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雪碎楔子腊月二十三,小年。鹅毛大雪把李家洼盖得严严实实,
连村口百年老槐树的枝桠都被压弯了,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刘美瑰跪在李国强家的土坯房门口,八个月大的肚子顶在冰冷的雪地里,
膝盖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只有小腹一阵阵坠着疼,像无数根钢针在反复扎刺。
她的脸冻成了青紫色,干裂的嘴唇渗着血珠,
手里死死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一张是镇上医院的孕检单,
一张是盖着红章的妇科检查证明。门里,混着酒气的骂声撞得门板嗡嗡响,
还有村里人哄笑起哄的动静,每一声都像刀子,扎进她早就千疮百孔的心。“李国强!
你开门!你看看这证明!孩子是你的!我没骗你!”她喊得嗓子全破了,
哭腔裹着雪沫子灌进嘴里,冰得牙齿打颤。门里的骂声更凶了,是那个曾经抱着她,
说要护她一辈子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只剩刺骨的厌恶:“滚!刘美瑰你个不要脸的破鞋!
骗子!还敢拿假东西糊弄老子!你那野种别想赖在老子头上!老子嫌脏!”“我没有!
李国强!我真的没有!”刘美瑰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眼泪砸在雪地里,
瞬间融出一个个细碎的小坑,“新婚夜你亲眼见的!我嫁给你的时候,真的是干净的!
”“干净?”门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是村里的长舌妇们,“结过两次婚的女人,
还敢说自己干净?刘美瑰,你要点脸吧!我们李家洼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就是!
国强就是太老实,被你这个狐狸精骗了!还克夫,两任男人都被你克跑了,
现在还想带个野种来坑国强!”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很快就把她堆成了个雪人。小腹的绞痛越来越密集,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
在雪地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抬手拍着门板,
像快要散掉的羽毛:“李国强……救救孩子……我快生了……求你……”门里没有半点回应。
只有划拳的喧闹、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别管她!让她跪!这种女人,
就是活该!”刘美瑰望着漫天漫地的大雪,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李国强的那天,他站在田埂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黑红的脸上全是局促,搓着手跟她说:“美瑰,你放心,我李国强这辈子,
绝对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原来男人的誓言,比这地上的雪,化得还要快。
一李家洼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贫困村。四面环山,唯一一条通往外头的路,
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下雨就烂成泥塘,连拖拉机都开不进来。村里的男人但凡有点力气的,
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没本事没门路的,守着几亩薄地混日子。
姑娘们更是宁肯嫁去镇上给人当后妈,也绝不愿意踏进李家洼的门。李国强,
就是李家洼最不起眼的老光棍。今年三十二岁,爹娘走得早,
只给他留下一间漏风的土坯房、三亩靠天吃饭的薄地,还有早年给爹娘治病欠下的一**债。
他长得不算丑,就是常年下地晒得黢黑,身板壮实,嘴笨得像被缝上了,不会说半句好听的,
兜里永远比脸还干净。村里跟他同龄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只有他,活了三十二年,
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一下。媒婆王婶平时路过他家门口都绕着走,
生怕他缠着给自己介绍媳妇——毕竟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他这么个穷光蛋?可这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婶居然主动找上门,手里拎着一兜瓜子,一进门就往炕沿上坐,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国强啊,婶给你带好消息来了!”李国强刚从地里回来,
身上还沾着泥,手里的锄头都没放下,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王婶?
您……您咋来了?”“咋?不欢迎婶?”王婶嗑着瓜子,往地上吐了个皮,“婶今天来,
是给你说媳妇来了!”李国强的脸“唰”一下红透了,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说话都结巴了:“婶……婶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这条件,
谁家姑娘能看上我啊……”这么好的事,从来就没落到过他头上。“哎,你这孩子,
婶还能骗你?”王婶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这次这个,绝对合适!
人长得那叫一个俊,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眼睛跟水葡萄一样,
比镇上照相馆里的明星都好看!还能干,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啥都能来!
