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婷的探亲假只有八天。第八天一早,程绍雄骑着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把大女儿送去了公社汽车站。
走之前,优婷给程优阳留下了一本厚厚的旧牛皮纸本子,里面是她这几天熬夜誊抄的机械基础生字词,全用拼音注了音,旁边还画了简单的草图。
“姐没法一直盯着你,你自己得下死力气。”优婷走的时候,眼眶发红,但语气很硬,“别让二叔在地下替你操心。”
程优阳红着眼眶,把本子死死捏在手里,重重地点了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下过;自从大伯一家子扎在程家老宅之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来说半句闲话。之前那些端着盆来借锅的、在背后嘀咕程家兄妹要绝户的,现在路过篱笆墙外头,全都赔着一张笑脸。
偶尔遇到程绍雄在院子里劈柴,那个三婶子还得特意停下来搭腔:“绍雄啊,这柴劈得真匀称,优阳这小子有福气,有你这么个大伯撑着。”
程绍雄通常连头都不抬,手里的斧子“咔嚓”一声将粗木头劈成两半,冷硬地回一句:“我程家的人,我不撑谁撑?”
吓得三婶子讪讪地干笑两声快步走远。
转眼进了一月中旬,天气越发冷得刺骨。
程优宁做完了最后一套代数卷子,刚放下笔,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藏青色对襟棉袄、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瘦青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背上还背着个破旧的帆布书包。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白的哈气。
“妈!优阳!优宁!”青年站在院子里逐个喊道。
这是程优安大伯家的小儿子,今年高二,考完试放寒假了。
周芳华正从灶房端热水出来,一看小儿子回来笑道:“怎么今天就到了?不是说还要过两天?”
“考完就放了,老师没留人。我同学他爹把我送到了大队上我走回来的。”程优安摘下眼镜擦了擦,把网兜搁在台阶上,搓着冻僵的手往屋里走,正迎上走出来的程优阳和程优宁。
“阳哥,优宁。”程优安挨个叫人,目光在两人明显消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黯然,“我在镇上供销社抢了两斤挂面和一包大白兔。”
“人回来就行,买这些干什么。”程优阳连忙过去接东西。
“姐走之前给我拍了电报了。”程优安没废话,拉开自己背后的书包拉链,哗啦啦倒出十几本发黄的物理和数学书,“姐教你认字,我教你算数,机修工离不开物理,阳哥这半个月,你归我管了。”
从那天起,程家老宅的学习氛围高涨。
堂屋那张缺了腿的桌子被占得满满当当。一头是程优宁埋头刷周芳华布置的冲刺卷,另一头是程优安拿着自制的圆规和直尺,给程优阳画齿轮传动比。
“阳哥,你不能光死记硬背。”程优安用铅笔在纸上敲得咚咚响,“齿轮咬合,动力传递,这是物理定律。你看这道题……”
程优阳听得满头大汗,那双布满老茧的粗手握着小小的铅笔,比握锄头还费劲。但他不会就问,算错重来。
时间就在这满屋子的纸笔摩擦声中,飞快地滑到了腊月二十八。
年根底下了,生产队也停了工;村里隐约飘起炸酥肉和炖萝卜的香味。
傍晚时分,天上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周芳华正在堂屋里用白面和苞米面掺在一起和面,准备包一顿白菜肉渣饺子。程优宁在灶膛前添火,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堂屋的门被推开了,冷风裹着雪沫子吹了进来,门槛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一身绿军装,外面裹着一件旧得掉毛的军大衣。个头比大伯程绍雄还要高出半个头。
大堂哥,程优磊。
“大哥。”程优阳第一个站起来喊道。
程优磊走进来,把背在肩上的那个硕大的绿帆布包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我回来了。”他神情有些疲惫。
周芳华放下手里的活儿,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过年请到假了?怎么不提前拍个电报,你爸……”
“我不找他。”程优磊打断了母亲的话。
“阳子,我二叔二婶的坟在哪儿?”
