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我丈夫的葬礼上,我看见了他。灵堂里全是白花,黑白遗像立在正中间,
照片上的陆承穿着白衬衫,眉眼温和,像是下一秒就会从镜框里走出来,
低头问我一句:“今天累不累?”可他已经死了。七天前,他的车在城南高架下起火,
整辆车烧成一具铁架。警方说,车里的人烧得太厉害,只能靠车牌和遗物确认身份。
确认尸体的人,是他母亲顾兰。确认通知书,是我签的。我甚至亲手接过他的手表和戒指。
所以,当我在灵堂门口看见那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站在人群最外侧的男人时,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穿黑色风衣,身形挺拔,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扶着门框。
那张脸我不会认错。结婚三年,我闭着眼都能摸出他的眉骨和鼻梁。是陆承。我呼吸骤停,
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陆承——”我的声音被唢呐和哭声淹没。他隔着人群看着我,
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动。我死死盯着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别信我妈。”下一秒,
他转身就走。我连鞋都来不及穿稳,提着黑裙就往外追。身后有人拉我:“林栀!”是顾兰。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脸上还挂着那种刚哭过的悲痛表情,可眼睛冷得吓人。
“你去哪儿?”“陆承没死!”我几乎是在吼,“我看见他了!”她的手微微一紧。只一瞬,
她又恢复了那副体面温柔的样子,声音压得很低:“小栀,你太伤心了,出现幻觉很正常。
承承已经走了,别让外人看笑话。”“我没有看错!”“够了。”她打断我,眼泪说来就来。
“今天是他的葬礼。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闹。”周围的亲戚朋友已经看了过来。
有人小声叹气:“她受**太大了。”有人劝我:“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还有人扶着我坐下,给我递水,眼神里带着那种看精神病人的怜悯。我浑身发冷。
灵堂里的棺材是封死的。顾兰说,尸体损毁严重,不适合让我看。她还说,
陆承生前最怕我见血,想让我记住他好看的样子。可现在,
我突然觉得那口棺材像一个巨大的谎言。我看着棺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里面躺着的,
真的是陆承吗?葬礼结束后,顾兰坚持第二天一早就火化。她说:“人已经走了,
别让他再受折腾。”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我点头,没反驳。
可当天夜里十二点,我换了身黑衣服,带着工作证和工具,去了殡仪馆。我是遗体修复师。
死人是不是自己丈夫,我比谁都该认得出来。02我在殡仪馆工作了六年。
我给车祸断脸的人补过皮,给坠楼的人缝过骨,也给泡了三天的尸体化过最后一层妆。
很多人怕死人。我不怕。比死人更可怕的,从来都是活人。
夜里的停尸间安静得只剩冰柜运行的嗡鸣声。我刷开侧门,避开值班室,
从后面的遗体暂存区走进去。顾兰身份特殊,陆承的遗体被单独放在最里面的冷柜旁,
还没来得及推进火化间。那口黑色棺木停在白炽灯下,冷得发青。我站在棺材前,
手指微微发抖。我告诉自己,别怕。可真正把撬棍**棺盖缝隙时,
我还是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疯了一样撞。
棺盖被我一点点顶开。一股焦糊味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冲出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打开手电照进去。里面躺着一具烧焦的尸体。尸体全身碳化严重,五官基本看不清,
左边半张脸烧得凹陷,胸口和腹部大片焦黑。如果我是普通人,我确实会认不出来。
可我不是。我戴上手套,蹲下去,先看骨盆。女尸。盆骨宽,耻骨角大,
绝不是成年男性的骨架。我手一抖,手电差点掉下去。不可能。我咬着牙继续检查。
左脚踝处,有一截没烧干净的银色小铃铛,已经被火烤得发黑,只剩半粒。腹部靠左的位置,
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剖宫产留下的。我头皮一下炸开了。这不是陆承。这是个女人。
我伸手去掰尸体蜷起的左手,指骨间卡着一枚烧得变形的银戒,内圈有个极淡的字。岚。
我盯着那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下一秒,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
门被关上了。我猛地回头,停尸间厚重的铁门已经合上,只剩一道窄窄的缝。外面有人。
“谁?”我扑过去拍门。“开门!开门!”没人回答。只有门外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
我寒意直冲后背。冷柜嗡嗡作响,白灯照在一排排遗体袋上,整个房间安静得像坟墓。
我知道,他们不是想关我一会儿。他们是想等到天亮,
等人来发现一个因为情绪崩溃、擅闯停尸间、被吓疯的寡妇。到时候,
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出发卡,撬开旁边工具柜,拿到备用扳手,
狠狠干向门锁。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锁松了。我冲出去时,后背全是冷汗。
可外面已经没人了。我再跑到火化间,值班师傅正推着棺材往里送。“等等!”我冲过去拦。
师傅被我吓了一跳:“林老师?不是说家属同意了吗?”“谁同意的?”“陆先生母亲啊。
刚刚签了字,说遗体有渗漏,怕耽误明早流程,让我们现在就先处理。”我脑子嗡的一声。
顾兰。又是顾兰。火化炉门缓缓合上,橙红色的火光映在我脸上,像有人当着我的面,
把证据一点点烧成灰。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直到师傅拍拍我肩膀,我才回过神来。
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死攥住了那半粒烧黑的小铃铛。03第二天一早,
我去报警。接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警官,姓周,态度还算客气。他听完我的话,
沉默了几秒。“林女士,您的意思是,您丈夫没死,棺材里是另一具女性尸体?”“对。
”“可尸体已经火化了。”“所以我才来报警!”“您有证据吗?