”李国强听得眼睛都直了,狠狠咽了口唾沫,可很快又蔫了下去。这么好的姑娘,
别说李家洼,就是镇上的有钱人家都抢着要,怎么可能轮得到他这个一穷二白的老光棍?
“婶,这么好的姑娘,咋可能看上我啊……您就别逗我了。”“你急啥?听婶把话说完!
”王婶白了他一眼,“这姑娘啥都好,就是有一点,之前结过两次婚。”李国强的心,
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在这十里八乡的农村,离过一次婚的女人,都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更别说离过两次的。难怪会轮得到他。可就算是离过两次婚的女人,他也未必娶得起。
王婶看他脸色不对,赶紧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国强,
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姑娘,虽然结过两次婚,可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啥?
!”李国强一下子就从地上蹦了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以为自己听错了:“婶……您说啥?结过两次婚,还是……还是黄花大闺女?这咋可能啊!
”“你小声点!”王婶赶紧拉了他一把,左右看了看,生怕被外人听见,“婶还能骗你?
这姑娘叫刘美瑰,今年二十八,家是邻县刘家坳的。第一回结婚,嫁的是镇上开超市的,
结果结婚当天,那男的就跟个相好的跑了,连洞房都没进!过了一个月就离婚了,你说,
这能碰着她吗?”李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呼吸都快停了。王婶又接着说:“第二回,
是去年,嫁的是隔壁乡的一个男的,结果那男的是个家暴的混子,结婚当晚就要动手动脚,
美瑰拼死反抗,失手把他推下楼梯摔断了腿,当时就闹掰了,彩礼全退了,婚也离了,
前后就三天,你说,这能碰着她吗?”李国强的心脏“砰砰砰”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都在抖。结过两次婚,可真的没被男人碰过?那跟黄花大闺女有啥区别?还长得那么好看,
还能干?“婶……您说的……是真的?”他还是不敢信,天上真的能掉馅饼?“那还有假?
”王婶拍着胸脯打包票,“婶跟她妈是几十年的老姐妹,这事还能不清楚?美瑰这孩子,
就是命苦,两次婚姻都没遇着好人,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平白落了个二婚的名声,
她妈都快愁死了,就想给她找个老实本分的,好好过日子,不嫌弃她二婚的!
”王婶看着李国强,笑得一脸精明:“国强啊,婶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这孩子,虽然穷,
但是人老实,不偷不抢,不赌不嫖,对人实在,美瑰嫁给你,绝对亏不了!你呢,
也能娶上个这么漂亮的媳妇,这不就是两全其美吗?”李国强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娶上这么个媳妇。长得好看,
还是个干净的姑娘,愿意嫁给他这个穷光蛋。他甚至已经开始想,以后有了媳妇,
家里就有人给他做热乎饭了,冬天有人给他暖炕了,再过一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他也能当爹了。“婶……那……那她家,要多少彩礼啊?”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在抖。
他兜里,就只有卖粮食攒下的两千块钱。王婶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万。”三万。
李国强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三万块钱,对他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婶……这……这太多了……我……我拿不出来啊……”他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好不容易有个希望,难道就这么没了?“你急啥?”王婶又白了他一眼,“三万块钱,
在现在这世道,娶个媳妇,还贵?你去问问,现在十里八乡,哪个娶媳妇不要十万八万的?
还要城里有房有车!人家美瑰家,就只要三万,一分都不多要,就是看你人老实,
不图你的钱!”王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皮:“话我给你带到了,
人姑娘明天就过来,你要是愿意,就跟人家见一面,要是不愿意,婶就给人家回了,
反正想娶美瑰的,多的是!”说完,王婶转身就往外走。“哎!婶!我愿意!我愿意!
