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天很邪门。白天三十八度,地都能烤出油。到了夜里,
却总有一阵阵阴风顺着巷子口吹进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像是有谁站在你背后,
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你头发。谢停云第一次觉得这城市闹鬼,是在林晚死后的第七天。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他刚从公司回来,西装还没换,领带松到一半,玄关灯忽然闪了两下。
紧接着,客厅正中央那盏水晶吊灯“啪”地一声,自己灭了。整个屋子一瞬间黑下去。很静。
静得连中央空调出风口那点嗡嗡声都像远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还有玄关镜子里,
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谢停云起初没在意。他这人活了二十八年,最不信这些神神鬼鬼。
幼年跟着祖母在老宅住过几年,
听多了“别半夜吹口哨”“别在路边捡红包”“过桥别回头”这种话,
长大以后反而越发不信邪。可那一晚,镜子里的影子动了一下。不是他动。是镜子里的人,
慢了半拍。谢停云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车钥匙,整个人僵了足足三秒。然后,灯又亮了。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一张被加班和失眠磨得有点烦的脸,冷白,没表情,
眼底还压着一点散不掉的青。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骂了一句。“操。
”不知道是在骂灯,还是在骂自己。他弯腰换鞋,刚把皮鞋踢到一边,
鼻尖忽然闻到一点很淡的味道。是白山茶。林晚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她的洗发水是这个,
衣柜里的香片是这个,连床头常备的护手霜都是这个。她住进他家那两年,
整个房子都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白山茶气息。很轻,很干净,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或者清晨刚洗完头发的人从浴室里走出来,湿漉漉往你身边一站,风一吹,
连心都跟着软一截。后来她搬走了。整整三个月,房子里早就闻不到那味道了。
现在却忽然又有了。谢停云站在玄关,没动。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向卧室方向。
门是虚掩着的。屋里没开灯,黑得很安静。那股白山茶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谢停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只知道,越靠近,后背那点凉意就越重。
明明外头热得要命,掌心却慢慢发起冷汗。卧室门被他推开的时候,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
很轻地吹动了一下床尾那件衬衣。他盯着那件衬衣看了两秒,忽然发现不对。那不是他的。
是一件浅杏色薄衬衣。林晚的。她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宽松,薄,
穿在身上总有种很松软的垂感。以前夏天夜里她洗完澡,最喜欢穿着那件衣服,
光着腿坐在床上看书。书没看两页,就会抱着枕头滚到他身边,拿额头轻轻碰一下他肩膀,
问他:“谢停云,你今天到底什么时候能忙完啊?
”他那时候通常会头也不抬地回一句:“别闹。”有时候,她会继续闹。有时候,
她就真不闹了。安静几分钟,再自己滚远一点,把灯拧暗,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像一只被水打湿、又努力把自己晒干的小动物。谢停云以前没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好。
现在站在这间空了三个月的卧室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那件衬衣静静搭在床尾,
像从没被人动过。可他明明记得,林晚死的时候,身上穿的不是这一件。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屋里窗户“砰”地一下自己合上了。风没了。灯也灭了。黑暗像一盆冷水,兜头扣下来。
谢停云终于听见了第二个声音。很轻。像有人赤着脚,踩过木地板,一步,一步,
从他身后走过来。他缓缓转头。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知道,那里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站着一个“东西”。她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安静地站着,
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和从前很多个夜晚一样,站在床边,看着他。谢停云喉结滚了滚。
