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灵堂的雕花木窗,照在那口漆黑的金丝楠木棺材上。
我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满堂缟素,听着哭声震天。沈家上下近百口人,
没有一个不在流泪。沈老太太拉着沈子谦的手,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走了,
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沈子谦站在灵前,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如刀削。他没有哭,
甚至看不出多少悲伤。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外表完好,
内里早已焦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人终于死了。他以为他恨这个人,
恨了很多年。“阿瑶,你不过来看看他最后一眼吗?”沈子谦的声音突然响起,
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沙哑。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我。我垂着眼,没有动。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我的腿站了太久,早已麻木。不,不是今天站了太久,是我这一辈子,都在等,
都在站,都在守。从十六岁等到六十六岁,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沈家兴旺等到沈家败落,
又从败落等到中兴。我等了他一辈子。可他到死,都不知道我在等他。沈子谦朝我走过来,
步伐很慢,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五十年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深,那样沉,
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阿瑶,”他说,“他临终前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我的心猛地一缩。五十年了。五十年没有他的消息,五十年没有他的只言片语。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我,就像忘掉一粒尘埃。可现在,在他死了之后,沈子谦告诉我,
他有一句话留给我。沈子谦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毕生的力气,
才把那句话说出口:“对不起。”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我听到的瞬间,
却像被万箭穿心。对不起。我等了一辈子,只等来一句迟来的对不起。我忽然笑了,
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满堂的人都被我吓住了,
连沈老太太都止住了哭声,惊愕地看着我。沈子谦伸手来扶我,我一把挥开他的手。
“对不起?”我说,“他跟我说对不起?”我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
像某种濒死的鸟类的哀鸣。“他有什么资格跟我说对不起?他问过我吗?
他问过我愿意不愿意吗?他用他的对不起,换了他五十年的心安,可我呢?我等了他一辈子,
他给我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沈子谦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沈子谦,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阿瑶,
他……”“他不是对不起我,”我打断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是对不起他自己。”满堂寂静。我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前那张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人还很年轻,还是他二十岁时的模样,眉眼如画,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是他最好看的时候,也是他最后一次笑得那么好看的时候。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笑过。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灵堂外走去。每走一步,我就老一岁。走到门槛时,
我已经老得快要走不动了。身后传来沈子谦的声音:“阿瑶,你要去哪里?”我没有回头。
“去告诉他,”我说,“他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他欠我的,是一个答案。
”故事要从五十年前说起。那时我还叫沈瑶,是沈家的养女。沈家是江南望族,世代书香,
到了沈子谦父亲这一代,更是富甲一方。沈家有两个儿子,长子沈子谦,次子沈渊。
沈子谦像火,热烈张扬,锋芒毕露。沈渊像水,温润内敛,深不可测。
我是七岁那年被沈家收养的。那年冬天,沈夫人在庙会上看到我在雪地里捡烂菜叶子吃,
起了恻隐之心,就把我带回了家。沈老爷是个宽厚的人,不仅收留了我,
还让我入了沈家族谱,认作义女。从那天起,我成了沈家的三**,
和沈子谦、沈渊一起长大。沈子谦比我大两岁,沈渊比我大一岁。沈子谦从小就喜欢捉弄我,
扯我辫子,往我书箱里放青蛙,在我练字时突然大喊一声吓得我墨汁洒了满桌。
每次我气得追着他打,他就一边跑一边笑:“阿瑶你跑起来像只鸭子,
哈哈哈——”沈渊不一样。沈渊总是在我哭的时候出现,递给我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好看,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光。
十五岁那年,我忽然发现,我对沈渊的感觉变了。以前我只觉得他温柔、体贴,是个好哥哥。
可那天午后,他在后院的梨花树下读书,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拂去,
侧脸在光影里美得不像真人。我的心忽然跳得厉害,脸烫得能煎鸡蛋。我慌慌张张地跑了,
一头撞进沈子谦怀里。“做什么亏心事了?”沈子谦挑眉看着我。“没、没有。
”沈子谦往梨花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容淡了下去。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看出来了。
沈子谦这个人,聪明得可怕。十六岁及笄那天,沈家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沈夫人亲手给我簪上发簪,笑着说:“我们阿瑶长大了,该说婆家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渊。他站在人群里,正看着我,嘴角微弯,
那笑容像是春天里最早绽放的那朵桃花。我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那天晚上,
我在后院的池塘边找到了沈渊。月光很好,水面铺了一层碎银。我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把绣了三个月的荷包塞进他手里。“渊哥哥,我……我喜欢你。”话一出口,
我的脸就烧了起来。我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像擂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静得只听见池塘里的蛙鸣。沈渊终于开口了。“阿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你不该喜欢我。”我抬起头,看到他的脸。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温柔,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为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荷包塞回我手里,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手里的荷包被我攥得变了形。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在池塘边坐了一整夜。沈子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什么也没说,
把一件外衫披在我肩上,然后坐在我旁边,也陪了我一整夜。第二天,沈渊离家出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留下一封信,说要去京城求学,归期不定。沈夫人急得病倒了,
沈老爷气得摔了茶盏。沈子谦面无表情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信纸折好,
揣进了怀里。“他会回来的。”沈子谦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
他握信的手指关节泛白。沈渊走了三年。三年里,他偶尔寄信回来,信里从不提我,
只问候父母和沈子谦。沈夫人每次收到信都要哭一场,沈老爷嘴上骂着“逆子”,
眼睛却红红的。沈子谦把每一封信都读给我听,读完后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三年后,沈渊回来了。他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而是变得沉默、冷峻,眉宇间多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但里面的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郁。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祠堂给祖宗磕头。第二件事,
是去找沈老爷,关在书房里谈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从那之后,
沈老爷开始频繁地进出京城,沈家的生意也渐渐从江南扩展到北边。
沈渊成了沈老爷最得力的助手,走南闯北,很少在家。而我,还是那个等在沈家的沈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