”李国强赶紧追上去,想都没想就喊了出来。三万块钱,他可以借,可以凑,
可以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他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一定要娶刘美瑰。二李国强一夜没睡。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婶说的刘美瑰,
一会儿是她长得跟明星似的脸,一会儿是“黄花大闺女”那几个字,
心脏跳得一晚上都没消停。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先是把土坯房里里外外扫了三遍,
把漏风的窗户用旧报纸糊上,又把唯一一张掉漆的木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最后翻箱倒柜,
找出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套在身上,对着掉了瓷的镜子照了一遍又一遍。
他还去村口的小卖部,赊了一斤瓜子,一斤水果糖,两瓶最便宜的白酒,放在桌子上,
等着王婶带刘美瑰过来。村里人看见他忙前忙后的,都凑过来问咋回事,
一听王婶给他介绍媳妇,都哄笑起来。“国强,你别是被王婶骗了吧?
谁家好姑娘能嫁给你啊?”“就是,别到时候彩礼给了,人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李国强没搭理他们。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娶上媳妇,他什么都愿意赌。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婶终于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李国强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那就是刘美瑰。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用一根黑色的头绳扎在脑后。她真的像王婶说的那样,长得太好看了。皮肤白得发亮,
在这满是黄土的李家洼,像一朵刚开的桃花,眼睛大大的,亮亮的,
只是眼底藏着一点化不开的愁绪,嘴唇红红的,抿着,带着一点局促和不安。她站在那里,
跟灰扑扑的土坯房,跟满是泥土的院子,格格不入。李国强看呆了,站在原地,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王婶推了他一把,
笑着说:“傻站着干啥?赶紧让人家进屋坐啊!”“哎!哎!快进屋!快进屋!
”李国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掀开门帘,让刘美瑰进屋,手忙脚乱地给她倒了杯水,
又抓了一把瓜子和糖,塞到她手里,“你……你吃。”刘美瑰接过水杯,
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软软的,像棉花一样,挠得李国强的心痒痒的。王婶坐在中间,
给两人搭话:“美瑰啊,这就是李国强,我跟你说的,人绝对老实,能干,
以后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刘美瑰抬眼看了李国强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没说话。王婶又转头跟李国强说:“国强,美瑰的情况,我都跟你说了,她就是命苦,
遇着的都不是好人,你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不能欺负人家,听见没?”“听见了!听见了!
”李国强赶紧点头,拍着胸脯说,“王婶你放心,美瑰要是嫁给我,
我肯定把她当宝贝一样疼,绝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谁要是敢说她一句坏话,
我第一个不答应!”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刘美瑰,全是真诚。
刘美瑰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问了第一句话:“你……真的不嫌弃我结过两次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委屈。李国强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赶紧摇头,语气坚定得不能再坚定:“不嫌弃!我一点都不嫌弃!我李国强啥都没有,
能娶到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咋会嫌弃你?
”刘美瑰又问:“那你……会不会打女人?”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她的手紧紧攥着水杯,
指节都发白了,眼底闪过一丝害怕。李国强一下子就急了,赶紧摆手:“不会!绝对不会!
我李国强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打女人的男人!我就算是打自己,
也绝对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发誓!我要是打你,天打五雷轰!”“别发誓。
”刘美瑰赶紧打断他,嘴唇动了动,终于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我信你。”就这一个笑,
把李国强的魂都勾走了。他当时就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人好,
拼了命也要给她好日子过。那天聊了没多久,刘美瑰就跟着王婶走了。走之前,
她跟李国强说,只要他凑够三万彩礼,她就嫁给他,没有别的要求。李国强高兴得快疯了。
王婶走了之后,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对着空气傻笑,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知道,
他李国强要娶媳妇了,娶个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媳妇。接下来的几天,
李国强疯了一样凑彩礼钱。他挨家挨户地敲门,找亲戚,找村里的邻居借钱,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哪怕被人冷嘲热讽,也咬着牙忍了。
他把家里养了两年的两头猪卖了,把攒了好几年的粮食全卖了,
把爹娘留下的唯一一块值钱的手表也当了。东拼西凑,整整五天,他终于凑够了三万块钱。
拿着那厚厚一沓钱,他的手都在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三万块钱,是他全部的家当,
也是他后半辈子的希望。一周之后,李国强用这三万块钱,把刘美瑰娶进了门。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三桌酒席,请了亲戚和村里的几个邻居,没有鞭炮,
没有婚纱,只有刘美瑰身上穿的一件红棉袄,是李国强提前给她买的,花了他整整两百块钱,
是他这辈子花过的最大的一笔钱。婚礼上,村里人都围着看,眼睛都直了。谁都没想到,
李国强这个穷光蛋,居然真的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也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这女的长得这么好看,还结过两次婚,肯定有问题,
不然能嫁给李国强?”“就是,王婶说她还是黄花大闺女,谁信啊?结过两次婚,能干净?
