜亮,回头让人送一匹给妹妹做衣裳,
年轻姑娘家,总穿得这么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府苛待你呢。”“不劳柳**破费。
”沈清辞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衣物够穿即可。”柳如烟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淡了点。
正好瞥见廊下放着个小药炉,里面正咕嘟咕嘟熬着什么,药味飘散。“哟,
妹妹这是身子不适?怎么自己熬药?府里没给配丫鬟婆子伺候吗?”她故作惊讶,
声音提高了些,引得附近几个洒扫的仆妇偷偷往这边瞧。
沈清辞看她一眼:“是些安神的草药,不值什么。自己动手,心里踏实。”“安神?
”柳如烟眼波一转,掩嘴轻笑,“妹妹年纪轻轻,有什么需要安神的?莫非是夜里独守空房,
孤枕难眠?”这话就刻薄了。院里几个仆妇耳朵都竖了起来。沈清辞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柳如烟。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近乎透明,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
看得柳如烟心里莫名一紧。“柳**。”沈清辞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能砸进人耳朵里,“你是客,我是主。客有客的礼,主有主的份。
我熬什么药,为何而熬,是我的事。至于夜里睡不睡得着,”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
“不劳柳**挂心。将军军务繁忙,宿在书房是常事。柳**若真关心将军,
不如劝他少熬些夜,保重身体才是正经。”柳如烟一张俏脸顿时红了又白。沈清辞这话,
明着是回她,暗里却点出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把手伸到别人夫妻房里事上,不知分寸。
更点出萧屹宿在书房是忙于正事,她柳如烟凭什么过问?“你……”柳如烟气得指尖发抖。
“春杏,送客。”沈清辞不再看她,重新拿起剪子,对着那盆残菊,“我这儿地方小,
药味重,别熏着柳**。”柳如烟是被春杏“请”出去的。这事儿很快在府里传开。
下人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嘀咕,这位不声不响的夫人,好像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又过了几日,沈清辞那个继母沈周氏带着亲生女儿沈清婉上门了。名义上是探望出嫁的女儿,
实则是听说柳如烟吃了瘪,想来探探虚实,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沈周氏一进听雪院,
眼睛就四下里瞟。见陈设简单,没什么值钱东西,脸上那点假笑就淡了。沈清婉更是直接,
捏着鼻子:“姐姐这儿什么味儿啊,怪呛人的。是不是下人不尽心,没打扫干净?
”沈清辞请她们坐下,让春杏上茶。茶是最普通的陈茶,点心也是府里大厨房统一做的,
不精致。沈周氏喝了口茶,皱皱眉放下:“清辞啊,不是母亲说你。你现在是将军夫人了,
这吃穿用度,也该讲究些。传出去,丢的可是将军府和咱们伯府的脸面。”“母亲说的是。
”沈清辞垂着眼,“只是将军治府严谨,一切皆有定例。我初来乍到,不好擅自改动。
”“定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沈周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说,
将军对柳家那位表**可是格外照顾,她来府里,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你是正头夫人,
难道还不如个外人?该争的,你得争啊!”沈清婉也帮腔:“就是,姐姐。
你得多在将军面前走动走动,说说好话。咱们伯府如今艰难,你得了将军欢心,
手指缝里漏点,也够家里松快松快了。”沈清辞抬起眼,看了看这对母女。
沈周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算计,沈清婉则是一脸理所当然的贪婪。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母亲,妹妹。”她慢慢开口,“将军的欢心,不是靠争靠要来的。伯府的艰难,我也知道。
但我既已出嫁,便是萧家的人。将军府的财物,是萧家的,是朝廷赏赐给将军军功的。
我无权动用,更无权拿来贴补娘家。这话,以后不必再说了。
”沈周氏脸色一下子沉了:“你这是什么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忘了你姓沈!
没有伯府,你能有今天?”“今天?”沈清辞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又似乎没有,“母亲说的今天,是指代替妹妹,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将军府吗?
