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秋,寒露。北方红旗生产大队的天,总是亮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凌晨五点,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村头老槐树上挂着的破旧铁哨,就被生产队长**用粗麻绳拽着,
发出“吱呀——呜”的尖锐声响,划破村庄寂静。这哨声是红旗大队上工的信号,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过年三天,雷打不动,哪怕刮风下雨,只要哨声一响,
全村劳动力都得往田地赶,迟一步便扣工分。在这个靠工分换口粮的年代,一分工分,
都关乎着一家人能不能填饱肚子。林晚星是被这刺耳的哨声,硬生生从混沌中拽醒的。
她猛地睁眼,入目不是自己租住的精致单身公寓,也不是公司加班的办公椅,
而是熏得发黑、布满裂纹的土坯房梁,梁上挂着金黄玉米串、通红干辣椒,
还有几串晒干野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这些物件轻轻晃动,
鼻尖萦绕着陈旧的、混着泥土与柴火的味道。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稻草,
盖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深蓝补丁的粗布褥子,褥子又硬又糙,硌得她后背肩膀生疼,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酸胀难忍。她动了动手指,浑身发软,脑袋昏沉,喉咙干得冒火,
一开口,声音沙哑带鼻音:“水……”“醒了醒了!可算醒了!”耳边传来苍老女声,
带着急切欣喜,紧接着,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抚上她额头,温热又关切:“谢天谢地,
烧终于退了,再烧下去,我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娘交代啊!”林晚星艰难转头,看向床边女人。
女人五十多岁,穿灰色补丁粗布衣裳,花白头发用黑头绳随意扎着,满脸皱纹,
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眉眼间满是淳朴善意,正是原主远房婶子张桂香。
零碎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冲撞得她头疼,却不得不接受荒诞事实——她穿越了。
她本是二十一世纪互联网公司策划,连续加班半个月,熬三个通宵赶方案,
最终趴在办公桌上再没醒来。再次睁眼,便到了这个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七十年代,
成了红旗大队同名同姓的孤女林晚星。原主十七岁,爹娘皆是老实农民,
去年冬天进山砍柴遇暴雪,再也没回来,只留她一人。原主性子柔弱,无依无靠,
只能投奔远房婶子张桂香,寄人篱下,活得小心翼翼。三天前,原主去村边小河洗衣,
突遇秋雨,衣衫单薄,当晚便发高烧,昏沉两天没撑过去,才让二十一世纪的林晚星,
占了这具身体。“婶子……”林晚星张张嘴,声音依旧沙哑,眼眶莫名发热。
二十一世纪她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尝尽人情冷暖,从未有人这般关心她,
张桂香这句朴实叮嘱,让她在陌生时代,寻到一丝久违暖意。“哎,婶在呢。
”张桂香连忙应声,转身端来炕边粗瓷碗,碗里是温白开水,带着淡淡甜味,“来慢点喝,
我放了点糖精,润润嗓子。你这孩子身子太弱,往后可不能这般不小心了。
”林晚星撑着坐起,靠在冰冷土坯墙上,接过粗瓷碗小口喝水。温水滑过喉咙,缓解干渴,
那点糖精甜味,在这个年代已是稀罕滋味,暖了她的心田。她打量屋子,不足十平米,
除一盘土炕,只剩破旧木柜、缺腿小木桌与两个矮板凳,简陋至极。土坯墙壁满是裂缝,
窗户糊着纸,破了好几处,用旧布胡乱贴着,透风又漏光。这就是她往后的生活?