我看就是骗李国强这个老实人呢!”“等着看吧,过不了多久,肯定得跑!”这些话,
李国强听见了,但是他没往心里去。他今天高兴,太高兴了。他看着坐在炕头上的刘美瑰,
穿着红棉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画里走出来的新娘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不管别人说什么,刘美瑰是他媳妇了,是他李国强的媳妇了。他这辈子,都会好好对她。
三新婚夜,闹洞房的人都走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李国强喝了点酒,脸红红的,
站在屋门口,搓着手,看着坐在炕沿上的刘美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活了三十二年,
他第一次跟一个女人,单独待在一间屋子里,还是他的新娘子。刘美瑰也低着头,
手攥着衣角,肩膀微微绷着,看得出来,她也很紧张。李国强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坐在她身边,声音都有点抖:“美瑰……今天……累坏了吧?”刘美瑰轻轻摇了摇头,
没说话,耳朵尖都红了。“那个……”李国强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伸手想去碰她的手,
“美瑰,我……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刘美瑰的手缩了一下,但是没躲开,
让他握住了。她的手软软的,小小的,凉凉的,李国强的心脏,一下子就跳得快炸开了。
他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碰女人的手。原来女人的手,这么软。他慢慢凑过去,想抱她,
刘美瑰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了,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
脸上全是害怕,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李国强看着她这个样子,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他想起她之前问他的那句话,“你会不会打女人”,想起王婶说的,她第二任丈夫,
结婚当晚就要对她动手。他心里一下子就软了,还有点心疼。这姑娘,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才会这么害怕。他收回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美瑰,你别怕,
我不逼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碰你。咱们慢慢来,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
”刘美瑰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全是惊讶,还有点不敢相信。她之前的两任丈夫,
一个结婚当天就跑了,一个结婚当晚就想硬来,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会跟她说这样的话,
会顾及她的感受。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国强……”她轻声喊了他一句,声音带着点哽咽。“哎,我在呢。”李国强赶紧应着,
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眼泪,又不敢碰她,“你别哭啊,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跟我说,
我改。”“没有。”刘美瑰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看着他,轻声说,“我……我愿意。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李国强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那天晚上,灯灭了。炕很暖,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屋子里却安安静静的。
当看到那抹刺目的红的时候,李国强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王婶没有骗他,刘美瑰没有骗他。她真的是干净的,真的是黄花大闺女。他抱着刘美瑰,
哭得像个孩子,一遍一遍地说:“美瑰,谢谢你,谢谢你嫁给我,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对你,
绝对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绝对不会!”刘美瑰也哭了,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不是疼的,
是松了一口气。她终于不用再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她是二婚的破鞋了。她终于有个家了。
有个愿意对她好,愿意顾及她感受的男人了。她以为,她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婚后的日子,是刘美瑰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李国强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把她宠到了骨子里。重活从来不让她干,下地干活回来,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也会抢着帮她挑水、劈柴。村里谁家办酒席,带回来的一块肉,一颗糖,他都舍不得吃,
