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满仓,死的时候,五十七岁,肺癌晚期。病床前头空无一人,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这辈子,活该。
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大雪封山,小姨子秀丫冒雪跑了三十里路来投奔我。她敲了一夜的门,
我在门里头蹲了一夜。我怕。怕家里揭不开锅,怕多一张嘴吃饭,怕她爹妈找上门来闹。
我怕这怕那,就是不怕她死在雪地里。后半夜她没敲了,我以为她走了,第二天早上,
人倒雪里都硬透了,睫毛上结着冰碴子,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包,
里头是两双鞋垫——给我和秀莲纳的。她到死都想着我们,我到死都欠她的。秀莲知道后,
哭得晕过去好几回。第三天,她也投了河。肚子里还有我三个月的娃。一尸两命。
我跪在河边,村里人把我从河边拖回来,说“人死不能复生”。可我知道,人是我杀的。
不是拿刀,是拿我的胆小、拿我的窝囊、拿我那颗捂不热的心,活活把她们娘仨杀死的。
后来的三十年,我像个行尸走肉。挣工分,吃饭,睡觉,活着。攒了点钱,
想给秀莲和秀丫立个碑,又觉得不配。每年腊月十四——秀丫投奔我那天的日子,
我都会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一宿,喝一宿的闷酒。喝到第三十年,喝出了肺癌。临死前,
我迷迷糊糊看见一道光,脑子里“叮”了一声,有什么东西亮了亮,但我已经没力气看了。
再睁眼,雪花正往脸上砸。我猛地坐起来,眼前是一扇柴门。破破烂烂的,
门板上豁了个口子,风从豁口灌进来,冷得人打哆嗦。这扇门,我认得。三十年,
做梦都认得。门外头,有人在敲门。不是敲,是拍,
是那种又急又怕、想用力又不敢太用力的拍法。声音很小,但每一下都像拍在我心口上。
“姐夫……姐夫你在吗……是我,秀丫……”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翻身下炕,鞋都没穿,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踉踉跄跄扑到门边。手指搭上门栓的时候,抖得厉害,一下没拉开,
又拉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风雪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薄棉袄,旧围巾,
脸冻得发紫,嘴唇全是干皮,睫毛上结着冰碴子。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整个人缩成一团,
像一只被雪冻透的小麻雀。看见门开了,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里头全是泪。
“姐夫……我、我实在是没处去了……”声音又哑又碎,像冰面下头快要断掉的水。
我没让她说完。一把把她拽进来,连拉带抱地弄进屋,回手就把门栓插死了。
那动作快得像怕谁抢似的。秀丫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站在屋里头,浑身发抖,
不知道该往哪走。“姐夫,我……”“先别说话。”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蹲下来帮她拍身上的雪。手指碰到她裤腿的时候,摸到硬邦邦的一层冰。棉裤湿透了,
冻得梆硬。她的鞋也不行了,千层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头,紫得发黑。我鼻子一酸,
差点没忍住。赶紧别过脸,把炕上的被子扯下来,裹在她身上。“上炕,先暖和暖和。
”她被我按在炕上,裹着被子,还在发抖。“姐夫,我爹要把我嫁到隔壁村……给王老六,
他都五十多了……我不去……我跑了三十里路……”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吧嗒吧嗒滴在被子上。“不嫁。你不愿意,咱谁也不嫁。”我蹲在炕沿边,看着她,“秀丫,
你就在这儿住下。有姐夫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她抬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这时候里屋的门帘掀开了,秀莲披着棉袄出来,
睡眼惺忪的,看见秀丫,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就变了。“秀丫?你怎么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秀丫的脸,冰得她一缩,“天老爷,你咋冻成这样?