空气里那股白山茶气息忽然更浓了。他头皮一点点炸开,手指也开始发麻。直到那一刻,
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七天前,林晚下葬了。准确来说,是火化了。
她躺在那一方窄窄的不锈钢推进架上,被推进去前,脸还是安静的,嘴唇有一点淡,
睫毛很长,像只是睡着了。谢停云那天全程没有哭。他站得很直,白衬衫扣到最上面,
像来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商务葬礼。林晚的朋友骂他冷血,她母亲差点扑过来扇他一耳光。
他都没躲,也没动,只看着那扇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像有一场火自此吞没了什么。现在,
那场火里的人回来了。他终于有点想明白,什么叫追妻火葬场。真是字面意义上的。
一林晚第一次见谢停云,是在二十一岁那年秋天。那时候她还在殡仪馆上夜班。
这份工作说出去很吓人,实际做久了,反而觉得比活人省心。死人安静,
不讲道理的时候也不会跳起来给你两巴掌。林晚那时刚从化妆学校出来,
最开始是给新娘跟妆,后来阴差阳错进了殡仪馆,
发现自己在给遗体做整理和告别妆这件事上,居然有一种近乎诡异的稳定天赋。她手稳,
脾气好,不怕夜班,也不怕哭声。馆里老师傅都喜欢她,说她天生适合干这个。
她自己也觉得还行。至少比跟活人打交道轻松。第一次见谢停云,是在一个下雨的深夜。
她刚替一位老太太整理完仪容,准备去后面洗手,路过长廊时,看见接待室外站着一个男人。
黑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一把没收伞的黑色长柄伞。伞尖还在往地上滴水,嗒,嗒,嗒,
像钟摆。走廊头顶的白炽灯旧得发黄,照在他脸上,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冷。
他生得是真的好看。不是温和那种好看,是骨头很正,眉眼很深,鼻梁也挺,
整个人像一块被雨泡过的薄冰。你乍一看,会先觉得冷,再看两眼,
才会意识到他确实长得很出挑。林晚看了一眼,就准备走。她这人最大的优点,
就是不爱多看不该看的东西。尤其是在殡仪馆这种地方。活人和死人都一样,少好奇,
能少很多麻烦。结果她还没走出两步,接待室里突然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女人压着哭腔的骂声。“谢停云,你到底有没有心?!”林晚脚步一顿。
她不是故意听墙角,主要那女声太尖,穿透力很强,想不听见都难。“林晚已经死了!
她是为了去找你才出的车祸!你现在连进来见她最后一面都不肯?你到底把她当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走廊上的男人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他侧脸被光切成两半,
轮廓很深,眼睛却像完全没有情绪。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平。“我见了,
她也活不过来。”这句话一出,里面那个女人彻底炸了。她冲出来的时候,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抬手就想扇他。谢停云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被打偏过去,
半边侧脸立刻浮起一点红痕。林晚站在走廊另一头,看得整个人都愣了。不是因为那一巴掌。
是因为那句“林晚已经死了”。她脑子空了足足三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那个和她同名的女孩,死了。而眼前这个挨了一巴掌也一声不吭的男人,
似乎是她生前最重要的人。那一刻,林晚其实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软。
她不知道那位已经死去的“林晚”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想,一个人若真喜欢成这样,
死了以后,大约也还是会舍不得吧。毕竟这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当然,后来她就发现,
好看和气人这两件事,完全可以长在同一个人身上。那天之后,
她又陆陆续续见过谢停云几次。大多是在馆里。有时是来处理手续,有时是来拿遗物,
有时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别人都说他冷血,说他前女友死了,他连哭都不会。
林晚远远看过两次,觉得那些人骂得可能有点道理,但也不全对。因为谢停云不像无所谓。
他更像是太会忍了。忍到最后,什么情绪都像结了冰,外人看不出来,
连他自己都未必还看得见。林晚真正和他说上话,是半个月后。那天馆里值班的人少,
前面告别厅临时出了点状况,纸扎灯架倒了一排。林晚忙着去扶,脚下没看清,
踩到一滩雨水,整个人往前一滑,手里捧着的白菊和纸伞眼看要一起砸出去。下一秒,
有人从后面扶了她一把。手掌很稳,力道也很准,刚好托在她手肘和腰侧,
把她整个人重新捞了回来。林晚站稳以后,第一反应是赶紧低头看花。“还好还好,没摔坏。
”“你先看看自己。”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有点冷。林晚抬头,
