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星澜第一次看见“30”的时候，它像一颗被谁用力按住喉咙的星球，沉在舷窗外，
黑色云层层层裹覆，厚得连恒星的光都被吞得发闷。静止风暴沿着它的赤道横亘不动，
远远望去像一圈不会散去的伤口，云与云之间偶尔裂开一道苍白的缝，
露出地表深处某种金属般的冷光，又迅速合拢，仿佛那里有东西在眨眼。导航屏上，
原本属于这颗星球的编号位置是一片空白。没有代号，没有归档，没有历史。
只有任务系统里一条冷冰冰的指令：回收回声核心，优先级最高，禁止公开接触。
星澜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直到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那不是飞船内部的噪声，
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贴着线路呼吸。她抬手调低增压阀，金属手套擦过面罩边缘，
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目标星体确认。”她对着记录器说，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点闷，
“进入着陆准备。”“收到。”洛岚的声音从临时通信里传来，稳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
“你看到风暴层了吗？别急着下去，先等我的扫描回传。”“已经看到了。”星澜答，
“它看起来不像一颗适合有人居住的星球。”“这次本来也不是来找住民的。”洛岚顿了顿，
像在翻动某份数据，“前勘探队在轨道上失联前，最后一次提到‘基地入口’。
如果他们没撒谎，你进去之后应该能找到残骸轨迹。小心点，地表电磁扰动很怪。
”“你说得像你很熟悉这里。”耳机那端安静了半秒。“我只是看过档案。”洛岚说，
“档案上写得很少，像有人故意把一整颗星球的事擦掉了。”飞船轻轻一震，
推进器开始校正姿态。星澜把视线从星球表面移回控制面板，右侧小屏忽然闪了一下，
弹出一段来自地表的自动欢迎信号。信号源：未知。编码方式：旧式语音包。收听权限：无。
她本能地皱眉，抬手接通了外放。先是一阵极轻的噪声，像潮湿的手指慢慢刮过麦克风。
随后，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舱室里响起来。是她自己。语调平稳，
甚至带着一点过分克制的温柔，像在劝一个不肯回头的人。“不要下来。”四个字落下时，
整个驾驶舱里的灯似乎都暗了一瞬。星澜的背脊猛地绷紧，手指停在控制台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听那段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和她平时说话的停顿、尾音完全一致，
连左边音节稍短的习惯都一模一样。“不要下来。”“谁发的？”洛岚立刻问。“不是你吗？
”星澜下意识反问，可她自己都听见了声音里的发冷。“我这边没动。”洛岚说得很快，
“信号是从地表上来的？”星澜盯着屏幕，信号波形像一排细小的骨刺，规律得让人发毛。
“自动欢迎信号。”她低声说，“内容是让我别下去。”“听起来像某种预录干扰。
”“用我的声音预录？”星澜把呼吸压得很轻，“这不正常。”“星澜，先别被它带着走。
”洛岚的语气比刚才更沉，“你还在轨道外层，随时可以终止着陆。
我建议——”“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他，眼睛仍盯着那片黑云缠绕的星球，
“但任务就是任务。回声核心在下面，伊迦博士等着结果。我要是连登陆都不敢，
他会直接把我从名单上抹掉。”“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我需要。”她说得很轻，
却像把钉子钉进了舱壁，“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返回。”洛岚没有再劝，只留下几秒钟沉默。
随后通信里传来他翻动数据板的细响：“着陆区我给你开了临时标记。
前勘探队留下的轨道残骸会指向废弃基地东侧入口。你到那儿先别进主厅，
基地结构应该已经不稳定了。”“收到。”“还有——”洛岚停了一下，像是迟疑，
