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中职高,在很多人嘴里,就是个大型托儿所。爹妈扔进来,混够年纪拿张毕业证,出去是搬砖还是端盘子,各安天命。老师?大部分也默认这设定,眼皮底下的祸不闯出格,眼皮都懒得抬。
除了我的班主任,沈聿。
他像个从泛黄旧书堆里爬出来的活化石,永远穿着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副沉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种不合时宜的专注。他教语文,说话也透着一股老学究的迂腐气,之乎者也,听得人昏昏欲睡。
谁都不明白沈聿图什么。守着这所“托儿所”,还当真似的。
比如对我,林薇。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抽屉里藏着廉价香烟和翻烂的言情小说。我是所有老师眼中无可救药的典型,早该被放弃的那种。
可他偏不。
“林薇。”
那平直、没有波澜的声音,又一次精准地穿透午后的困倦和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砸在我耳膜上。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沈聿正隔着镜片看我。
脚步声靠近,停在桌边。一股淡淡的、旧纸张和干燥墨锭混合的味道笼罩下来,清冽,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不催促,也不发怒,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固执的雕像。直到全班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像细密的针,扎得我后背发痒。
“啧。”
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猛地直起身,课本滑到地上也懒得捡。我瞪着多媒体屏幕上的文言文,像瞪着一群张牙舞爪的蚂蚁。
“念。”
他又吐出一个字。
我磕磕绊绊地读起来,故意把字音咬得含混不清。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读错两处。”
他等我念完,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是‘斯人’,不是‘是人’。‘行拂乱其所为’,‘拂’字念二声,意为违背。意思是使他做事不顺。”
他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将那两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侧脸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这句话,都记一下。未必是‘大任’,但人生在世,难免遇到需要筋骨劳苦、心意困顿之时。如何自处,是个问题。”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又移开,继续讲解课文。
我却觉得那句“筋骨劳苦、心意困顿”像是在我脑子里安了家。谁要听这些大道理?我撇撇嘴,重新趴下,但这次,怎么也找不回之前的睡意了。
袖口里,昨天在台球厅跟人争执时擦破的伤口隐隐作痛。
下课铃像是救赎。我第一个冲出教室,直奔走廊尽头的楼梯转角——那里是默认的“吸烟区”,避风,也避老师。刚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叶,压下一整节课的烦躁,就听见楼梯下面传来不怀好意的脚步声和口哨声。
是赵峰他们几个。跟我同年级,不同班,仗着认识几个校外的混混,经常在学校里欺软怕硬,收点“保护费”。上个月在网吧,因为争机子,我跟赵峰有过口角,他当时就撂下话让我“等着”。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赵峰嘴里也叼着烟,吊儿郎当地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堵住了楼梯另一边的去路。
“哟,林薇,一个人在这儿闷烟呢?”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让人不舒服。
我没理他,靠在墙上,继续抽我的烟,眼睛看向窗外,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边很少有人来,喊人也未必听得见。
“装什么清高。”
赵峰走近几步,烟味混合着他身上廉价的古龙水味道,令人作呕。
“上回在‘极速’网吧,你挺横啊?让我在兄弟面前没面子,这事儿怎么算?”
“怎么算?”
我弹了弹烟灰,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
“机子你先占的?写你名了?”
“嘴硬是吧?”
赵峰脸色沉下来,伸手就想来抓我夹着烟的手腕,
“今天不给你长点记性,你真不知道天中谁说了算。最近缺钱上网,看你也不像穷光蛋,借点呗?”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围拢过来,形成半包围。我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悄悄收紧,盘算着是把手里的烟按他脸上,还是直接用膝盖顶他要害。虽然不怕打架,但一对三,肯定吃亏。
就在我肌肉绷紧,准备先发制人的瞬间,旁边洗手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聿走了出来。
他像是刚洗过手,指尖还带着水渍,正用那块浅灰色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峰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僵在半空,离我的手腕只有几公分。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劣质香烟在沉默中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聿像是没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他擦干手,将手帕仔细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四人。他的视线在我捏紧的烟和赵峰僵住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赵峰脸上。
“赵峰。”
他开口,叫的是对方的名字,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直,听不出情绪,
“预备铃响了,还不**室?”