没有手机网络,没有外卖高楼,没有便捷交通,只有土坯房、粗布衣、玉米面,
还有干不完的农活、少得可怜的口粮。茫然与恐慌涌上心头,她从小在城市长大,读书工作,
从未碰过农活,让她在此挣工分过日子,难如登天。“晚星,你身子刚好,今日不用上工,
在家歇着,婶去地里干活,中午给你带玉米面饼子。”张桂香收拾碗筷,拿起墙角锄头,
满脸愁容,“今年天旱,麦子长势差,收成再不好,咱家口粮就更紧了,你可得快点好,
多挣工分,日子才能过下去。”说罢,张桂香匆匆出门,
屋外很快传来村民结伴上工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锄头扁担碰撞声,热闹嘈杂,
满是烟火气,也透着这个年代的艰辛。屋内重归寂静,林晚星靠在墙上,望着糊纸窗户,
百感交集。既来之,则安之。二十一世纪她无牵无挂,回去也只是继续加班熬夜、孤苦无依,
不如在此好好活,即便日子清苦,至少有张桂香这般真心待她的人。林晚星深吸一口气,
压下茫然恐慌,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冰冷泥地,冻得一哆嗦,她低头看自己,
身着三块补丁的蓝色粗布褂子,宽松黑布裤,脚上布鞋磨破边,鞋底近乎磨平,
这便是原主全部衣物。她走到窗边,推开破旧木窗,清冷秋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青草味。
窗外是红旗大队的模样,一排排低矮土坯房错落分布,家家户户院子堆着柴火玉米,
村头老槐树下,老人坐小马扎晒太阳唠家常,田地里满是干活村民,身着灰蓝黑素衣,
弯腰忙碌,身影渺小却坚韧。远处青山连绵,树叶泛黄,秋意正浓,天空湛蓝无染,
干净得不像话。这是个落后清贫,却又纯粹质朴的年代。林晚星望着眼前景象,心绪渐平,
握紧拳头暗自发誓:无论多难,都要在七零年代好好活,活出模样。她转身收拾屋子,
虽身子仍虚,却不愿一直躺着,能做一点是一点,也能帮张桂香分担。拿起扫帚扫去灰尘,
将杂物摆整齐,把脏衣服叠好,动作笨拙却认真。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轻脚步声,
紧接着低沉温和的声音隔门传来:“张婶在家吗?林晚星姑娘的烧退了吗?
”林晚星动作一顿,这声音干净沉稳,带磁性,格外好听,原主记忆里,
很快对应上这个人——顾砚辞。顾砚辞二十岁,是城里下放红旗大队的知青,已来两年。
他出身不好,成分有问题,在村里备受排挤,性子沉默寡言,不爱扎堆,平日除上工,
便躲在知青小土屋看书,从不抱怨生活苦。但他人品极佳,做事踏实,
耕地、挑水、收割、修农具样样精通,是村里干活最麻利靠谱的人,只因成分问题,
被人轻视,日子过得清贫。原主记忆里,顾砚辞向来冷淡,不多管闲事,怎会特意来关心她?
林晚星满心疑惑,放下扫帚走到院门口,轻轻打开门。门外站着个挺拔男人,
穿洗得发白、领口磨平的军绿色上衣,灰色粗布裤裤脚扎得整齐,
脚上干净解放鞋沾着些许泥土,显然刚从地里回来。男人身高近一米八,宽肩窄腰,
身形挺拔,在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格外出众。小麦色皮肤健康,眉眼周正俊朗,鼻梁高挺,
唇线分明,五官精致不阴柔,透着沉稳气质。眼眸清亮如深潭,无半分杂质,看向她时,
眼神平静带淡淡关切,无轻视疏离。他手里拿着小纸包,还有一小把绿油油野菜,
立在秋风里,阳光落于其身,镀上柔和光晕,温润至极。“顾知青?”林晚星愣神,
轻声开口,满是疑惑。顾砚辞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脸色虽白却有血色,眼神清亮,
微微点头,语气平淡:“烧退了便好。这是上山采的蒲公英,煮水清热解毒,对你身子好,
这点玉米面是我省下的,你刚病好,补补身子。”说罢,他将纸包与野菜递到林晚星面前。
纸包里是细腻玉米面,在这个家家缺粮的年代,已是稀罕物,那把蒲公英新鲜翠绿,
显然刚采摘不久。林晚星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他平静眼眸,暖流涌上心头,眼眶微泛红。
两人素不相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却在她生病时特意探望,送药送粮,这份善意,