”我把那半粒铃铛和银戒放到桌上。“我在遗体上拿下来的。还有,那具尸体是女的,
我不会看错。”周警官拿起来看了看,表情有些微妙。“林女士,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
亲人离世,有些人确实会产生认知偏差,尤其您又在殡仪馆工作,
长期接触这些……”“我没疯。”我打断他。他没接这句,只说:“这样吧,我们会记录。
至于您说看见陆先生的事,葬礼现场监控我们也会调取。”“现在就调。”“需要流程。
”他说得很官方。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陆承那句口型——别信我妈。我的后背慢慢凉了。
从派出所出来时,顾兰正站在门口等我。她穿一身藏蓝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戴着珍珠耳钉,像个体面优雅的遗孀母亲。如果不是昨天晚上那场火化,
我差点又要被她骗了。“闹够了吗?”她问。“尸体不是陆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有证据?”“我昨天看过。”她轻轻笑了一下。“可惜,
已经烧了。”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女人比我处理过的任何一具尸体都凉。“你知道他没死,
对不对?”顾兰没回答,只把一份文件递给我。“承承生前签过一份授权书,
名下公寓和公司股份暂时都由我代管。你现在精神状态不好,先休息一阵,别管这些。
”我没接。她又往前递了递。“还有,承承给你买的那套房,贷款还没还清。以后你一个人,
花钱要有数。工作也辞了吧,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我抬头看她。“你儿子刚死,你就惦记财产?”她终于收起假笑,声音也冷下来。
“我惦记的,是陆家的脸面。昨天灵堂里你一闹,多少人都在看笑话。”“我再说一遍,
陆承没死。”“那你就把他找出来。”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找不出来,你就给我安分点。
”她转身上车,连背影都透着一种笃定。好像她知道,我翻不出天。可她不知道,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越被人按着头,越想把底下的泥全掀开。回到家后,
我第一次进了陆承的书房。我们结婚三年,他几乎不让我碰他的工作电脑。
他说我是个心软的人,案子里那些人命和脏事,不适合我看。我以前信了。现在想想,
夫妻之间一旦有“你别看”“你别问”,很多东西就已经烂了。我打开电脑,
密码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也不对。最后我鬼使神差输入了我的生日。
开了。我怔了一下。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案卷文件夹。最显眼的一个叫:青禾。青禾,
是顾兰名下那家私立妇产医院的名字。我点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扫描件和**的照片。
旧病历、婴儿出生证明、死亡通知单、住院登记、付款流水……很多资料都超过二十年了。
其中一张,我一眼就看见了上面的名字。沈岚。女性,二十三岁,产后精神障碍,
妄想婴儿被盗,多次冲击病房,建议转精神科长期治疗。照片是**的。
一个很瘦的女人被按在病床上,头发凌乱,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疯,也像恨。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是那枚戒指上的“岚”。就在这时,
电脑右下角自动弹出一条云端同步记录。同步设备:乔蔓手机。我点进去。
里面有几张最近删除但没来得及彻底清掉的照片。第一张,是陆承和乔蔓坐在车里,
靠得很近,像在接吻。第二张,是顾兰办公室门口,陆承把一沓文件塞进乔蔓包里。第三张,
是一张福利院旧名单。我的名字,赫然在上面。我盯着屏幕,
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越缠越紧。顾兰,乔蔓,青禾,沈岚。还有陆承。这几个人,
到底在瞒我什么?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再查下去,
你会和你妈一样死。”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冷。我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养父母只告诉我,我是从福利院领回来的,亲妈生下我就死了。可现在,
有人对我说——你妈。也就是说,那个叫沈岚的女人,和我有关。04乔蔓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在福利院认识,一起长大,一起挨过饿,一起偷偷从厨房里偷过馒头。后来她成绩好,
被顾兰资助念了医科大,进了青禾医院。她常说,顾院长是她的恩人。而我总觉得,
她看顾兰的时候,眼神里不只有感激。还有怕。我给她打电话,约她见面。
乔蔓来的时候穿着白大褂,脸色很差,像一夜没睡。“你查陆承电脑了?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我没回答,直接把那枚烧变形的戒指拍在桌上。“这是谁的?