正对上谢停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愣了愣。“……谢谢。”谢停云看了眼她湿掉的裤脚,
没说话。林晚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笑。可能是他那张脸太冷,
和她手里一大捧白菊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你是不是又来看那位林晚啊?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礼貌。谢停云却只看了她一眼。“嗯。”“哦。
”气氛又安静了。林晚平时其实不算话多,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碰上谢停云,
她就总想再说一点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像一座冰山了,
人总会对这种东西有一点不讲道理的好奇心,想知道敲一敲会不会响,凿一凿会不会裂,
若是捂一捂,会不会真的有一天融掉。于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每次来都穿黑的,
和这里很配。”谢停云:“……”他大概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聊天。过了两秒,
才淡声道:“殡仪馆里,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这种话的人。
”林晚眨了眨眼:“那说明我比较特别。”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
头发扎成一团松松的丸子,脸上没怎么化妆,眼睛却亮。殡仪馆里那种惨白的灯落在她脸上,
硬是没压住她身上那点活气。谢停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吵。不是耳朵吵。
是她站在这片阴森森的地方,整个人像会发光似的,看一眼就很难忽略。后来,
他们竟真慢慢熟了起来。熟到什么地步呢。熟到谢停云会在雨天来接她下班,
车停在馆外那条总是空荡荡的路边,黑色车身被梧桐叶影切得一块明一块暗。他不怎么说话,
林晚却总能一路从路边流浪猫说到隔壁纸扎店老板新扎了个特别像某位男明星的纸人,
再说到今天馆里来了个老太太,临走前居然还偷偷给她塞了块糖。她嘴巴不停,
像一只永远精力过剩的小鸟。谢停云有时候会皱眉,嫌她吵。有时候,
却也会在她说到兴头上时,忽然偏过头看她一眼。那种眼神很淡,很浅,
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却悄悄起了波纹。
林晚就是在这种时候喜欢上他的。很俗套,也很没出息。她其实知道谢停云不算好相处。
他冷,话少,习惯把自己包得很严,偶尔说一句关心的话,都像顺手扔出来的。
可喜欢这种事,有时候就是很奇怪。你明知道对方不是最柔软的那种人,
明知道他身上很多地方都像刺,可你还是会在他半夜来接你的时候心跳加速,
会在他沉默着替你拧开矿泉水瓶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栽在这里了。
他们正式在一起,是林晚先说的。那天她刚下夜班,天快亮了,
殡仪馆后面的天总比别处更灰一点,像没睡醒。她坐进车里,
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就问:“谢停云,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谢停云当时正在发动车,
闻言手一顿。过了两秒,他转头看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林晚点头。“知道啊。
”“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坦然,
像在说今天的豆浆有点淡,或者楼下的猫终于生了。没有一点扭捏,
也没有那种欲言又止的试探。反而显得谢停云那点沉默格外多余。后来很久以后,
林晚还记得那天车里很安静,安静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本来都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结果谢停云看了她很久,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你想好了,就别后悔。”林晚当时就笑了。她扑过去,抱住他脖子,
在他耳边很小声地说:“你答应了啊。”谢停云没推开她。只是喉结滚了一下,
嗓音比平时更低。“嗯。”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后来会走到那样难看的一步。
二林晚死于一场车祸。原因说出来很俗,俗得像某种三流苦情剧。她去找谢停云,
是因为想给他送一份生日礼物。他们在一起两年零三个月,谢停云二十八岁生日那天,
林晚特意和馆里换了班,下午早早下了工。她在蛋糕店定了个很小的黑巧蛋糕,
又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她偷偷存了很久的钱才买下来的衬衫。浅灰色,面料很软,
版型很好。她逛了三个商场才挑中的。因为她总觉得,谢停云穿这种颜色会很好看。
