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
我十七岁了。
东宫早已不是清净地,而是全京城最扎眼的靶子。
明枪暗箭,无数双眼睛盯着,连呼吸都要谨慎。
母后更是急得不行,三不五时便派人送来一叠叠画像,铺满整张案几。
侯府千金、尚书嫡女、名门闺秀……一个个被她细细点评,容貌、性情、家世,无一不精。
我只淡淡扫一眼,语气平静:“再看吧,不急。”
母后眉头立刻蹙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还不急?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早已纳了两位侧妃。”
我垂眸不语。
急?
我怎么急。
她还小。
我得等。
可光是等,又有什么用?
她的出身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虽说早已记在沈夫人名下,成了名正言顺的沈家二**,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满京城谁看不透?
庶女出身,想入东宫,想做我的太子妃,母后那一关,万万不会点头。
我必须好好谋划。
而最要紧的,是让她真心喜欢我。
好在这几年,她渐渐不再怕我。
敢抬头看我,敢轻轻笑,敢小声接我的话。
虽还是容易脸红,虽说话时总下意识躲开我的目光,可那一声软软的“殿下”,落在我耳里,比世间所有良药都受用。
我心底隐隐笃定。
她会喜欢我的。
这日,父皇下旨,要为公主们挑选伴读。
消息传来时,我正执笔批折,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刺眼的渍痕。
伴读。
各府适龄**,皆要上报姓名。
沈家适龄的,有两位。
沈明珠那跳脱的性子,打死也不肯入宫受规矩束缚,让她去做伴读,比杀了她还难。
那剩下的,就只有年年了。
我一闭眼,便想到那个画面。
宫里的公主,大的骄纵傲慢,最会看人下菜碟;小的被宠得无法无天,欺负人时比谁都狠。
以她安静温顺的性子,入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被人欺负了,也只会默默咽下去,半句都不会说。
我一想到这儿,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不行。
绝对不行。
名单尚未呈给父皇,我提笔,蘸满墨,在那两个名字上,狠狠落下一道横杠。
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写完仍不解气,又在那道杠上重重描了几遍。
描完才猛然惊觉。
这是要呈御览的名单,我这般先斩后奏,形同越权。
可我不在乎。
谁也不能把她推入虎口。
谁也不行。
当日我便去了沈府。
她们必定正为此事惶惶不安,我要亲口将这个消息告诉她。
果然,沈府上下心神不宁。
待我宣旨,说父皇已免去沈家两位**伴读之责时,沈明珠当场一蹦三尺高,连声嚷嚷“殿下够义气”,可她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青衫,发鬓低挽,安静地立在沈明珠身后。
明明不动声色,可那微微竖起的耳尖,早已出卖了她的紧张。
她在听。
她一定也在感激我。
我故意逗她:“二**不高兴?”
她倏地抬眼,撞进我的目光里,又飞快垂下,耳根一点点漫上绯红,声音轻而软:
“高兴,只是……并未喜形于色。”
并未喜形于色。
我当场怔住。
出沈府,骑在马上,这句话仍在我心底反复盘旋。
夜里辗转难眠,我披衣起身,推开窗。
冷月孤悬,清辉遍地,一片寒凉。
我忽然心惊。
这话,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旁人教的?
若是她自己悟出来的——
我的年年,才这么点年纪,怎么就懂了这般隐忍克制?
在将军府的这些年,她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明明高兴,要压着;明明委屈,要藏着;明明想笑,却只能低着头。
她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才学会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夜风微凉,吹得我心口发涩。
没关系。
以后有我。
有我在,她不必再压抑,不必再低头,不必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她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把欢喜写在脸上,便尽管写。
我会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愿意认认真真看她所有的喜怒哀乐,不嫌弃,不指责,不利用。
只是这话,我现在不能说。
说了,只会吓着她。
我对着月光,轻轻笑了笑。
急什么。
她还小。
我可以等。
等她慢慢看清自己的心,等她一点点卸下防备,等她愿意把所有真心都摊开给我看。
那才是最有意思的。
可——
我等得起,旁人等不起。
母后等不起,后宫那些盯着东宫位置的眼睛更等不起。
她尚未及笄,可等到她及笄的这段日子里,母后能把全京城的名门闺秀都送到我面前。
今日我能一笔划掉伴读名单,
明日,我能挡掉一门门亲事吗?
后日呢?
再往后呢?
我翻身躺下,盯着头顶的床幔,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必须有一个万全之策。
要让她名正言顺地来到我身边,
要让母后挑不出半分错处,
要让满朝文武、全京城的人,都觉得——
沈家二**做我的太子妃,是天造地设,是理所应当。
我要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等着她长大。
我的计划,在心底推演了百遍千遍,早已无懈可击。
父皇是君,亦是父,最厌恶被人算计,我不能硬来。
我要让他自己觉得,娶沈微年,是他心甘情愿做出的决定。
第一步,让她入宫。
不是以伴读那种委屈身份,而是借着沈夫人入宫请安的名义,光明正大陪在身侧。
只要她多来几次,只要母后和父皇多看她几眼,事情便成了一半。
她那么安静,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不争不抢,却足够耀眼。
我知道,只要有人开口问她,她说出的话,必定比那些叽叽喳喳的闺秀更得体、更通透、更让人惊艳。
她读了那么多书,从不是为了永远躲在人后。
第二步,让她“立功”。
宫中本无实事之功,可诗会、花宴、节庆,处处都是舞台。
我已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众贵女争奇斗艳,喧闹张扬,唯有她,安静立在角落,一抬头,一开口,只一句,便压下全场所有声音。
那些看不起她出身的人,
那些觉得庶女就该低眉顺眼的人,
都会愣住。
他们终将明白,有些人,生来就该被看见。
而我要让她,被父皇看见,被母后看见,被所有人看见。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让父皇认定,娶她,于我有利,于江山有利。
沈家是世代武将,手握北疆重兵。
沈将军忠心耿耿,毋庸置疑,可忠心是一回事,皇权制衡是另一回事。
兵权这种东西,放在谁手里,父皇都要日夜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