”乔蔓脸色一下白了。“你从哪儿来的?”“棺材里。”她指尖明显抖了一下。
我盯着她:“你知道什么?”“林栀,这事你别再碰了。”“为什么?”“因为你会死。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种很真实的恐惧。我忽然觉得可笑。“你和陆承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脸上浮出一种荒唐又疲惫的表情。
“你觉得我和他有一腿?”“照片都在电脑里了,你还想解释什么?”乔蔓闭了闭眼。
“那些照片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哪样?”“我现在不能说。”我冷笑:“不能说,
还是不敢说?乔蔓,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跟你说,你呢?你跟顾兰一起瞒我,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是在救你。”我站起来,
拎起包就走。“你的救,留给别人吧。”可我没有真的走远。我在医院外等了两个小时,
看见乔蔓从后门出来,直接坐电梯去了顶楼行政区。顶楼,是顾兰的办公室和档案室。
普通医生根本进不去。我跟到消防通道,从玻璃缝里看见乔蔓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顾兰。
顾兰翻了两页,脸色阴沉。她说了句什么,乔蔓低着头,像在认错。几分钟后,乔蔓出来了。
我等她走远,拿出随身带的铁丝,撬开了档案室的门。里面一排排铁柜,
空气里全是陈年纸张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快速翻找“沈岚”两个字。没有。
又去找二十八年前的住院档案。第三个柜子最下层,我翻到一本已经发黄的产房登记册。
翻到某一页时,我动作停住了。沈岚,女,二十三岁,顺产,女婴一名。后面有一行字,
被人用红笔重重划掉。“婴儿死亡。”旁边又用极淡的蓝色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
像是后来偷偷记上去的:“左踝银铃,未火化。”我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我的左脚踝,
从小就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环形旧痕。像小时候一直戴着什么,后来又摘了。养母说,
那是我小时候自己抓破的。可她撒谎的时候,总爱摸鼻子。她每次说这个,都会摸鼻子。
我正盯着那行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冷的女声。“林**,档案室不对外开放。
”我猛地回头。顾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安。她没进来,只是远远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病人。“把登记册放下。”我没动。“这是我的出生记录,对吗?
”她眼神微微一变。“你想多了。”“沈岚是谁?”“一个疯子。”她说得很轻,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我是谁?”顾兰终于抬眼,正正看向我。“你是我儿媳妇。
”“仅此而已。”她的神情,让我忽然明白一件事——她认识我。而且,早就认识。
我攥着那本登记册,心跳快得快要炸开。下一秒,手机又震了。还是陌生号码。
“你已经被盯上了。钥匙在你家,婚纱照后面。别再来医院。”我手指一僵。
顾兰显然也看见我低头看手机,脸色立刻沉下来。“把她手机拿过来。”我转身就跑。
保安追上来的时候,我把登记册塞进外套里,钻进消防通道,一路从十七楼跑到三楼。
我从没跑这么快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婚纱照后面,有钥匙。那是陆承留给我的。
05我和陆承的婚纱照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我笑得有点傻,陆承站在我身后,
手搭在我肩上,目光沉静。拍照那天,摄影师让他看镜头。他没看。他一直在看我。
当时我以为,那是爱。现在我却开始怀疑,那眼神里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东西。
我把婚纱照从墙上摘下来,伸手去摸背板。果然,在木框和墙面中间,有个极薄的夹层。
里面贴着一把黄铜钥匙,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是陆承的字。
“如果你看到这把钥匙,说明我失败了。别相信任何说爱你的人。包括我。城西旧火车站,
寄存柜17号。一个人去。别带手机。”最后一行写得很重,几乎把纸划破。我的手有些抖。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婚姻像一座房子,表面漂亮,里面却到处埋着暗门。
而我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摸到门把手。我没立刻去寄存柜。而是先去了一个地方——韩峥家。
韩峥是陆承父亲的老朋友,退休刑警。我们结婚时,他来过,
还拍着陆承的肩膀说:“你小子总算有个人能管你了。”陆承对谁都冷,对他却很敬。
我到的时候,韩峥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看到我,他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陆承没死。”他手里的水壶停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知道,对不对?