那天下着雨,路堵得厉害。她在高架口给谢停云发消息,说“你先别走,我快到了”。
结果消息发出去半小时,他都没回。她心里有点不安。但还是抱着蛋糕,一路往他公司赶。
然后,车祸就在离他公司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发生了。一辆失控的货车闯红灯,直直撞过来。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眼前便一片白光。再后来的事,
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很疼。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一瞬间砸下来,
把她骨头一根根压断,连呼吸都被血和玻璃碴堵住。她眼前全是模糊的红和白,
耳边是鸣笛和尖叫,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已经压得变形的蛋糕盒子。她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完了,礼物大概也压坏了。很没出息。直到很久以后,她变成鬼,想起那一幕,
都还觉得自己没救。再醒过来,就是在殡仪馆。林晚起初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坐在冰冷的金属床边,看着一群人围着另一张床,
替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整理头发,盖上白布。她站在一旁,喊了两声“喂”,
没人理。想伸手去碰,手又直直穿了过去。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死了。变成鬼这件事,
没有影视剧里那么夸张。没有突然黑化,也没有怨气冲天。更多的是一种很长很空的茫然。
你看着自己的身体,知道她不再是你了,又或者说,
知道你已经被从“活人”这个身份里轻飘飘地摘了出去。你还在,看得见,听得见,
甚至还能走来走去。可所有人都碰不到你,也听不见你。那种感觉像被整个世界一起遗忘。
很怪,也很孤独。林晚刚变成鬼那几天,其实并没有太想谢停云。不是不想。是顾不上。
她先是跟着自己的尸体走了一圈,从太平间到告别厅,再到化妆间,
看着以前和自己一起上夜班的师傅红着眼给自己上最后一层妆。
她还看见母亲抱着她的遗照哭到发抖,看见朋友在门口骂谢停云,说他没心肝,
说她为了这么个人丢了命,太不值。她那时候坐在窗台上,听着那些哭声和骂声,
忽然就觉得很疲惫。死都死了。再骂,也活不过来。等到火化那天,她才真正看见谢停云。
他站在人群最外面,穿黑衬衫,神色比平时还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林晚飘在半空里看他,
莫名其妙有一点生气。她都死了,他怎么还这副样子。像天下没有任何事真能把他打碎。
然后她就听见他对朋友说:“我见了,她也活不过来。”那一瞬间,林晚真想冲过去咬死他。
她是鬼,还真就冲过去了。结果冲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他。
她从他肩膀上直直穿过去,像一阵没什么分量的风。林晚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侧脸,忽然又不想咬了。因为她看见他的手在抖。很轻,
很轻地抖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按住。那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明白,
原来谢停云不是不疼。他只是疼得太深,深到连表情都做不出来。后来她跟着他回了家。
鬼大概都有一点执念,不然也不会在世间飘着不走。
林晚从前总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没什么舍不得的,真正死了以后才知道,舍不得的人是有的。
谢停云就是。于是她在他家待了七天。这七天里,她看见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去公司,
回来也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开灯,不说话,手边放一杯喝到发凉的水。
偶尔他会看着手机发呆,看很久,然后把屏幕按灭。林晚飘过去看,才发现他点开的,
是她和他的聊天记录。最上面一条,还是她出事那天发的:“你先别走,我快到了。
”谢停云那天没回。这七天里,他也一直没回。林晚起先还在生气。后来慢慢地,
就不太气了。因为她看见他会在夜里忽然从沙发上惊醒,睁眼第一反应是看卧室。
会在路过超市时,下意识伸手去拿她以前总买的酸奶,走到收银台前才发现自己只拿了一盒。
会在洗澡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道已经很淡的牙印,站很久很久。
那牙印是林晚咬的。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时,她有一次被他气到了,扑上去就是一口,
结果咬得太重,自己先心疼,又捧着他脖子吹了半天。吹着吹着,他忽然把她按到洗手台边,
低头咬她耳朵,声音哑得很。“林晚,你属狗的?”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浴室里全是水汽,