在冷漠艰难的年代,弥足珍贵。“顾知青,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口粮也不多,
我怎能拿你的东西。”林晚星连忙摆手后退,不肯收下。她知晓知青口粮本就少,
顾砚辞自己都难饱腹,怎好要他省出的粮食。顾砚辞却未收回手,依旧递在她面前,
语气坚定:“你刚病好需补身子,我一人吃得少,够吃。拿着吧。”声音不大,
却有不容拒绝的力量,眼神认真,无半分勉强。林晚星看着他,满心感动,再难推辞,
接过东西,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冰凉且带薄茧,是常年农活留下的痕迹。她脸颊微烫,
连忙低头轻声道谢:“谢谢你,顾知青,太麻烦你了。”“不麻烦。”顾砚辞见她低头害羞,
耳根微泛红,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你身子弱,好好休息,上工事不急。
”说完,他未多停留,微微点头,转身离开,挺拔背影一步步走向村头知青点,步伐稳健,
未曾回头。林晚星站在院门口,攥着温热纸包与新鲜蒲公英,望着他远去背影,
心绪久久难平。这个叫顾砚辞的男人,看似冷淡,却有最柔软善良的心。她知道,自此刻起,
这个陌生七零年代,因他的出现,多了一抹别样暖意。在家歇息一天,林晚星身子彻底痊愈,
烧全退,精神大好,虽仍有虚弱,却已能正常活动。次日一早,上工哨声响起,
林晚星不再卧床,早早起身,跟着张桂香往田地走去。她不愿一直靠张桂香接济,
也不愿偷懒歇息,要学着干农活、挣工分,养活自己,在这个年代,唯有挣工分,
才能分粮食,才能活下去。张桂香见她坚持,未阻拦,再三叮嘱:“晚星,你身子刚好,
千万别逞强,能干多少干多少,累了就歇,工分少点无妨,千万别累坏身子。”“我知道了,
婶子,我会小心。”林晚星点头,心里温暖,跟着张桂香沿坑洼土路,往村西麦田走去。
此时麦田秋收近尾声,大部分麦子已收割,只剩少量晚熟麦子,地里麦秆需清理,
村民任务是捆扎麦秆,运至田边晒谷场,再翻整土地,为来年播种做准备。田地里挤满村民,
男女老少各司其职,热火朝天,说话声、笑声、锄头翻地声交织,热闹非凡。
生产队长**站在田埂上,手拿小本子记工分,大声喊话:“大伙麻利点,抓紧干完活,
天越来越冷,别耽误翻地!年轻人多学着点,多干活挣工分,才能吃饱饭!”村民纷纷应和,
手中活计一刻不停。张桂香给林晚星找来小镰刀与一捆麻绳,叮嘱:“你跟着婶子,
割麦秆、捆麦秆,活轻不累,慢慢干。”林晚星接过农具,学着张桂香的样子弯腰割麦秆,
可她从未干过农活,镰刀在手中格外不听话,看似简单的动作,做起来笨拙至极。
要么割不动麦秆,要么割偏碰到泥土,没一会儿,手心便被刀柄磨得发红发烫,
腰因长期弯曲,酸胀如要断裂。她咬牙坚持,额头很快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泥土,
晕开湿痕。旁边村民见她笨拙模样,纷纷投来异样目光,几个嘴碎妇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看林家丫头,病好也不会干活,笨手笨脚的,得干到何时。”“就是,寄人篱下还娇气,
往后可怎么过日子。”“听说她爹娘没了,没人教干活,也可怜,可身子太弱,干不了重活,
挣不到工分,迟早饿肚子。”议论声不大不小,恰好传入林晚星耳中,她脸颊涨红,
心里委屈又着急,手忙脚乱间,镰刀险些割到手。她咬着唇,强忍眼眶泪水,
不愿被人看笑话,可手中活计越急越乱,越乱越慢。就在她窘迫无助时,
熟悉低沉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指引:“镰刀斜着拿,贴地面割,用力均匀,别用蛮力,
既快又不磨手。”林晚星猛地抬头,顾砚辞已放下手中活,站在她身旁。
他依旧穿发白军绿色上衣,手拿宽大镰刀,身上沾着麦屑,却不显狼狈,反倒沉稳。看着她,
眼神平静无嘲笑,只剩耐心。林晚星心瞬间安定,委屈窘迫淡去大半,小声说:“顾知青,
我……我不会干,太笨了。”“没人天生就会,慢慢学便好。”顾砚辞语气平淡,
无半分嫌弃,微微俯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她握住镰刀调整姿势,