”沈周氏和沈清婉顿时噎住。当初赐婚圣旨下来,指名是忠勤伯府嫡女。
沈周氏舍不得自己亲女儿跳这个“火坑”,便逼着沈清辞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顶替。
这事儿不光彩,但知道的人也不少。“你、你放肆!”沈周氏恼羞成怒。“母亲若没别的事,
就请回吧。”沈清辞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我乏了。”沈周氏母女是铁青着脸走的。
没过几天,京城里就隐隐有些流言,说将军夫人沈氏出身低微,性子乖戾,不敬嫡母,
苛待妹妹,在府里也不得将军欢心,形同弃妇。流言传到萧屹耳朵里时,他正在校场练兵。
林青小心翼翼说完,萧屹手里的马鞭“啪”一声抽在旁边的兵器架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谁传的?”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查过了,源头……有好几处。
有柳家**身边丫鬟跟人闲话的,也有……也有忠勤伯府下人出去抱怨的。
”林青头垂得更低。萧屹没说话,盯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操练场看了许久。傍晚回府,
他没去书房,径直去了听雪院。院里,沈清辞正坐在廊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书。
她看得很专注,连他进来都没察觉。秋风吹起她几缕碎发,侧脸安静柔和。
萧屹脚步顿在院门口。他忽然想起那盏夜里的风灯,想起那杯温得刚好的茶。
又想起手下汇报的,她如何应对柳如烟的刁难,如何打发那对吸血蚂蟥似的娘家母女。
不争不辩,不哭不闹,就这么清清冷冷地,在自己的小院里过着自己的日子。
好像外头那些风刀霜剑,都伤不到她分毫。可真是这样吗?沈清辞终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看见是他,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书,起身福了福:“将军。”“嗯。”萧屹走过去,
在她刚才坐的凳子旁停下。石桌上除了那本书,还有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
旁边放着个小小的手炉。“在看什么?”“闲书而已。”沈清辞合上书页,
是本前朝的地理杂记。萧屹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微涩,回甘。“流言的事,
我知道了。”他忽然说。沈清辞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清者自清,
浊者自浊。将军不必为此烦心。”“清者自清?”萧屹重复一遍,看着她,“你倒是心宽。
”沈清辞没接话。“柳如烟那边,我会处理。”萧屹又道,“至于你娘家……”他顿了顿,
“若她们再来烦你,直接让人打出去。有事,我担着。”沈清辞这次真的有些意外了,
抬眼看他。男人站在暮色里,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
此刻映着一点廊下的灯火,似乎有了些许温度。“多谢将军。”她低声说。
萧屹“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天凉了,别在外头坐太久。”说完,
转身走了。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许久,才慢慢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
书页上的字,却有些看不清了。第二天,将军府就发了狠。
两个在背后嚼舌根、克扣听雪院用度的婆子被当众打了板子,直接撵出府去。
崔嬷嬷雷厉风行,把府里下人重新敲打了一遍,话放得明白:夫人就是夫人,谁敢怠慢,
直接发卖。柳如烟那边,萧屹亲自去了一趟柳府。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柳如烟当天就病了,闭门不出,连柳家老夫人派人来将军府“走动”,
都被崔嬷嬷客客气气挡了回去。至于忠勤伯府,萧屹没亲自出面,只让林青去了一趟。
林青对着点头哈腰的忠勤伯,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冷硬:夫人既已出嫁,便是萧家人。
伯府若再有人上门打扰夫人清静,或在外头胡言乱语,就别怪将军府不讲情面。
沈周氏吓得再不敢登门。流言也像被掐了脖子的鸡,很快没了声息。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但沈清辞发现,听雪院好像没那么“清静”了。萧屹偶尔会过来,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