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灯光也朦朦胧胧。林晚被他亲得腿软,手指抓着他衬衫领口,
脑子乱得像一锅煮开的水。她至今都记得,他手掌落在她腰后的温度,
也记得自己后来连话都不会说了,只会红着脸往他怀里躲。现在那些都没了。
只剩她飘在天花板附近,看着谢停云一个人站在浴室里,肩线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
林晚终于承认,她还是心疼了。人死了以后,很多情绪都会变得很轻。爱轻一点,
恨也轻一点。像一场很长的梦里,你眼看着过去的一切一寸寸退远,本来以为自己会抓不住,
结果最后发现,真正留在心里的,反而都是那些最小、最软,也最舍不得的东西。
比如他夜里下意识会给她那一侧留灯。比如他还是改不掉喝咖啡不放糖,
却会在冰箱里常备她爱喝的柠檬汽水。再比如,他其实一直没删她。哪怕她已经死了七天。
林晚想到这里,忽然就不太想吓他了。然后,客厅那盏灯自己闪了两下。谢停云站在玄关,
抬头。林晚:“……”好吧。也不完全是故意的。刚做鬼,业务不太熟练,容易漏电。
三人变成鬼以后,会拥有一些很奇怪的能力。比如,心情起伏一大,灯就容易坏。再比如,
越熟悉的地方越容易留下痕迹。林晚在谢停云家待到第十天,
已经基本摸清了自己的“鬼生法则”。她不能长时间离开自己的遗骨太远,
这大概是执念和魂魄之间的某种绑定。白天阳气重,她会比较困,
喜欢躲在卧室窗帘后面睡觉。晚上就精神点,偶尔还会闲得无聊,去厨房把冰箱门开开关关。
当然,也不是完全无聊。更多时候,她是想引起谢停云注意。她虽然死了,
做鬼的脸皮却没变薄,甚至因为别人看不见自己,胆子还更大了点。
她会故意在谢停云开会的时候,把他桌上的钢笔推到地上。会在他凌晨三点还不睡的时候,
把卧室空调遥控器按关。还会在他去厨房倒水时,自己先一步把饮水机开关摁亮。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谢停云还以为是机器故障。第三次以后,他终于站在厨房里,
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林晚。”林晚飘在吊灯上,愣了一下。然后她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吧。他真发现了?谢停云站在料理台边,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侧脸线条冷得很。
他这人好看归好看,不笑的时候还是很有压迫感。可林晚跟了他这么多天,已经不太怕了,
甚至还有闲心飘下来,停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你要是真回来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声音很低,“就别总折腾这些。
”林晚:“……”她翻了个并不存在的白眼。谁折腾了。她明明只是想和他说说话。
结果下一秒,谢停云又低声补了一句。“你想见我,就直接来。”这话一出来,林晚愣住了。
她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生前和他吵架,吵得最多的一句就是,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你不高兴不说,想我不说,明明舍不得我走也不说,连多喜欢我一点,
都像要了你的命。现在她死了,他倒开始会说了。可惜晚了。林晚站在原地,
忽然就有点想哭。鬼会不会哭,她不知道。反正那一刻,她胸口是酸的。后来她慢慢发现,
谢停云真的能感觉到她。不是看见,是感觉。比如她待在沙发旁边的时候,
他目光会下意识往那里落。比如她飘到床边,他半梦半醒时会忽然伸手,像想抓住什么。
比如她生气,屋里温度就会一起降下去,他坐在客厅里抬头,语气很平地说一句“林晚,
别闹”,竟然真的有点哄人的意思。林晚有时候觉得,这事挺荒唐的。
她活着时拼命想让他多在乎她一点,结果他总是半冷不热,像一座撬不开的山。她死了,
成鬼了,反而能从他这些细枝末节里,一点一点看出他其实不是没心,只是太晚了,
也太不会了。可人都死了,再会也没用。于是她继续留在他身边,一边心疼,一边生气,
一边还忍不住犯贱地想多看他两眼。第十五天那晚,谢停云喝了酒。不是很多,
但足够让他身上多一点平时没有的松。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领带扯开,
扣子也松了两颗,进门时还撞了一下鞋柜。林晚坐在玄关柜子上看他,觉得有点稀奇。
谢停云这人很少失态。至少在她面前很少。他大多数时候都稳,冷,哪怕**的时候最失控,
表面也还是克制的。只会在真正忍不住时,按着她腰,一遍遍叫她名字,声音低得发哑。
可他越是那样,林晚反而越容易腿软。她以前总觉得他这人一定很适合拍那种禁欲系广告,
可惜不会笑,也不太会哄人,脾气又臭,除了长得好,几乎一身毛病。现在他喝醉了,
毛病好像还是那些毛病,却平白多了一点人味。比如他进门以后,不先去洗澡,也不去醒酒,
而是站在客厅里,盯着沙发发呆。林晚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才发现那里放着她以前最喜欢的那条小毯子。浅黄色的,边上有一圈白兔毛球。
她冬天看电视时总爱裹着,后来搬走了,忘了带。谢停云走过去,弯腰把那条毯子拿起来,
