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子的余穗还枯立在田埂边缘,被秋阳晒得发脆,一碰就簌簌落下碎金似的谷粒。
翻耕过的黄土软绵得像浸湿的棉絮,踩下去便没至脚踝,深吸一口气,
鼻尖萦绕的皆是泥土与新麦混合的腥甜气息,那是大地最原始的醇厚味道。
新播的麦苗刚钻出地皮,针尖大小的绿芽密密匝匝,铺在田面上。风一吹,
嫩尖便随着风势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细碎的手掌,在微凉的空气里无声开合。
远处的漕河像一条静止的黄绸带,平平稳稳铺在原野尽头,只有偶尔泛起的波纹,
在夕阳余晖里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转瞬即逝。天是透亮的蓝,
连云都被吹得只剩几缕淡淡的丝絮,悬在头顶。林晚星蹲在暗沟边,双手抱着一摞土坷垃。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砸进泥土里,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她不敢抬头看周围的哄笑,
只能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动作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掌心被粗糙的泥块磨得生疼。她生得薄。不是瘦弱的那种薄,是像深秋里刚抽条的青竹,
骨架子纤细,却又匀称地长开了。腰身细韧,被蓝布褂子松松罩着,弯腰时那布便贴上去,
勾出一段柔缓的起伏。脖颈也长,低头时露出一截后颈,皮肤白得像漕河滩上的芦苇芯子,
一掐能出水的那种白。在这片黄土地上,那种白是稀罕物,跟刚剥了壳的鸡子儿似的,
晃得人眼睛不知往哪搁。偏她还不自知,就那么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叫日头晒着。她心里是怯的。从踏进黄泥沟的那天起,这双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
时刻照在她身上。城里来的女知青,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一层疏离的薄膜。
她努力想让自己融进这片黄土里,像村里其他姑娘一样,扛锹、搬土、扎进泥里。可此刻,
那层薄膜被风吹破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
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以及一些别的、她不敢细想的东西。
这种局促感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心上,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往秦望川身边靠了靠,
他的身影在这片开阔的田野里格外扎眼——脊背挺直,像一株被风吹不倒的青杨。
他在前头挖暗沟,窄长的柳叶锹深深扎进黏腻的黄泥里。手腕微微发力,那锹泥便顺着弧度,
完整地翻卷上来,带着底下湿润的黑土气。他动作沉稳,不疾不徐,每一锹都挖得深浅一致,
沟壁修得笔直。即便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连抬手擦一下的频率都很低,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只有手里的泥土是真实。
林晚星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那点漂浮的慌乱,似乎有了个着落。
田埂上的喧闹从早晨上工起就没消停过。二狗子那帮人,干活时嘴也不闲着。
先是说老田头家的床腿,又说前村王寡妇家的篱笆墙夜里有人翻。说着说着,
不知怎么就拐到了秀芬婶子身上。“秀芬婶子,你这腰身是越来越活泛了啊!
”二狗子把铁锹往泥里一戳,拄着锹把,眯着一双贼亮的眼睛,“弯腰捡个土坷垃,
那**扭得,跟水蛇似的——咱田叔夜里受得了?”秀芬婶子正在拢沟边的麦苗,
闻言直起腰来,也不恼,反倒把手里的苗子往地上一撂,拍打拍打手上的土。她身材虽苗条,
却敦实,胸脯鼓鼓囊囊地撑起蓝布衫,走起来那两团肉便跟着晃。她朝二狗子那边走了两步,
胸前的布料便绷得更紧,两个**像揣了两只活兔子,在衫子里头一颤一颤的。“咋的?
”她扬着下巴,嗓门又亮又脆,“你二狗子眼馋了?眼馋也没用,你毛还没长齐呢,
回去搂你媳妇的被窝去!”这话一出,田埂上笑倒了一片。二狗子被噎得脸通红,
偏偏还梗着脖子回嘴:“我毛长没长齐,婶子你咋知道?你扒我裤子看过?”“你那二两肉,
还用得着扒裤子?”秀芬婶子叉着腰,胸脯一挺,那两团肉便颤巍巍地晃了两晃,
晃得几个男人的眼珠子都快掉进她领口里,“你那点家当我可门儿清——白天干活没力气,
夜里折腾你媳妇倒有劲儿?昨晚那床板响得,隔着三户人家都听得见!
”老田头蹲在一旁抽旱烟,听见这话也不恼,反倒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是,
我那兄弟可不像你们这帮小崽子,光会嘴上功夫。”二狗子他媳妇正在旁边搬土坷垃,
脸腾地红了,抓起一把土就朝秀芬婶子扬过去。“秀芬婶子你瞎说啥!谁床板响了!”“哟,
还护着呢?”秀芬婶子侧身躲过土,笑得前仰后合,那胸脯便跟着一耸一耸的,
“昨晚那动静,跟打夯似的,我当你们两口子半夜修房子呢!敢情是在办正事儿?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笑得二狗子媳妇抬不起头来,追着秀芬婶子要打。
秀芬婶子跑起来更是了不得,那两团肉上下颠簸,像要挣脱布衫跳出来似的。
几个男人眼睛都直了,手里的锹都忘了动。“婶子慢点跑,别闪着腰!”有人在后面喊。
“闪了腰也不怕,有田叔给她正骨呢!”另一人接茬。秀芬婶子站住了,
回头啐了一口:“正你娘个头!都给我好好干活,再嘴碎,晚上让你家那口子跪搓衣板!
”她嘴上骂着,脸上却笑盈盈的,那股子泼辣劲儿,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流下去,淌进那鼓囊囊的沟壑里,把那片晒成麦色的皮肤洇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