“如果你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先确认三次，不要直接回应。”星澜刚想问为什么，
飞船已经穿过云层。世界在那一瞬间翻了面。厚重的黑云从舷窗两侧擦过去，
像无数湿冷的羽毛刮过玻璃。外壳被风暴层的边缘打出低沉震动，
整艘小型勘探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攥紧。随后，
云层下方的地表猛然展开：断裂的平原、熄灭的熔沟、半埋在黑沙中的金属骨架，
还有一条几乎锈成灰白色的轨道残骸，笔直地伸向远处那座废弃基地。基地很大，
远看像一片被削平的黑色棱柱群，某些建筑只剩下半截，窗洞空空地朝着天空，
仿佛里面的人全都在同一时刻把脸转向了外面。星澜看着它，心口有种说不出的堵。
她突然想起那段“不要下来”的声音，想起那种几乎一模一样的平静语气，
像有人已经知道她会来，甚至知道她会不听劝告。“洛岚。”她开口时嗓子有点紧，
“你们以前派人来过这里吗？”“前勘探队，六人。”洛岚说，
“失联前最后一条记录是‘基地内部没有活体，重复，没有活体’。再往后，
日志就被截断了。”“重复？”“他们写了很多次这个词。”洛岚停了一下，
“就像在确认自己还在同一条走廊里。”着陆程序启动，舱体缓慢降低。地面越来越近，
黑沙上密密麻麻的轨道纹路也变得清晰起来。星澜看见那些残骸不是单纯的废铁，
它们排列得过于整齐，像有人曾故意把一整支队伍的脚步钉在这里，
沿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一直延伸。当着陆支架接触地面时，震动从脚底冲上来，
像有人在船底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一切安静了。安静得连风都像被掐断了。星澜推开舱门，
迎面而来的不是寒冷，而是一种过分干燥的死寂。黑沙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落地的一瞬，耳机里传来洛岚的呼吸。“外部环境稳定。”洛岚说，“你氧气读数正常，
手环信号也正常。前方三百米有残骸路标，沿着它走。”“看见了。”她抬头望向基地，
太阳被云层彻底盖住，天空呈现出一种腐坏般的灰黑色。轨道残骸从她脚下延伸出去，
断裂处像白骨横在沙里。星澜刚迈出第二步，便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沙响。她回头。
身后只有她来时留下的脚印，孤零零一串，整齐、清晰，深陷在黑沙中。
可就在她转过头的刹那，最末端那几个脚印边缘迅速塌落，像被什么无形的手从里面抹平了。
不到两秒，原本属于她的痕迹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沙面重新恢复到被风吹过的平整。
星澜停住脚步。“洛岚。”“怎么了？”“我的脚印——”“信号断了一下。”洛岚打断她，
“你刚才说什么？重复一遍。”星澜怔了怔。她明明没有听见任何断线的提示音，
可耳机里的底噪却真的短暂空白了一瞬，像某种不可见的东西从她和洛岚之间擦过去，
顺手掐灭了几秒钟的声音。“没什么。”她盯着地面，缓慢地说，“继续前进。
”残骸路标指向基地西侧的一道窄门，门框上有被高温熔蚀过的痕迹，
边缘卷曲成奇怪的花纹。星澜伸手按上去，金属冷得不像废墟，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门内的空气没有腐败味，反而有一点类似旧纸张的潮气，混着一种难以辨认的甜味，
像金属生锈前的血。她刚踏进去，头灯便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重复排列的舱门，编号牌大多被剥落，只剩些歪斜的底痕。墙面上有大片抓痕，
很多都深到露出内部的银色线路。星澜看见一处痕迹旁边还残留着一只手印，
手指张开得很大，像有人曾在这里拼命抓住什么，却还是被拖走了。“洛岚，
基地内部和档案里对不上。”她低声说，“这里像是重新组装过。”“能定位前勘探队吗？
”“暂时没有生命反应。”她停了停，“但我看见他们的设备残片了。
”一截断裂的探测臂卡在墙角，镜面摄像头裂成蛛网，外壳上沾着已经发黑的泥。
星澜弯腰捡起它，指尖刚碰到金属，一阵极轻的低语便擦过耳侧。不是通过通信传来的。
像是走廊本身在说话。她猛地直起身，头灯扫过墙壁，什么也没有。可那低语并没有消失，
反而在空气里慢慢浮起，贴着她的耳膜游走，