手指在边缘摩挲了几下。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开口,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自言自语一般。“林晚。”“你是不是特别恨我。”林晚本来蹲在茶几上,一听这话,
动作都停了。恨吗?当然恨过。恨他冷,恨他总把工作和别人放在她前面,
恨他明明也喜欢她,却永远不肯往前走一步。她出事前一个月,他们其实一直在冷战。
起因只是件很小的事。她发烧,半夜给他打电话,想让他回来陪陪自己。
可他那天在谈一个很重要的并购项目,只在电话那头说了句“先吃药,我晚点回来”。
晚点是多晚呢。她抱着退烧药等到凌晨两点,他都没回来。最后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打完点滴,自己又拎着包回来。推开家门的时候,谢停云坐在客厅里,西装没换,
桌上摆着凉掉的粥,看起来也累得厉害。她本来有点心软。可他一开口,
第一句是:“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林晚当时就炸了。他们大吵一架。她说你永远都这样,
你总觉得我会一直等你。谢停云冷着脸回一句“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她被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最后红着眼把杯子砸进水池里。“我想要你把我当回事!
”她那天几乎是吼出来的。而谢停云站在一地碎玻璃旁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林晚,你别总逼我。”这句话像刀子。后来他们冷战了整整一个月。
林晚搬回自己租的小房子,赌气没联系他。她以为谢停云至少会来找她,结果他没有。
直到生日那天,她拎着蛋糕去找他,连一场和好的机会都还没来得及张口,就死在了路上。
所以,恨吗。当然恨。可真成鬼了,站在这里听他这样问,林晚忽然又觉得,
那点恨大概早就被别的东西磨碎了。比如不甘心,比如舍不得,比如现在这样,
明明知道他听不见,还是想走过去摸一下他的头。她飘过去,站到他面前。很近。
近得几乎要贴到他膝盖。谢停云却像真的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直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你要是真恨我。”他眼底有一点极浅的红,像酒意,也像别的,“那你回来找我,行不行。
”林晚心脏猛地一缩。鬼没有心跳。可那一瞬间,她还是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整个人都空了一下,像有风从身体中间穿过去,把那点已经快被时间磨平的疼重新吹醒。
你看。他还是这样。非要等她死了,才肯说一句回来找我。林晚站在那里,忽然就很想笑,
又很想哭。她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条小毯子,
看着他明明酒意上头还强撑着冷静的样子,最后还是没忍住,伸出手,
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额头。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
谢停云整个人一僵。他眼睫狠狠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真的碰到了他。紧接着,
客厅那盏灯“啪”地灭了,整间屋子只剩下窗外一点朦胧月光。黑暗里,他哑声叫了一句。
“林晚?”林晚立刻退开了。她心跳当然不会快,可她整个人都在发麻,
像方才那一下不是她碰了他,而是他真的顺着那一点凉意抓到了自己。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也许,谢停云真的不是感觉。他可能,看得见她。
四谢停云开始看见鬼,是在林晚死后的第二十天。这事说出来很离谱。他自己也不信。
可当那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开会,正听部门总监讲第三季度预算,
忽然看见投影幕布旁边站着一个穿旗袍的老太太,手里还拎着一把蒲扇的时候,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真的出了点问题。老太太还冲他笑。笑得很慈祥,也很渗人。
谢停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过了两秒,抬手打断了台上正在汇报的总监。“今天先到这。
”全会议室都安静了。总监拿着激光笔,半张脸还映在PPT的蓝光里,一脸茫然。“谢总,
可是这部分……”“散会。”他语气不重,却完全没有商量余地。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抱着电脑陆续撤了。等会议室一空,谢停云才抬头,看向投影布旁边那位老太太。
“你是谁。”老太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能看见自己。“哎哟。”她把蒲扇一拍腿,
笑得眼角全是褶,“后生仔,你开天眼啦?”谢停云:“……”很好。他可能不是工作太累。
是疯了。可疯归疯,日子还是得过。老太太絮絮叨叨讲了半天,
说自己生前是隔壁写字楼十七层财务部退休返聘的张姨,前几天中午吃红烧肉噎着了,
一口气没提上来,这才留在公司里晃。她本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谢停云身上阴气太重,