”韩峥沉默了很久,才放下水壶。“先进来。”客厅里烟味很重。他给我倒了杯热水,
却没碰自己的。“有些事,陆承不让我跟你说。”“现在他都‘死’了,
你还替他守什么口风?”我把那枚戒指、半粒银铃和登记册复印件都摆在桌上。
“我昨天开棺了,里面是个女人。她叫沈岚。顾兰认识她,陆承也在查她。你告诉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峥盯着那枚戒指,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半晌,他吐出一口气。
“二十八年前,青禾医院的前身,叫清河妇幼。”“那时候医院里出过一桩事,
几名新生儿非正常死亡。死因说是窒息、先心、感染,反正什么理由都有。
可有几个产妇不信,说自己明明听见孩子哭了,结果护士抱出去一趟,再抱回来就成了死婴。
”我指尖发凉。“其中一个产妇,就是沈岚?”“对。她闹得最凶,说孩子脚踝上有银铃,
是她自己打的,绝不可能认错。后来医院给她做了精神评估,说她产后精神障碍,
出现被害妄想,再后来……人就不见了。”“警察没查?”“查了,没查出东西。
那年监控少,病历又被改得干干净净。举报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他说到这里,
声音停了停。“你公公,陆明远,当年是记者。他盯这个案子盯了两年。快写成稿的时候,
出车祸死了。”我心口猛地一沉。“所以陆承一直在查?”韩峥点头。“他做律师之后,
接了不少医疗纠纷案,其实都是在顺着旧线往下摸。半年前,有个女人匿名找上他,
说手里有清河妇幼当年的原始记录。那女人就是沈岚。”“她还活着……”我的声音都轻了。
韩峥看着我,眼神复杂。“林栀,有件事我本来不该说。但事到如今,
你得知道——陆承第一次注意到你,不是因为一见钟情。”我整个人一僵。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牛皮袋,递给我。里面是几张复印件。第一张,是福利院领养登记。
我的名字下面,标着来源地:清河妇幼。第二张,是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里,
一个瘦瘦的女人抱着襁褓,坐在病床上,左手扶着孩子的脚踝。那上面有一串很小的银铃。
第三张,是陆承两年前自己写的调查备忘。其中一行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林栀,
年龄、来源、脚踝旧痕,与沈岚失踪女婴高度吻合。”我手指一松,纸掉在地上。
空气像一下抽干了。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陆承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我是谁。
06城西旧火车站早废弃了。候车大厅的玻璃碎了大半,风从空荡荡的窗口灌进来,
吹得广告牌哗啦作响。我把手机留在家里,只带了那把钥匙。17号寄存柜藏在最里面一排,
铁皮生着锈。钥匙**去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怕。怕里面放着更多真相。
也怕真相会把我过去三年所有以为的幸福都碾碎。柜门弹开的那一瞬间,
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出来。里面有个防水箱。我蹲下打开,最上面是一份文件夹,
封面写着两个字:林栀。我手一抖,差点把箱子掀翻。文件夹里是我从小到大的资料。
福利院领养记录、学校档案、工作履历,甚至还有我第一次进殡仪馆面试的简历复印件。
最下面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在福利院门口发呆,十七岁,头发剪得很短,
眼神凶得像要咬人。另一张是三年前,我在殡仪馆门口低头给一具无名女尸补口红。
照片边上,有陆承的字:“她对死去的人,比活人更温柔。”我盯着那行字,
只觉得心口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原来我以为的偶遇、追求、告白、求婚,
都不是从那天开始。而是更早。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见我了。箱子里还有一对银铃。
一对很小的婴儿脚铃,一只完整,一只缺了一粒。我把昨晚攥回来的那半粒黑铃放上去,
严丝合缝。它们本来就是一对。箱子最底层,是个录音笔和一沓原始病历复印件。
我刚拿起录音笔,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轻,但很急。我猛地回头。
三个戴帽子的男人堵在门口,最前面那个手里还拎着根铁棍。“东西留下。”他说。
我没说话,把录音笔塞进兜里,拎起箱子就往反方向跑。身后立刻响起骂声。
废弃车站里全是残破的座椅和铁栏,我踩着碎玻璃往前冲,脚腕被锋利的边角划了一道,
疼得发麻。第一个男人追上来,铁棍砸在我旁边的铁柱上,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咬牙把箱子朝他脸上砸过去,转身要跑,却被第二个人一把薅住头发。“松手!