揣在兜里,带回来给她。他去镇上赶集,卖了粮食,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了一根带花的头绳,
还有一瓶雪花膏,花了他十几块钱,他自己却连一碗两块钱的面都舍不得吃。
他跟村里所有人说,他媳妇刘美瑰,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妇,谁要是敢说她一句坏话,
他就跟谁拼命。刘美瑰也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把漏风的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户上贴了她剪的窗花,炕上铺了她缝的新褥子,屋子里再也不是之前冷冰冰的样子,
有了烟火气。她手很巧,会做衣服,会做鞋子,给李国强做了新的褂子,纳了新的鞋垫,
让他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做饭也好吃,哪怕是最简单的粗粮,也能做得香喷喷的,
每天李国强从地里回来,都能吃上热乎的饭菜。她也跟着下地干活,除草、施肥、收割,
样样都干,一点都不娇气,比村里很多男人都能干。村里人都看傻了。谁都没想到,
刘美瑰不仅长得好看,还这么能干,这么贤惠,对李国强这么好。之前那些说闲话的人,
也都闭了嘴,见了李国强,都笑着说:“国强,你可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
”李国强每次听见这话,都笑得合不拢嘴,腰杆都挺得笔直。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风光过。
这一切,都是刘美瑰给他的。他越来越疼她,越来越离不开她。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大半年。刘美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底的愁绪也慢慢散了,
整个人越来越好看,像被雨水滋润过的花,开得越来越艳。她以为,
她终于可以摆脱之前的噩梦,就这么跟李国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可她忘了,
这穷乡僻壤的农村,最不缺的,就是嚼舌根的长舌妇,最藏不住的,就是秘密。
她刻意隐瞒的那些过往,那些她不愿意提起的噩梦,终究还是会被人挖出来,
变成一把把刀子,捅向她,也捅向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家。最先开始挑事的,
是村口小卖部的张寡妇。张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平时就爱嚼舌根,
东家长西家短,村里的闲话,十有八九都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她早就看刘美瑰不顺眼了。
凭什么刘美瑰一个结过两次婚的女人,能嫁得这么好,李国强把她当宝贝一样宠着?
凭什么她长得那么好看,走到哪里都有男人看?她心里嫉妒得发疯。这天,
村里的几个女人聚在小卖部打牌,张寡妇嗑着瓜子,看着不远处在河边洗衣服的刘美瑰,
撇了撇嘴,开口了。“你们说,这刘美瑰,真的像王婶说的那样,结过两次婚,
还是黄花大闺女?我咋就那么不信呢?”她这话一出口,几个女人瞬间就来了精神,
纷纷凑了过来。“就是啊,我也不信!哪有结过两次婚,还是干净的?哄鬼呢!”“我看啊,
就是她跟王婶一起骗李国强呢!李国强那个老实人,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张寡妇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们说,
我娘家跟刘美瑰她们刘家坳离得不远,我早就听说了,这刘美瑰,根本就不是啥好东西!
”四张寡妇这话一出,几个女人的眼睛都亮了,纷纷催着她往下说。“快说说!咋回事?
”“我就说她有问题!果然!”张寡妇得意地扫了众人一眼,嗑着瓜子,
慢悠悠地说:“我娘家嫂子跟我说,这刘美瑰第一回结婚,根本就不是男的跑了!
是她在外面偷人,被男的发现了,才把她休了的!”“真的假的?!”几个女人惊呼起来,
脸上全是八卦的兴奋。“那还有假?”张寡妇翻了个白眼,“不然你想,好好的姑娘,
结婚当天男的就跑了?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她不干不净,被人家发现了!
”她又接着说:“还有第二回,更离谱!王婶说啥她反抗家暴,把男的推下楼梯?
我听说是她不守妇道,跟别的男人勾搭,被她男人撞见了,她才把人推下去的!
不然人家好好的,为啥要跟她离婚?还赔了人家好多钱呢!”“我的天!这么不要脸?
”“难怪结了两次婚都离了!原来是这么个货色!”“李国强还把她当宝贝呢!
这绿帽子都戴到头顶上了!”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难听。这些话,
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李家洼传开了。不到一天的功夫,全村人都知道了,
刘美瑰是个偷人养汉的破鞋,结过两次婚都是因为不守妇道,骗了李国强这个老实人。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李国强的耳朵里。那天他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的小卖部,
听见里面的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全是关于刘美瑰的坏话,那些话不堪入耳,
他听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一脚踹开小卖部的门,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指着张寡妇就骂:“张桂芬!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我撕烂你的嘴!”张寡妇被他吓了一跳,
但是很快就镇定下来,撇着嘴说:“咋了?我说错了?李国强,你就是个傻子!