想问问他最近是不是撞了什么。谢停云本来不想搭理。
直到张姨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身边还跟着个小姑娘呢。”他猛地抬头。“什么样的小姑娘。
”“长头发,白白净净,挺好看,就是一看就很年轻。”张姨把蒲扇摇得哗啦响,
忽然压低声音,“最重要的是,她看你的眼神可复杂了。像想掐死你,又像舍不得。
”谢停云喉结一滚。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林晚那张脸。那一瞬间,他几乎想都不想,
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张姨在后面叫他:“后生仔,你去哪啊?”“回家。
”“这才下午三点!”“我知道。”张姨看着他步子飞快,没忍住在后头感叹一句:“啧,
这就是年轻人搞对象。活着别扭,死了发疯。”谢停云一路把车开得飞快。
他以前从不信这些,连算命的都懒得看一眼。可人一旦真的撞上,信不信就由不得自己了。
尤其是这件事一旦和林晚扯上关系,他几乎连犹豫都没有,就已经先开始发疯。回家,开门,
换鞋,抬头。客厅里空空荡荡。窗帘半拉着,阳光切进来一道,照在沙发和地毯上。
桌上放着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已经凉透了。所有东西都和他早晨离开时一样,看起来平静,
普通,毫无异常。谢停云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几秒,他哑声开口。“林晚。”没人应。
他又往里走了两步,声音更低一点。“林晚。”还是没声音。可他知道,她一定在。
因为那股白山茶味又有了。很淡,顺着光浮在空气里,像有人刚从卧室走到客厅,
衣角带起一点风,连味道都跟着飘过来。谢停云盯着客厅中央那片空气,喉咙发紧。
“我知道你在这儿。”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可窗户明明关着。“你要是真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得厉害,“你就别总让我猜。”话音落下,
厨房那边忽然“啪”地一声。一只玻璃杯自己从沥水架上掉下来,摔得粉碎。
谢停云几乎立刻转头。林晚飘在厨房门口,也愣住了。她刚才就是想翻个白眼。
谁知道力气没收住,杯子先掉了。一人一鬼隔着半个客厅,在碎玻璃的脆响之后,
诡异地对视了三秒。准确来说,是谢停云死死盯着厨房门口那片空气,而林晚站在那里,
第一次有种自己好像真的被看见了的头皮发麻。然后,谢停云往前走了一步。他盯着她,
眼神一点点变得极深。“林晚。”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以前他也叫,
可总是平的,淡的,甚至有时候嫌她闹,尾音还会压下去一点,带着点不耐烦。
现在这一声却很低,像压着很多东西,压到最后,连嗓音都微微发哑。林晚忽然就不敢动了。
因为她从没见过他这样。不是醉酒那种失控,也不是葬礼上那种表面无波的忍。
是更真实、更直接的那种。像终于确信了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于是整个人都站在崩溃边缘,
偏偏还要拼命压住。谢停云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他离她只有不到两米。林晚下意识后退,
结果背后是墙,根本退无可退。她看着他一点点靠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慌。
明明做鬼的是她,轻飘飘、不占地方,碰都碰不到人,可这一刻,
被逼到角落里的人却像是她。“你别过来。”她下意识开口。然后她自己先愣了。
因为谢停云也愣了。很明显,他听见了。空气静了一瞬。紧接着,谢停云猛地抬眼,
像怕自己听错。“……林晚?”林晚站在原地,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她原本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自己继续当个透明鬼,在他身边飘一阵,等执念淡了,就自己消失。
又比如有天真的被他发现,然后吓他一跳,再看他那张冷脸难得崩一次。可真到了这一刻,
她却忽然有点想逃。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尤其是,在自己已经变成鬼之后。
她还没想好,谢停云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近得像下一秒就要撞上来。“真的是你。
”他眼底全红了,手伸出来,像想碰她,又怕一碰就散,“林晚,你……”他喉咙像堵住了,
后面的话半天都没说出来。林晚看着他。
看着这张自己喜欢了两年多、死了以后还舍不得走远的脸,忽然心里那点别扭、委屈和恨意,
全都一起翻上来了。她不是圣人。也不是死了以后就大彻大悟。她还是会委屈,会想翻旧账,
会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看见自己。于是她抿了抿唇,很轻地笑了一下。“是我啊。
”“谢停云,好久不见。”这句“好久不见”一出来,
谢停云整个人都像被什么狠狠打了一拳。因为他们明明二十天前才分开。准确来说,
是她死去的那天,才真正分开。可她现在站在这里,和他说“好久不见”,