”我反手一肘撞过去,对方吃痛,第三个人已经从侧面扑上来。就在这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拳头打在骨头上的声音。抓着我的那只手一下松了。
我踉跄着回头,看见一个黑色身影从昏暗的站台那头冲过来,动作又快又狠,
一脚踹翻了拎铁棍的男人。他戴着帽子和口罩,黑风衣沾了灰,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陆承。他抬手一拳砸在另一个人喉结上,对方捂着脖子跪下去。第三个人掏出刀,寒光一闪。
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陆承偏头避开,反手攥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折,刀“当啷”掉地,
他顺势把人摁在墙上,膝盖顶住对方胸口,声音冷得像冰。“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陆承抬眼看向我:“走!”我没动。他皱眉:“林栀!”就这一声,
我眼眶突然一酸。这些天我被所有人说成疯子,被顾兰当傻子,被警察敷衍,被朋友瞒骗。
可现在,这个“死人”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你……”陆承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手腕往外跑。直到上了车,车门锁死,
我才终于缓过那口气,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很响。他脸偏了偏,没躲。
我手都在发抖。“陆承,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他缓缓转过头,脸色苍白得厉害,
右侧额角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像是烧伤后没完全处理好。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第一句话是——“棺材里躺的,不是我。”我死死盯着他。他继续说:“是你母亲,沈岚。
”07车停在江边一处废弃民宿后院。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全是地图和资料,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陆承脱下风衣,我才看见他后背缠着纱布,
伤得不轻。我盯着他:“你再说一遍。”“沈岚是你的生母。”他说得很慢,也很艰难,
像每个字都知道会把我砸得粉碎。“那天晚上,她约我见面,
说手里有清河妇幼最关键的原始账本。她说她找了你二十八年,好不容易才确定你还活着。
她怕自己来不及,所以先把你的资料给了我。”“去见她的路上,我们被一辆卡车撞了。
车掉进沟里起火,她把我推了出来,自己没出来。”我坐在椅子上,手冰得像不是自己的。
“所以你就顺势让所有人以为你死了?”“我没得选。”陆承声音很低,“撞车不是意外。
有人知道她要见我,也知道她手里有东西。警局里有内鬼,医院里有内鬼,我活着,
他们会继续追我,也会追到你。”“所以你就让我守灵,让我亲手签火化,
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所有人面前发疯?”“我去葬礼,是想阻止火化。”他闭了闭眼。
“但我晚了一步。”我鼻子猛地发酸。“你知道那口棺材里是谁,却还是让我给她办了葬礼。
”“我不知道被烧死的一定是她。”他说,“我只是怀疑。直到你带出那粒银铃,我才确定。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半粒黑铃,胸口像被什么堵死了。我的母亲。我从来没见过的母亲。
她躺在我丈夫的棺材里,被我亲手送进火炉。这种感觉太荒唐了,荒唐得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抬头,声音发哑:“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她女儿的?”陆承沉默了几秒。“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小时候总梦见婴儿哭声的时候。”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这一年里,你一边睡在我身边,一边查我身世,一边瞒着我?
”“林栀——”“你是不是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因为这个?”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以后,
陆承才说:“一开始,不是。”“那后来呢?”“后来我查到你可能是沈岚的女儿。
我想过告诉你,但没有证据。顾兰盯得很紧,我一旦动你,她就会察觉。
”“所以你就决定替我做主?”我盯着他,眼泪砸下来。“陆承,我不是证物,
也不是你的案卷。”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把那份写着我名字的调查档案狠狠摔到他身上。“你把我从头到尾都查了个遍。
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后面藏着多少目的,我现在一句都分不清。”他看着散了一地的纸,
脸色发白。“对不起。”我最讨厌这三个字。做完了、骗够了、瞒到底了,再来一句对不起,
好像一切就能翻篇。我撑着桌子站起来。“录音笔里是什么?”“沈岚留下的话。”他说,
“还有一个地点。她说,如果她出事,就去找地下室第七码柜。”“在哪?