”秀丫扑进她怀里,哭着喊“姐”。姐俩抱在一起,秀莲也跟着掉眼泪。我站在旁边,
看着她们,眼眶酸得厉害。前世这扇门我没开,秀丫死在门外头,秀莲也死了。这一世,
门开了。人还在。都还在。秀莲搂着秀丫哭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我——大概是奇怪,
我怎么开门开得这么快。但她没问,只是轻声说了句:“满仓,你去烧点热水,
给秀丫烫烫脚。”“哎。”我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
身后传来秀莲哄秀丫的声音:“好了好了,不哭了,在姐这儿呢,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秀丫抽抽噎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蹲在灶台前头,往灶膛里塞了几把干柴,火苗蹿起来,
舔着锅底,映得满屋都是暖色。我看着那火,心想,这一世,我得把这火烧旺了。
烧得旺旺的,让她们姐俩这辈子再也不挨冻,再也不挨饿,再也不受一点委屈。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又“叮”了一声。这回听清楚了——不是幻觉,
是真有东西。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上头像地图似的,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绿点,
旁边还有几个格子,空着的,像等着放什么东西。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又看看那道光幕。别人看不见,秀莲和秀丫都没反应。我试探着伸手碰了一下,光幕没碎,
反而弹出一行字:【猎人系统已绑定宿主:陈满仓。全景地图已开启,储物空间已开启。
每日签到可领取基础物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光幕,站起来,舀水。
01凉皮秀丫来的这一夜,我几乎没睡。炕烧得热乎乎的,姐俩挤在一头说话。
秀莲问家里怎么回事,秀丫说着说着就哭了,说爹收了王老六三百块钱彩礼,非要她嫁过去,
她不从,爹就把她锁在柴房里。她趁夜里跑出来的,翻了两座山,走了三十里雪路。
秀莲听完,半天没吭声,只是搂着妹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睡吧,在姐这儿,
谁也抓不走你。”秀丫“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睡着了。我躺在炕梢,
听着外头风刮得呜呜响,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家里粮食不多了。秀莲平时精打细算,
一人份的粮分成两人份吃,还能对付。现在多了一口人,光靠工分换的那点口粮,
撑不到开春。得想个法子。天没亮我就起来了。秀莲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穿衣、套鞋,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雪停了,天边泛着鱼肚白,地上白茫茫一片。
我站在院子里,把系统面板调出来。蓝色的光幕在晨光里有点发虚,
地图清清楚楚——周边的山形、沟壑、林子,标得明明白白。最近的红点在西北方向,
大约三里地,标注是【野猪,成年,约两百斤】。两百斤的野猪,够吃一冬了。
但我没急着进山,而是翻了翻每日签到的奖励。签到按钮闪了一下,
弹出一行字:【今日签到:面粉五斤,酵母一块,调料包一份(秘制凉皮香料配方)】。
凉皮?我愣了一下。这东西在城里见过,火车站边上有人卖,一碗几毛钱,生意好得不行。
在村里,谁家会花钱买这个?我关掉面板,没太当回事,背上**进了山。有系统地图帮忙,
收获还不错。两只野兔、三只山鸡,还有一只狍子。储物空间里越攒越多,
肉吃不完就熏成腊肉,挂在灶台上面,一排一排的,油光发亮。秀莲看着那些腊肉,
总是忍不住笑。“满仓,咱家这日子,过得比地主还滋润。”“地主可没这口福。
”我把刚熏好的肉挂上去,回头看她,“你多吃点,把身体养的壮实的。以前我不想进山,
现在摸到门道了,以后咱家不缺肉。”日子一天天过去,雪一场接一场地下。
系统签到每天给点东西——有时候是面粉,有时候是调料,有时候是几斤棒子面。
那个凉皮香料配方我随手塞在抽屉里,一直没动过。直到有一天,秀丫翻抽屉找针线,
把那配方翻出来了。“姐夫,这是啥?”她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凉皮?
你会做凉皮?”“不会。”我把纸接过来,“系统……不是,一个朋友给的方子,一直没试。
”“试试呗!”秀丫来了精神,“我在家的时候,听人说县城有人卖凉皮,一碗五毛钱,
排队都买不上。咱要是会做这个……”她没说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秀莲从灶台边探过头来,也来了兴趣。“凉皮是啥?好吃不?”“好吃。”我说,
“酸酸辣辣的,夏天吃爽口,冬天吃开胃。”“那咱试试?”秀丫已经撸起袖子了,“姐夫,
方子给我看看。”我将信将疑地把方子递给她。说实话,我一个打猎的,对面食一窍不通。
但秀丫不一样,她在家时就手巧,和面、擀面、蒸馍,样样拿得起。她看了半晌,
点点头:“能行。就是洗面筋这步费点功夫,但咱又不赶时间。”当天下午,秀丫就动手了。
和面、揉面、醒面,一遍一遍地洗,把淀粉洗出来,剩下的就是面筋。秀莲在旁边帮忙烧火,
我蹲在灶台边看热闹。洗出来的面浆要沉淀一晚上,第二天把上面的清水倒掉,
舀一勺面浆倒进铁盘子里,转匀了,搁开水锅里蒸。两三分钟就起一层大泡,
拿出来往凉水里一冰,揭下来就是一张凉皮。薄薄的,透亮,跟玉片子似的。
秀丫把第一张凉皮搁在案板上,愣了半天。“天老爷,这玩意儿是我做的?”秀莲凑过来看,
伸手摸了摸。“软乎乎的,还怪好看。”“尝尝。”秀丫切了一小条,递给她姐。
秀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满仓,你也尝尝!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筋道,爽滑,比前世在城里吃的那些不差。
秀丫又把调料配上了——醋、蒜水、辣椒油、芝麻酱,再加一撮黄瓜丝,拌好了端上来。
那个辣椒油是她自己炸的,用的是系统签到给的香料配方,香得能把人鼻子勾走。
我吃了一口,浑身打了个激灵。就是这个味儿。“姐夫,咋样?”秀丫眼巴巴地看着我。
“能卖。”我说。秀丫和秀莲对视一眼,都笑了。那天晚上,我们仨围着灶台,
吃了三碗凉皮。秀丫吃得鼻尖冒汗,秀莲辣得直吸气还停不下筷子。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心里头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光靠打猎,养家糊口没问题,但想让她们过好日子,
还得有个正经营生。卖凉皮。02开张开春以后,我找王猎户借了辆板车,
焊了个铁皮炉子,又打了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陈记凉皮。秀莲看着那块牌子,
笑得不行。“就你这字,还好意思挂出来?”“字不好看,味儿好就成。
”我把牌子往车上一绑,“明天逢集,咱去试试。”秀丫在旁边紧张得不行。“姐夫,
万一没人买咋办?”“没人买咱自己吃。又不是没吃过。”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起来了。
秀丫蒸了三十张凉皮,切好码好,调料装了一罐一罐的。秀莲拌了一盆黄瓜丝,
又切了一盆面筋丁。我推着板车,她们姐俩跟在后面,三个人踩着晨露往镇上走。到了集上,
找了个人多的地方把车停下。铁皮炉子烧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秀丫把牌子挂出来,
秀莲把凉皮一张一张码好。我站在车前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深吸一口气。
“凉皮——陈记凉皮——酸辣爽口——五毛一碗——”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秀莲在旁边脸都红了,秀丫躲在她身后不敢露头。没人理。过了好一会儿,有个老汉路过,
瞅了一眼牌子,又瞅了一眼凉皮。“这啥玩意儿?咋卖的?”“五毛一碗。大爷,尝尝?