被人家骗得团团转,还把人家当宝贝!全村人都知道了,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你放屁!
”李国强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打她,被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了。“国强!别冲动!
别跟女人一般见识!”“就是!有话好好说!”张寡妇躲在后面,还在喊:“本来就是!
她刘美瑰要是干净,能结两次婚?能嫁给你这个穷光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别到时候孩子生下来,都不是你的种!”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狠狠扎进了李国强的心里。他愣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是啊。他怎么就没想过呢?
刘美瑰长得那么好看,就算结过两次婚,也有的是人要,
为啥偏偏要嫁给他这个一穷二白的老光棍?王婶说她是黄花大闺女,新婚夜他也确实见了红,
可现在这年头,啥东西做不出来?张寡妇说的,万一要是真的呢?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打转。他之前有多相信刘美瑰,现在心里就有多膈应,多慌。
他本身就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刘美瑰,总觉得这么好的姑娘,
不可能真的安心跟他过一辈子。现在被这些话一挑唆,他心里的猜忌,像野草一样,
疯狂地长了出来。他没再跟张寡妇吵,转身回了家。刘美瑰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他回来,
笑着迎了出来:“国强,你回来了?饭马上就好,你先歇会儿。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还是那么好看。可在李国强眼里,她的笑,突然就变得刺眼起来。他想起张寡妇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跟别的男人勾搭的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没搭理她,黑着脸,
径直走进了屋,往炕沿上一坐,闷头抽烟。刘美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好好的出去干活,回来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她跟着走进屋,
小心翼翼地问:“国强,你咋了?是不是累着了?还是谁惹你生气了?
”李国强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冷的,带着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和猜忌。刘美瑰的心里,
咯噔一下。“我问你,”李国强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在地上,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
“你之前那两次婚,到底是咋离的?”刘美瑰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攥着衣角,
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我……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第一任,结婚当天就跑了,第二任,
性格不合,没几天就离了……”“你放屁!”李国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刘美瑰,你到现在还跟我撒谎?!”刘美瑰被他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全是惊慌:“国强……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
”李国强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她,“村里人都传遍了!说你第一回结婚,
是因为偷人被男人发现了,才被休了!第二回,是跟野男人勾搭,被撞见了,
才把男人推下楼梯!刘美瑰,你说,这些是不是真的?!”“不是!不是的!
”刘美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拼命摇头,“国强,你别信他们的!
他们都是胡说八道的!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没有?”李国强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为啥你长得这么好看,结过两次婚,还愿意嫁给我这个穷光蛋?为啥?!
”这句话,问得刘美瑰哑口无言。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抱着她,
说要护她一辈子的男人,现在正用最猜忌、最厌恶的眼神看着她,像看一个脏东西。她的心,
像被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疼得喘不过气。她想跟他解释,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可她不敢。她不敢告诉他,第二任丈夫结婚当晚,是怎么按着她,撕她的衣服,
骂她是二婚的破鞋,她是怎么拼了命反抗,才失手把他推下楼梯的。她不敢告诉他,
她被第二任丈夫的家人堵在家里,骂她是克夫的凶女人,是不要脸的**,
逼着她家里赔了一大笔钱,才肯放过她。她更不敢告诉他,她的爹娘因为这件事,
觉得她丢人现眼,早就跟她断绝了关系,她除了这里,再也没有地方可去了。她要是说了,
他会不会也觉得她是个凶女人?会不会也觉得她丢人?会不会也不要她了?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她不能就这么失去了。她只能哭着,
一遍一遍地跟他说:“国强,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嫁给你的时候,真的是干净的,
新婚夜你亲眼见的,你忘了吗?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李国强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也有点软了。他想起新婚夜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