却比任何责怪都更让人难受。谢停云盯着她,眼眶红得发疼,声音却压得很低。
“你别这样说话。”“我怎么说话了?”“像个陌生人一样。
”林晚本来已经准备好和他吵一架,听见这句,却忽然有点想笑。
“难道我们现在还不够陌生吗?”谢停云呼吸一滞。林晚看着他,慢慢道:“你活着,
我死了。你能碰到桌子、椅子、杯子,就是碰不到我。谢停云,
我们现在已经隔着阴阳两界了,不陌生吗?”她其实说得很平静。可越平静,
谢停云脸色就越难看。他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根本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最后,
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这三个字,迟了太久。
迟到林晚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眨了下眼。“你在跟我道歉?”“嗯。
”“为什么。”谢停云喉结一滚,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挤。“因为那天我没回你消息。
”“因为你发烧那次,我也没陪你去医院。”“因为你哭的时候,我总以为你在闹脾气。
”“因为……”他停了一下,眼底红得更厉害,“我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你,
却总想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忙完这一阵,等公司稳定,等以后有时间。可我什么都没等到。
”林晚安静地听着。屋里很静,静得连窗外远处车流的声响都像模糊了。她从前想听这些话,
想得快疯了。可真的等到他说出口,她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
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酸。像你盼了很久很久的一场雨,终于来了,天却已经凉了。
“可是谢停云。”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已经死了。”他眼睫狠狠一颤。“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些?”“因为我活着。”谢停云看着她,
像每说一句都在往自己心上捅刀子,“你不在了,我总得把这些话说完。
”林晚忽然就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出事前一个月,窝在出租屋那张不大的沙发里,
一边烧得昏昏沉沉,一边盯着天花板想,如果谢停云现在回来,抱一抱她,说一句“我在”,
那她什么都不计较了。可他没回来。现在他倒是想抱她了。也许还不止想抱。
林晚几乎能从他眼底看出那种压得很深的冲动,想碰她,想确认她真的在,
而不是酒精或者悲伤搞出来的一场幻觉。可惜她如今站在这里,像一阵看得见的风。再想,
也碰不到。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坏心眼。她朝他走近一步,
直到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脸贴脸。“谢停云。”“嗯。”“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
”“是。”他答得太快,快得像根本不需要思考。林晚挑了挑眉:“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去接你。”“还有呢。”“后悔和你吵架。”“还有。”谢停云看着她。
“后悔没在你活着的时候,好好亲你,抱你,陪你。”最后几个字低得发哑。林晚心口一软,
又一酸。她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大概就是太容易被他一句实话哄到。
哪怕这句实话来得这样晚。她想了想,忽然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下巴。
她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这次和前几次不一样,居然真的有一点浅浅的触感,
像冷雾落在皮肤上,很淡,却真实。谢停云整个人一僵。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瞬间裂开了。
“林晚……”“你先别高兴太早。”她故意道,“我只是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谢停云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林晚一下怔住了。
她喜欢他这么久,见过他礼貌地笑,见过他讽刺地笑,
见过他在床上被她闹得没办法时低低笑一声。可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笑。
像冰终于裂开一点,露出底下还热着的水。她忽然就不敢再看了。五谢停云能看见鬼这件事,
很快给他的人生带来了第二重打击。第一重打击当然是林晚。第二重,
是他发现自己不止能看见林晚。还能看见别的。比如公司电梯里总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