不好吃不要钱。”老汉犹豫了一下,掏了五毛钱。秀丫赶紧切了一碗,浇上料汁,递过去。
老汉接过来,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愣住了。“咋样?”我有点紧张。他没说话,
又挑了一筷子,又挑了一筷子。一碗凉皮,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他把碗放下,抹了一把嘴,
从兜里又掏出一块钱。“再来两碗,我带回去给老伴和孙子尝尝。”“好嘞!
”秀丫手脚麻利地切了两碗,打包好递过去。老汉接过来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小伙子,
你这凉皮做得不赖。下回逢集还来不?”“来!每集都来!”他点点头,走了。
那天的三十张凉皮,不到中午就卖光了。后来又加了一批,还是不够卖。秀丫算了一下账,
眼睛瞪得溜圆。“姐夫,咱今天卖了四十七块钱!”“成本呢?”“面粉没多少钱,
调料是签到……不是,是存货,黄瓜和豆芽更便宜。刨去成本,净赚得有三十多块。
”她算着算着,手开始发抖,“姐夫,三十多块啊。在生产队干活,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
”我没说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前世我窝囊了一辈子,连个门都不敢开。这一世,
我推着板车,在集市上卖凉皮,一天挣了三十多块钱。这钱不多,但它干净,踏实,
是凭手艺挣来的。秀莲在旁边没说话,低着头收拾碗筷。我注意到她肩膀在抖。“秀莲?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满仓,我高兴。”她说,“我就是高兴。”那天回家,
秀丫哼着歌走在前面,秀莲挽着我的胳膊。夕阳把路照得金灿灿的,板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觉得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03红火从那以后,每集我们都去。
从三十张凉皮,到五十张,到八十张。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人也忙不过来,
后来三个人齐上阵,还是供不应求。秀丫负责蒸凉皮、调味道,秀莲负责切、拌、收钱,
我负责推车、烧火、吆喝。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得跟一台机器似的。“姐夫,你又喊错了!
”秀丫在后头冲我喊,“是‘酸辣爽口’,不是‘酸爽辣口’!”“酸辣爽口!
”我重新喊了一嗓子。“还是错的!”秀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集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从隔壁村专门赶来的,有从镇上骑自行车来的,还有一次来了个干部模样的人,
吃完一碗又打包了五碗,说带回去给同事尝尝。秀丫做的辣椒油尤其受欢迎,
有人专门来买调料汁回去拌面拌菜。秀莲心眼活,悄悄跟我商量:“满仓,
要不咱单卖辣椒油?一小瓶一块钱,不愁没人买。”“你比我会做生意。”我笑着说。
秀莲白了我一眼。“我这是过日子过出来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家里的土房翻修了,
换了新瓦,墙面也刷白了。秀丫添了新棉袄,秀莲买了双新鞋,
我也换了一身行头——不再穿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夹克了。村里人看见我推着板车出摊,
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同情,现在是羡慕,还有点酸。“满仓家现在可是发了,
卖凉皮卖出了名堂。”“人家那是手艺,你酸啥?”“我就是说说……”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的是她们。有一天收摊回家,秀莲忽然跟我说:“满仓,我想跟你学做凉皮。
”“你不是一直在做吗?”“我是说……从头到尾,整个流程。洗面筋、蒸凉皮、调味道,
我想全学会。”我看着她,有点意外。秀莲平时都是打下手,核心的活儿都是秀丫在干。
“我想着,”她顿了顿,“万一哪天秀丫嫁人了,咱家这摊子不能断。我也得顶上。
”“秀丫嫁人还早呢。”我说。“早晚的事儿。”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再说了,
我也不能老让她一个人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让秀丫教你。”那天晚上,
秀丫手把手地教秀莲洗面筋。姐俩蹲在盆前头,一个教一个学,秀丫说“姐你看,得这样揉,
不能使蛮劲”,秀莲照做,揉着揉着就笑了。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
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们没有这个机会。一个冻死在门外,一个投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