像有人在极远处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哼着一段不完整的句子。星澜屏住呼吸。“你听到了吗？
”她问。“听到什么？”洛岚说，“你的心率突然升高了。”“这里有声音。”“信号干扰？
”他问。“不是。”她望着前方那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忽然觉得那些舱门像一排闭着眼睛的人，“像有人在说话。”耳机里沉默了两秒。“星澜。
”洛岚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你现在还在入口附近，先不要往深处走，确认一下环境扫描。
”她照做了。扫描器启动时发出刺耳的短鸣，屏幕上跳出一连串乱跳的参数，
温度、电磁、湿度全都在某个合理区间内，
唯一异常的是空间回波——它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折叠过，每一段距离都测出两个不同的结果。
“这不可能。”星澜喃喃。“什么不可能？”“我前面只有二十米，但扫描显示，
我已经走过了四十八米。”洛岚没有立刻回答。通信里只剩下他极轻的呼吸，
和某种像纸张缓慢翻动的摩擦声。星澜抬起头，忽然发现自己刚刚经过的那扇舱门不见了。
原本应该在左侧的门框变成了一块完整的墙，连熔蚀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仿佛那里从来没开过门。她的指尖瞬间发冷。“洛岚。”她压低声音，
“回声稳定器还在工作吗？”“在。”他说，“但我这边收到了一条重传数据。
”“什么数据？”他停顿了半拍，像是在确认屏幕上的内容是否真实存在。
“来自你刚刚结束的外发频道。”洛岚说，“内容还是那一句。
”星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不要下来。”话音落下的同时，
走廊尽头那盏早已熄灭的应急灯，忽然亮了。冷白色的光从远处一点点推近，
像有人正沿着黑暗朝她走来。可灯下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
只有墙面上那些被光照出的抓痕，仿佛全都在同一刻微微向内收紧，
像一整座基地正在屏住呼吸，等她继续往前。第2部分星澜没有后退。她知道一旦转身，
就会失去对这条走廊的最后一点确定性。于是她强迫自己盯着那盏正在逼近的应急灯，
右手摸向腰侧的切割枪，掌心却全是冷汗。灯光每前进一步，
墙上的抓痕就像被无形的指尖重新抚平又撕开，发出细不可闻的、类似牙齿摩擦的声音。
“洛岚，切断外部回传。”她说。“已经在做。”通信那头的人回答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等着她这句命令，“但你最好别继续走。”“为什么？
”“因为你前面——”话音突然被一阵尖锐的静电吞没。星澜耳膜一痛，
下意识按住耳侧通讯器，等杂音退去时，频道里只剩下一个比刚才更轻、更近的呼吸声。
像是有人伏在她耳边，缓慢地吸气，缓慢地吐气，模仿一个活人的节奏，
却故意少了一点温度。她僵在原地，心脏重重一跳。“洛岚？”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回应她的，不是洛岚，而是一串极熟悉的童年噪音——金属撞击地面，远处模糊的尖叫，
断裂的火警，和一道女人嘶哑的喊声，隔着很远，却精确地刺进她的脑海里。
那是她七岁那年，运输舱事故发生时的声音。她从没对任何人完整讲过。星澜猛地抬头，
瞳孔缩紧。走廊尽头的灯光下，地面湿了一片，像刚刚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滴落下来。
她一步一步靠近，才看清那不是水，而是某种透明的黏液，表面浮着极细的银色纤维，
像被碾碎的神经丝。她蹲下身，手套指尖轻轻沾了一点。黏液冰冷，
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极微弱的颤动，像是在听她的脉搏。“别碰。
”伊迦博士的声音突然**来。星澜一震：“你还在？”“我一直在。
”伊迦的语气比平时更低，仿佛也在压抑什么，“你现在立刻打开右侧维护井，进入下层。
”“这里没有维护井。”“有，只是它现在不愿意让你看见。”星澜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