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悠悠,野草疯长。
青牛村,老元家。
屋檐下,忙着筑巢的春燕忽然被堂屋里的一道哭喊吓得夹着翅膀飞走了。
“娘,算儿媳求您,别把四丫卖去刘府,那地方就是吃人的魔窟,四丫才十五岁,如何使得?
我一定会想法子将药钱补上的,您不能卖四丫啊。”穿着补丁衣裳,脸色蜡黄的妇人噗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的对自家婆母恳求道。
只见堂屋中间坐着一对老两口。
右侧的老妇人听见她的哭喊,**都不带挪动的,半垂眉眼,菩萨似的慈悲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傲,“老大家的,不是我不体谅你们,眼看长吉和唯泰就要交今年的束脩了,这是咱们家头等重要的大事儿。
何况四丫只是去刘府干活儿,又不是卖身,你不必忧心!”
苏氏抬起头,空荡荡的身躯缩在衣裙里,发间几根银丝飘荡,捂着脸痛哭,“娘,刘家少爷是个混不吝,一年要打坏多少丫鬟,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当真不能让四丫去刘府啊。”
柳老太轻咳一声,低头看向自己保养得宜的富贵手,轻叹气,“若不然,就让小七入赘去董家?
董家就在咱们村隔壁,家中一个独女,赘过去就是享福的命,这总成了吧?”
不待苏氏思考,她旁边站着的庄稼汉子就惊恐摆手,跟着跪下来,“娘,那董家姑娘比小七大七八岁,病入膏肓才找冲喜的夫婿,小七要是入赘,那不就是……当鳏夫的命啊!”
上首的元老头有所不忍,皱了下眉头,可一想到小儿子和大孙子的束脩,他又不得不狠下心肠。
屋中还坐着另一对年轻夫妻,是元家老二和妻子林氏。
元老二嚼着地瓜干,双手笼在袖子里,不满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哥大嫂,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距离秋收还有这么久,家里所有银钱都用来救你们女儿了,难道我们不活了吗?
马上唯泰和三弟要交束脩,前天你们可是答应的好好的。
他们可是我们老元家的希望,以后光宗耀祖就靠他们了,你们难不成想让他们被书院赶出来!”
五日前,大哥的小女儿六丫落水,虽被救了上来,可命悬一线,需用人参就命。
大哥他们竟然不知会爹娘,直接让大夫用了人参,因此欠下十两巨额债务。
他们都是庄稼汉,家里银钱不多,都是要留给家里两个读书人用的。
这些年,他们缩衣节食,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个花,连件衣裳都舍不得买,大哥他们一下子就用了十两银子。
不过一个傻子,还是丫头片子,要他说,就不该救。
眼下娘找了两条筹钱的路子,一是让四丫去刘府当差,二是让小七入赘董家,这样便可将用掉的十两银子赚回来。
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大哥大嫂竟然还推三阻四。
“这……”元老大哑口无言,佝偻的背脊又弯了三分。
他是想救小女儿没错,可也不能拿另一双儿女的性命去填啊。
虽说侄子和弟弟读书也很重要,但……
他搓了搓脸,身上洗的发白的衣裳带着泥点子,老实巴交问,“娘,还有没有其他法子,家里……家里一点银钱都没有了吗?等春耕完了我就去县城找活计,一定会把欠家里的银钱还上的。”
柳老太故作为难,捂着胸口,抿了下嘴角。
坐在柳老太身边的娇俏少女冷了脸,毫不客气的对自家大哥呵斥道,“大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娘骗你?
家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唯泰和三哥读书,光是供他们读书全家都缩衣节食,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
家里还有十多张嘴等着吃饭呢,总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留吧。”
“是啊,大哥。”提及自己儿子,元二婶林氏眼神闪烁,扫了一眼小姑子手腕上沉甸甸的银镯子,转头对元老大埋怨起来,“当初我就让你们不要为了一个丫头花费那么多银钱,你们非是不听。”
那可是整整十两。
一个贱丫头,性命哪里值这么多钱?
元老大沉默,和苏氏对视一眼,心中苦涩。
苏氏咬牙,看向自家公婆,攥着袖子再三恳求道,“爹,娘,我……我们去借钱总行了吧。
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会把钱借回来的。”
林氏嗤笑一声,轻蔑的眼神扫过苏氏,“借?你找谁借?大嫂不往娘家掏钱就不错了。
唯泰他们的钱要得急,可是耽搁不得。
要是几天后你们没有借到银子,害得我儿子被私塾赶出来了,我一定跟你们拼命。”
“不会的,不会的。
二弟妹,我们肯定能借到银子,不会耽误唯泰他们的学业。”苏氏连忙摆手,羞愧低头。
她确实不知找谁借,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
“要我说,就该把小七赘出去,病秧子一个,养在家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每年还得倒贴银两买药吃。”元老二看着自家大哥大嫂,翘着二郎腿,直言不讳道。
四丫也留不了两年了,将来还能赚点彩礼钱,这样更划算。
“这怎么行!”元老大不肯,将头摇成拨浪鼓,双手拘谨的攥在一起,风霜的痕迹早已侵蚀过这个中年汉子脸庞。
元老头一听,正在思索,一个身形瘦巴巴的少女走进来,眼中含泪,“娘,我……我愿意去刘府,小弟不能去董家。”
“不行!”元老大站起来,一把拽住大女儿,将她推出堂屋,呵斥道,“你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快回屋照顾**妹!”
元悦嘴角耷拉着,要哭不哭的样子,拉着她爹的袖子,“爹,你就让我去吧,村里谁能借咱们十两银子。
万一我去了刘府,被分去干粗活,不伺候刘少爷呢!”
都怪她没有照看好妹妹,让她落水昏迷,如果她让妹妹跟她一起去打猪草,说不定就没事了。
“那也不成!”元老大咬紧后槽牙,红着眼对她说道,“去了刘府签的是死契,你还小,不知道一辈子当下人的心酸,爹不会让你去的。”
家里还没穷到卖儿卖女的程度,一定有法子的。
元悦迟疑了一瞬,抬起头,看着她爹鬓角的白发就心里发酸,“可……可也不能让小弟去董家啊……”
“……爹有法子!”元老大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将她推出去后,转身回堂屋。
他看向元老头,干巴巴的开口,“爹,要不,先卖两亩地给唯泰和三弟交束脩,等我赚了银子,再把地买……”
话音未落,元老头跳起来,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怒目咆哮:“闭嘴,你这孽障!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这些田是元家的祖业,根基所在。
是你想卖就卖的?”
“他爹!”苏氏吓了一大跳,连忙扑过来,却见元老大脑袋偏向一侧,嘴角发青渗血。
元老二和林氏也吓得一激灵,少有看到他爹打这么大火的时候。
“老爷子!”柳老太一愣,上前拉住元老头,给他顺顺气,担忧道,“哎呀,你别生气啊,当心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