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意。」
这个小名,自我兄长沈知行战死后,再也无人唤过。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我死死盯着柳长安,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神情脆弱得像个孩子。
是梦话。
是曼陀罗的药效,让他沉入了更深的梦境,混淆了记忆。
我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药,比我想象中更霸道。
我必须更加小心。
第二日,柳长安醒来时,似乎完全不记得昨夜的梦呓。
他看我的眼神,依旧是看一件仿制品的审视与挑剔。
「今日去给太后请安,穿这件水绿色的宫装。」他命令道,「婉儿最爱这个颜色。」
我温顺地应下,任由宫女们为我换上那件为沈婉儿量身定做的衣裳。
裙摆有些长,衣袖也略显宽大。
我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滑稽又可悲。
到了太后的长乐宫,各宫妃嫔早已到齐。
为首的,便是家世显赫的苏贵妃,苏凝华。
她一见我,便掩唇轻笑:「哟,这不是沈昭仪么?怎么穿了件如此不合身的衣裳,倒像是借来的。」
她身边的几个妃嫔立刻附和着笑起来。
「贵妃娘娘说笑了,这宫里谁的衣服敢借给沈昭仪穿啊?」
「就是,陛下疼都来不及呢。」
她们的话语里,藏着淬了毒的针。
我面不改色,屈膝行礼:「给太后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太后对我素来淡淡的,毕竟我只是个五品官员的庶女,若不是那张脸,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
她轻描淡写地让我起了身,便不再看我。
苏凝华却不打算放过我。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拨着茶叶:「沈昭仪,本宫听说,你姐姐当年琴艺一绝,一曲《凤求凰》能引得百鸟朝凤。不知你学到了几分精髓?」
这是明晃晃的刁难。
谁都知道,我自小体弱,于琴棋书画上并无天赋,与才名远播的嫡姐沈婉儿云泥之别。
我垂下头,轻声道:「臣妾愚钝,不及姐姐万一。」
「哦?是吗?」苏凝华挑眉,「陛下如此宠爱你,想来你总有几分过人之处吧?不如今日就为大家弹奏一曲,也让本宫开开眼。」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幸灾乐祸,等着看我出丑。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柳长安明知苏凝华会为难我,却还是让我一个人来。
在他眼里,我受的任何屈辱,都是我作为替代品应付的代价。
就在我准备硬着头皮应下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柳长安一身明黄龙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未看我一眼,径直走到太后身边,笑道:「母后,今日气色不错。」
苏凝华立刻娇笑着迎上去:「陛下怎么来了?可是想臣妾了?」
柳长安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才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悦:「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心中一痛,屈膝道:「臣妾正要为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抚琴助兴。」
柳长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语气里满是警告:「胡闹!你的三脚猫功夫,也敢在母后面前献丑?还不退下!」
他不是在为我解围。
他是在羞辱我,也是在警告苏凝华。
这个替代品,只有他能欺负,只有他能评判像与不像。
旁人,没资格。
我屈辱地咬住下唇,行礼告退。
转身的那一刻,我听见苏凝华娇媚的声音。
「陛下,您看,臣妾新得了一支凤头钗,好看吗?」
身后,是柳长安温和的笑声:「你戴什么都好看。」
我走出长乐宫,殿外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晚翠连忙为我披上披风,低声道:「娘娘,我们回去吧。」
我没有动。
我抬头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只觉得它像一个巨大的牢笼,而我,是笼中鸟。
不,我不是。
我是猎人。
而柳长安,是我势在必得的猎物。
回到寝宫,我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进内室。
我从一个上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束用红绳系好的头发,和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虎符。
这是阿兄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我拿起那枚虎符,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还能感受到阿兄的温度。
三年前,北境急报,蛮族来犯。
柳长安力排众议,派当时只是副将的阿兄为主帅,领兵出征。
所有人都说,这是圣恩浩荡,是陛下不拘一格降人才。
只有我知道,柳长安是嫉妒。
他嫉妒阿兄的赫赫战功,嫉妒阿兄在军中的威望,更嫉妒......阿兄与沈婉儿青梅竹马的情谊。
所以,他设计了一场“意外”。
一场让他名正言顺除去心腹大患,又能博得一个为国失良将的悲痛名声的“意外”。
断粮、援军迟迟不到、错误的军情......
阿兄和他的三万将士,就那样被活活困死在了雁门关。
消息传来那天,我大病一场,几乎去了半条命。
而柳长安,却在朝堂之上,假惺惺地为阿兄掉了几滴眼泪,追封他为镇北将军,又安抚性地将我接入宫中,封为昭仪。
他以为,沈家会因此感恩戴德。
他以为,我会像沈婉儿一样,爱上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错了。
我看着手中的虎符,一字一句地开口,像在立誓。
「阿兄,你看到了吗?他正在一步步,变成你的样子。」
「等他彻底变成你的时候,我就会把他送到你面前,让他......给你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