“在后山,翻过那道坡就是。”
“带我去。”程优磊没多留,转身又走进了风雪里,程优阳赶紧披上棉袄,抓起墙角的电筒追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了,程优宁她看着周芳华轻声说:“大伯母,大哥他……”
“他心里有怨气。”周芳华叹了口气,“你大伯当年一直在部队,家里全靠你爹撑着。优磊七岁之前,是你爸带大的,他跟你爸亲。”
半个多小时后,程绍雄从大队部回来了;看见地上的帆布包,程绍雄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优磊回来了?”
“去后山了。”周芳华看他一眼“老程一会儿孩子回来,你脾气收着点,优磊这趟回来,脸色不对。”
程绍雄叹了口气没说话,坐在桌边点了一根烟。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院门响了。
程优磊和程优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去给你叔磕过头了?”程绍雄赶紧把烟灭了起身倒水“过来,喝口热水暖暖。”
程优磊没动。
他站在离程绍雄三步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自己这个父亲,怒火一层一层地往上翻涌。
“你现在知道?”程优磊瞪着程绍雄说道。
程绍雄皱眉:“大过年的,你拉着个脸干什么?我欠了你的?”
程优磊突然大声吼道“你欠了二叔的!”
“十多年前我就喊你退伍!我求着你退伍回来看看爷爷!二叔一家过得多苦你知不知道?!”程优磊指着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二婶生优宁的时候,连个鸡蛋都吃不上,是二叔顶着大雪去镇上给人扛大包换的红糖!你呢?!你非要搏你的前途!!”
程绍雄站起来手里的水杯摔在桌上:“混账!我在部队保家卫国,你以为我是去享福的?”
“你倒是有前途了!你当了营长,你升了官!”程优磊根本不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爷奶走的时候,家里最难的那些年,你都不在!现在二叔死了,人都埋进土里了,你才知道回来!!你回来干什么?你这叫假慈悲!”
“啪!”
一声脆响,周芳华惊呼了一声。
程绍雄一巴掌扇在了程优磊的脸上,打得极重,程优磊的头偏过去,嘴角瞬间洇出一丝血迹。
“老程!”周芳华赶紧冲过去拦在中间,“你干什么打孩子!优磊赶了几天几夜的路……”
“你让他说!”程绍雄浑身发抖眼眶也红了,“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老二!我已经在办转业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程优阳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程优安紧紧攥着拳头,不敢出声。
程优磊慢慢把脸转正,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丝。他看着濒临崩溃的父亲,突然冷笑了一声。
“我不稀罕你怎么样。”
程优磊深吸了一口气,从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我已经打了退伍申请了。年后我就正式退伍。”
程绍雄盯着桌上那张纸,他推开周芳华,冲过去揪住程优磊的衣领:“你说什么?!你好好的在部队里,马上就要提干了,你退什么?!你疯了?你退出来干啥?!”
“我和我几个战友南下,去特区做生意!两边倒腾!”程优磊一把拍开父亲的手,“我现在不要你管!我要你管的那几年你也不在!往后,优阳和优宁的学费、生活费,我这个当大哥的挣钱来供,用不着你拿你那点转业工资来填!”
“做生意?”程绍雄手指发抖指着他,“那是投机倒把!你一个端着铁饭碗的正经军人,你要去当倒爷?!你要把老程家的脸丢尽是不是?!”
“脸填不饱肚子!这铁饭碗老子不端了!”程优磊梗着脖子吼回去。
“你!......”程绍雄一口气没倒上来,捂着胸口倒退了两步,直接跌坐在长条凳上。
“大伯!”
“老程!”
屋里瞬间乱作一团,周芳华和程优阳赶紧上去顺气。
程优宁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但当她听到“南下、倒腾、特区做生意”这几个词的时候,心脏狂跳了起来。
1981年初,特区刚成立不久,一切都在野蛮生长。南下倒腾物资,这在老一辈眼里是不务正业的盲流,但在她这个经历过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眼里,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那是改开初期的第一股滔天巨浪。踩中它,那是能让整个程家彻底翻身、几辈子不愁的泼天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