“手指握刀柄末端,手腕放松,刀刃贴地面,轻轻一割,麦秆便断了。”他手心温热带薄茧,
覆在她手背上,格外温暖,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皂角香。
林晚星脸颊瞬间烧红,心跳不由自主加快,砰砰直跳,连耳朵都红透。她依着他的指引,
调整姿势握镰刀,轻轻一割,一根麦秆轻松割断,比之前省力数倍,速度也快了不少。
“瞧见了?就这样,慢慢来。”顾砚辞松开手站直,看她眼神带鼓励,“别着急,熟能生巧,
多练便会。”“嗯,我知道了,谢谢你,顾知青。”林晚星低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如蚊蚋,
握镰刀按他教的方法慢慢割麦,此次顺畅许多,虽仍不快,却不再笨拙,手心也没那么疼了。
顾砚辞看她认真干活,嘴角勾起极淡弧度,转瞬恢复平静。他未离开,
在她旁侧拿起镰刀干活,动作麻利熟练,行云流水,很快割出一大片,
始终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陪伴。有顾砚辞在旁,林晚星心下安定,
不再在意旁人议论,专心学农活,虽速度慢、腰酸痛,却未曾放弃,一点点坚持。
张桂香看在眼里,暗自点头,她早知顾砚辞人品好,只是出身不好受排挤,如今他愿帮晚星,
是好事,晚星总算有了依靠。那些议论的妇人,见顾砚辞相助,纷纷闭嘴,不敢多言。
村里人均知,顾砚辞看似冷淡,却不好惹,谁若欺负他在意的人,他绝不姑息,
且他干活出色,李队长也看重他,无人敢轻易得罪。一上午转瞬即逝。中午放工,
林晚星虽只割了小片麦秆、捆了几捆,却累得直不起腰,手心磨出两个小水泡,一碰便疼,
浑身酸痛,走路都费劲。顾砚辞看她疲惫模样,眉头微蹙,停下活走到她面前,
看向她泛红手心,语气担忧:“磨起泡了?别碰水,晚上用针挑破,抹点草药,不然发炎。
”说罢,他从口袋掏出一片干净树叶,包着少许墨绿色草药末,
是他上山采的消炎止痛药:“这是草药,你拿着,晚上抹手上。”林晚星看着草药,
又看他担忧眼神,满心感动,接过草药轻声说:“顾知青,总麻烦你,太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顾砚辞看她疲惫小脸,犹豫片刻又说,“下午若累,就歇半天,别硬撑。
”“我没事,能坚持。”林晚星摇头,她不愿一直麻烦人,也不想偷懒,要尽快学会农活,
挣到工分。顾砚辞看她倔强,未再多言,微微点头,转身往知青点走去,回去收拾准备午饭。
林晚星望着他背影,心里温暖,将树叶小心放入口袋,跟着张桂香往家走。午饭极为简单,
张桂香拿出两个玉米面饼子与一小碗咸菜,饼子粗糙噎嗓,无半点甜味,咸菜又咸又硬,
二十一世纪的林晚星从未吃过这般食物,可在这个年代,已是能饱腹的好东西。她未嫌弃,
拿饼子就咸菜慢慢吃,虽难以下咽,却坚持吃完,她知道,只有吃饱,下午才有干活的力气。
张桂香看她吃得香,心里欢喜,将自己半块饼子掰给她:“晚星,多吃点,下午干活有力气。
”“婶子,我不吃,你自己吃,你上午干了重活,更要吃饱。”林晚星连忙推回饼子,
不肯要。“让你吃你就吃,婶是大人,扛饿。”张桂香不由分说,将饼子塞进她手里,
语气坚定。林晚星看着手中饼子,眼眶微泛红,低头慢慢吃着,心里暗自发誓,
日后定要好好干活,挣更多工分,让张桂香吃上细粮,过上好日子。下午上工,
林晚星依旧跟着顾砚辞学活,他耐心十足,无论她问什么,都细心解答,
教她割麦、捆秆、翻地,每一样都教得极为认真。有他指导,林晚星进步飞快,
虽比不上村里熟练劳力,却已能独立完成活计,不再如上午般笨拙。手心水泡虽疼,
她却咬牙坚持,未喊一声累。顾砚辞看她进步,眼里闪过赞许,他发现,这小姑娘虽身子弱,
性子却坚韧,不服输不娇气,与村里娇生惯养、城里娇柔的姑娘都不同,格外讨人喜欢。
傍晚放工,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麦田,给田地镀上金边。村民纷纷收拾农具结伴回家,
脸上带疲惫,却有一日劳作后的踏实。林晚星累得腰都直不起,浑身酸痛,每走一步都费劲,
她慢慢走在田埂上,看着一日劳动成果,心里满是成就感。她终于学会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