赵峰显然有些猝不及防,他讪讪地收回手,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沈老师……我们,我们就是跟林薇聊两句,这就走,这就走。”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跟班连忙跟着他,灰溜溜地转身下楼,脚步有些仓促。
楼梯间转眼只剩下我和沈聿。我手里那根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才猛地松开,烟头掉在地上。
沈聿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烟头上,然后缓缓上移,看向我。他没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又回来了,比赵峰他们带来的更甚。我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紧张,更不想让他看到昨日台球厅的伤。
他向前走了一步,不是靠近我,而是弯腰,捡起了那个还在冒着一缕残烟的烟头。然后走到墙边的垃圾桶旁,扔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面对我。
“校规第七条。”
他陈述,语气没有任何加重,却让我觉得比赵峰的威胁更难以招架。
我抿紧嘴唇,没吭声。刚才那点因为赵峰退缩而升起的、微弱的胜利感,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狼狈——最不堪的样子,好像总是恰好落在他眼里。
他忽然又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背在身后的右手,
“刚才,受伤了?”
“没有!”
我飞快地回答,把手彻底藏到身后,动作大到有些夸张。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昏黄的光,将他镜片后的眼睛映得有些深邃难辨。
“放学后,来我办公室。”
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六点前。如果你不希望我就刚才他疑似勒索同学的行为以及你们去网吧的事深入调查的话。”
他又用了这一招。但这次,微妙地换了重点。他没有提找家长,而是提到了赵峰,提到了“勒索”。他知道我刚才的处境,甚至可能听到了部分对话。他不是在单纯威胁我,而是在用一种更复杂的方式……解围?还是施加新的控制?
我脑子有点乱,愤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
我想质问他到底想干嘛,是看戏还是怎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对沈聿,好像任何激烈的情绪都会被那潭平静的深水吸收、消解,只剩下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带上课本和笔。”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烦意乱。
**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指摸到包里那个硬壳烟盒,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拿出来。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赵峰那令人作呕的廉价香水味,但更清晰的,是沈聿身上那股旧书和墨锭的气息,还有他离开前,那深不见底的一瞥。
麻烦,真的来了。而且,比赵峰那种直来直去的麻烦,要棘手得多。
放学后,我几乎是踩点溜进的教师办公楼。他的办公室在顶楼最角落,窄小,却异常整齐,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比我在他身上闻到的更浓的旧书和墨的味道。
他正在批改作业,台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把空椅子。
“坐。”
我没坐,就靠在门框上。
“老师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递给我,不是新的,但很干净。顺手接过我手中的语文书,看了看。
“你的语文书,空白得像新发的。”
他翻开我的课本,里面除了寥寥几笔涂鸦,确实一字未记。
“从今天起,上课记笔记。用这个本子。”
“我记不来。”
我把头扭向一边。
“那就写点儿你想写的。日记,会吧!。”
他推了推眼镜,“还有上课时你认为能听懂的,记下来。哪怕只有几个词。”
“为什么?”
我挑衅地看着他。
“因为我是你的班主任,你的语文成绩已经影响到你整个学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刻意拉低袖口的手腕上,“你在这里一天,我就得管你一天。无论你愿不愿意。”
他把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推到我面前。
“每周五放学前,我要检查。不合格,或者没写,我只能周末去家访。跟你父母聊聊你最近……抽烟、还有上个月翻墙去网吧的事。”
又是家访?他敢!我爸妈那种只顾着吵架、对我基本放养的人,最烦老师上门,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
我看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封皮是暗蓝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无趣又沉重。我想把它扫到地上,想对他吼叫他少多管闲事。
但最后,我只是死死地盯了几秒钟,然后一把抓过本子和笔,塞进我那个脏兮兮的帆布包里。动作粗鲁,像是抢劫。
“好,我写,请问还有其他事吗?”我问,语气硬邦邦的。
“没有了。”他重新低下头看作业,“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重,仿佛要把地板踩穿。直到冲出办公楼,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包里那个笔记本沉甸甸的,硌得我肩膀不舒服。我把它拿出来,捏在手里,粗糙的封皮摩擦着掌心。
烦。真烦。
这个叫沈聿的老师,比那些直接放弃我的老师,麻烦一千倍,一万倍。他像是非要在这一潭绝望的死水里,投下一颗固执的石子,不管那涟漪是否有人在意。
而我,莫名其妙地,成了那颗石子瞄准的中心。
夜色渐浓,我捏着那个笔记本,站在空旷的操场上,第一次对这个“托儿所”,对那个古板到讨厌的班主任,生出了一丝除了麻木和反抗之外的情绪——一种冰冷的、被牢牢盯住、无处可逃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