来了也不多话,有时看她摆弄草药,有时就坐着喝杯茶。她照旧会在他来时,
默默备好他惯喝的茶,温度总是不冷不烫,刚刚好。这晚,萧屹来得晚,身上带着酒气,
像是刚从什么宴席上回来。他坐在惯常坐的位置,揉了揉眉心。沈清辞放下手里的绣绷,
去倒了杯温水,又从一个青瓷小罐里舀了一勺蜂蜜调进去,轻轻放在他手边。萧屹睁开眼,
看了看那杯蜜水,又看了看她。“怎么不是茶?”“酒喝多了,喝点蜜水养胃。”沈清辞说,
声音轻轻的。萧屹端起杯子,慢慢喝了。温热的甜意滑过喉咙,
胃里那股灼烧感似乎真的缓了些。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你就不问问我,今晚去哪了,
跟谁喝的酒?”沈清辞重新拿起绣绷,针线在指尖穿梭。“将军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
我问了也无用。”萧屹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低,
带着点酒意的沙哑。“沈清辞,你有时候,真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沈清辞手指顿了顿,
没接话。“今晚宫里设宴,赵珩也在。”萧屹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虚空里,
“他跟我打听你。”沈清辞抬起头,眼里有疑惑。“他说,前阵子在城外,
承蒙一位‘清冷如月、心地善良’的姑娘解围,一直想当面道谢。”萧屹语气平淡,
听不出情绪,“问我府上是不是有位女眷,喜欢穿月白衣裙,
坐的马车帘角绣了朵小小的兰草。”沈清辞想起来了。是寒山寺那次。她沉默片刻,
道:“只是碰巧。举手之劳,不值当七王爷记挂。”“他倒是记挂得很。”萧屹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席间旁敲侧击问了好几回。看来我那表妹散出去的那些话,
他是半点不信。”沈清辞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低下头去绣花。烛光下,
她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耳垂小巧,泛着淡淡的粉。萧屹看着,
心里那股莫名的躁意又升起来。他知道赵珩,那个闲散王爷,看似玩世不恭,
实则眼光毒得很。他能对只见了一面的沈清辞如此上心……“以后少出门。”萧屹忽然道,
“若非要出去,多带几个人。”沈清辞应了声:“是。”萧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那盏灯,一直亮着挺好。”沈清辞怔了怔,看向廊下。
那盏风灯,依旧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散发着安稳的光晕。“嗯。”她轻轻应道。转眼入了冬。
第一场雪落下时,京城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柳如烟“病”了许久,终于又出来走动,
在一次赏梅诗会上,“不小心”将一杯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沈清辞的衣袖上。当时人多,
沈清辞避让不及,手背被溅到,顿时红了一片。柳如烟连连道歉,说自己手滑,眼圈都红了,
楚楚可怜。周围不少夫人**看着,眼神各异。沈清辞用帕子按住手背,
看着柳如烟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累。这种后宅把戏,翻来覆去,毫无新意。“无妨。
”她淡淡道,“柳**下次小心些便是。”她态度太过平静,
倒让柳如烟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噎在喉咙里。诗会不欢而散。沈清辞提前离席,
马车刚出举办诗会的别院不远,就被人拦下了。拦车的是赵珩。他披着件玄色大氅,
立在雪中,手里拎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夫人受惊了。”他笑容温润,将药瓶递过来,
“这是宫里太医院配的玉露膏,治烫伤不留疤。今日之事,本王恰巧在附近茶楼,都看见了。
柳**……未免太不小心。”沈清辞没接药瓶,只隔着马车帘子道:“多谢王爷好意。
一点小伤,不敢劳烦王爷御赐之物。”赵珩也不勉强,收回手,却道:“夫人不必如此戒备。
本王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夫人与这京城里许多女子,都不太一样。”他顿了顿,
望着马车帘子,仿佛能看见里面的人,“那日寒山寺外,多谢夫人出言解围。这份人情,
本王一直记着。”“王爷言重了。当时情形,任谁见了都会说句话,谈不上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