”“青禾医院老楼地下档案库。”我冷笑:“又是青禾。”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离开这里。去外地,越远越好。”“我不走。
”“林栀——”“她是我妈。”我盯着他,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她被你们骗了二十八年,被顾兰关成疯子,最后又烧成一具没人认得出的尸体。
你现在让我走?”陆承沉默。我继续说:“你不是一直怕我知道真相吗?那你晚了。
我现在不但知道了,我还要亲手把这事挖到底。”他看着我,眼底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疲惫。
半晌,他低声说:“那就听我一次。”“听你什么?继续把我蒙在鼓里?”“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给我,“这是韩叔的备用号码。
还有一件事——如果我再失联,任何人来找你,都别信。尤其是乔蔓。”我心里一沉。
“是她出卖了你?”他没回答。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响起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
是几道沉重的脚步。陆承脸色骤变,一把把我拽起来:“后门!”“谁?”“来不及解释!
”他把录音笔塞进我手里,几乎是用力把我往后门推。我刚跑到厨房,
前门“砰”的一声被踹开。有人吼:“警察!不许动!”我猛地停住。警察?
如果来的是警察,陆承为什么要躲?下一秒,
我听见外面有人冷冷开口——“把林栀也一起带走。她精神状态有问题,
涉嫌破坏殡仪馆遗体管理。”那声音,我认得。是周警官。08我再次醒来时,人在病房。
白墙,白床,窗户外面装着防护栏。门口站着两个护工。空气里有很重的消毒水味。
我只是看了一眼床头的标识牌,心就沉了下去。青禾医院,精神科监护病房。我猛地坐起来,
手腕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左手还绑着软性约束带。门开了。顾兰走进来,身后跟着乔蔓。
顾兰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套裙,妆容精致,看上去像来探病的慈祥长辈。她在床边坐下,
甚至还帮我掖了掖被角。“小栀,你吓死我了。”我看着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叹了口气:“周警官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查一些旧档案,还多次出现幻觉,说承承没死,
说棺材里是别人。昨晚你又在废弃车站袭警、逃跑。医生初步判断,
是急性应激反应合并妄想症状。”“我没病。”“病人都这么说。”她语气温柔,像哄小孩。
“先住几天院,等情绪稳定了,我们再谈。你放心,外面对外我会说你是伤心过度,
不会让别人看轻你。”她越温柔,我越恶心。“你是不是也这么对沈岚说过?”她脸上的笑,
终于淡了淡。乔蔓站在一旁,白着脸,始终没看我。顾兰起身,淡淡道:“蔓蔓,
给她打一针,让她睡会儿。她太激动了。”乔蔓拿着针走过来。我死死盯着她。
“你真要给我打?”她手一颤。“林栀……”“你知道这地方是什么吧?”我声音很轻,
“二十八年前,沈岚是不是也躺在这里?”乔蔓眼圈一下红了。可她还是没停,
针尖离我皮肤越来越近。我突然笑了。“你们都觉得我会疯,对吗?
”乔蔓嘴唇发白:“我是在保你命。”“可你保命的方法,怎么跟顾兰一模一样?
”她动作顿住了。就这半秒,我猛地翻身,抬腿一脚踹翻床边小推车,
金属盘“哗啦”砸了一地。两个护工扑进来。我反手拔掉针头,狠狠扎进其中一个人的手背,
趁他吃痛松手,冲向门口。乔蔓一把抱住我:“你跑不掉的!”“那你就别拦我!
”我用力一撞,她整个人摔在门框上,眼泪一下掉下来。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里不是恨,
是怕。可我已经顾不上了。我冲出病房,一路往安全通道跑。后面脚步杂乱,喊声一片。
三楼、二楼、一楼。我转进一条更暗的走廊,看到尽头写着三个字——遗体通道。
那是连接精神科和老楼地下停尸间的内部通道。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
对这种地方熟得像回家。通道很冷,墙角有潮气,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前面奔逃。我跑进地下负一层时,身后脚步声暂时没了。我扶着墙喘气,
忽然看见右手边一扇半开的铁门。门上写着:旧档案暂存。我心里一动,推门进去。
里面不是档案室,而像个半废弃的资料间,堆满旧病历和淘汰设备。最里面那排柜子上,
贴着褪色的手写标签:1998精神科转诊记录。我几乎是扑过去翻。不到一分钟,
我就看见了那个名字。沈岚。病历很薄,只有两页。第一张,
写着“产后妄想、拒绝配合、攻击医护人员”。第二张,是一张会诊意见。
主诊医生签名:顾兰。结论:建议长期监护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