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未晚》精选章节

小说:三生未晚 作者:半醉半梦 更新时间:2026-04-27

沈昭言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地府接待的最后两个亡魂,会是前妻和她的丈夫。

那个从前连铠甲都要撒娇让他帮忙系好的陆映寒,

此刻正温柔地抱着另一个男人低声安慰:“别怕,我在这。”江崇义的哽咽声响彻忘川河岸,

像一根钝钉子,慢慢楔进沈昭言的耳朵。十年了。他以为死了十年,什么都能放下。

可这声音一响,他就知道——没有。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忽然庆幸地府阴差需要戴这东西。

故人相见,省了尴尬。沈昭言稳住心神,上前两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二位亡魂,

你们于今日申时三刻死于乱军之中。此地为冥府,我是接引司阴差,

负责引你们去阎罗殿报到。”他的话刚落,陆映寒的目光便定在了他的面具上。

沈昭言浑然不觉,翻开簿册:“报名字。”陆映寒眯眼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陆映寒,

江崇义。”“年岁。”“三十三、三十二。”“关系。”“夫妻十年。”沈昭言笔尖一顿。

夫妻十年。——陆映寒与他,刚好和离十年。也就是说,他与她和离不过数日,

她便嫁了江崇义。沈昭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忽然问了一个簿册上没有的问题:“只结过一次婚?”陆映寒微微点头:“有一个前夫,

死了。”“死了”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也对。

他死前托人送去的最后一封书信,她回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死死远些,莫脏了我的地。

”沈昭言沉默一瞬,合上簿册:“上船吧。我渡你们过忘川。”他拿起船桨,

用力划进那片终年不散的迷雾。四周白茫茫一片,死寂,阴冷。

沈昭言余光瞥见江崇义攥紧了陆映寒的手,而陆映寒立刻反手握紧了他。

——就像从前握紧自己那样。沈昭言收回视线,正要转身,

却听陆映寒忽然开口:“请问阴差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渡过忘川,

去十殿过孽镜台。镜中照出生前善恶,再依罪业判罚投胎。

”陆映寒又问:“每个人都会投胎?有没有不肯投胎的?”“有。很多。”说话间,

船已驶出迷雾。酆都城在眼前渐渐清晰,恢宏的城门后,一条长队蜿蜒至视线尽头。

沈昭言指向岸边:“那些人大多在‘托梦司’排队,等着给阳间放不下的人托个梦。

”他曾在那里排过半个月的队。可排到他时,他对着那面托梦镜想了很久,

才发现——他竟连一个可以托梦的人都没有。家人没有。陆映寒……更不会想见到他。

“放不下?”陆映寒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冷笑,“所以,

一个人死后从没给任何人托过梦,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这话不像在问问题,

更像在下一个结论。没等沈昭言反应过来,她又问:“另一部分人呢?

”沈昭言压下心头莫名的情绪,抬手指向酆都城:“留在这里。

”陆映寒却问:“那大人知道,怎么在这城里找到一个人吗?”沈昭言微微皱眉:“找谁?

”陆映寒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沈昭言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正要放下船桨,

忽然听见她说——“他叫沈昭言。”沈昭言浑身僵住。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像一把锈刀,慢慢割开了他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他攥紧船桨,声音发紧:“他是你什么人?

”“仇人。”沈昭言喉头一哽。虽然早知道陆映寒恨他,可亲耳听见这两个字,

胸口还是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既然是仇人,还找他做什么?

”陆映寒说:“避开他。我说过,死了也不想见到他。”陆将军言出必行,死了也不忘守诺。

沈昭言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头。“放心吧,你不会见到他的。

”——因为他三天后就要投胎了。地府和人间没什么两样,只是没有日光,阴沉沉的。

沈昭言带着陆映寒和江崇义穿过酆都城的街巷,往十殿走去。路过一个衣衫褴褛的孤魂时,

他随手递了一张纸钱。江崇义渐渐不害怕了,好奇地问:“地府也有乞丐?

”“跟人间的世道一样,没钱就只能乞讨。”江崇义点点头,

带了点讨好的语气:“阴差大人真是心善。”沈昭言笑笑:“见到了就帮一把。

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他死的时候,没人给他烧过一张纸钱。他没有亲人。

而陆映寒……他死后回过魂去看过,按照他们那里的规矩,人要停灵七日再下葬。

陆映寒连灵堂都没给他设。没有白幡,没有祭品。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留。穿过城门,

第一殿的巍峨门楼已在眼前。沈昭言停下来取了号,带两人去排队。“冥府有十殿。

每人都要先过第一殿,由秦广王审判生前功过。有罪者发往其他殿受刑,

无罪者去往生司领号投胎。”话音刚落,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冤:“我何罪之有!

我镇守边关十年,保一方平安,我有什么罪!”紧接着一个威严的声音压下来:“拿下!

孽镜台已将你生平照得一清二楚。你镇守边关不假,

可你暗中与叛军通商、贩卖军械、私吞粮饷,致使三城失守、万民涂炭——发往第七殿,

刀山地狱!”江崇义脸色发白,瑟缩了一下:“孽镜……是什么?

”沈昭言淡淡解释:“孽镜能照出亡魂生前做的每一件恶事。”上一个亡魂被拖走,

前面的人往里走去。江崇义声音发抖:“会……会有什么惩罚?”“各不相同。

轻的增加投胎年限,重的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一般都会善恶相抵,

不会有什么严重的惩罚。”江崇义脸色惨白如纸。

沉默许久的陆映寒忽然开口:“背信弃义之人,会受什么惩罚?”沈昭言愣了一下,看向她。

陆映寒神色淡漠。沈昭言忽然明白过来——她在说他。那是成婚的第三年。

他奉朝廷之命出使吐蕃,在驿馆被人设计,与一个吐蕃女子共处一室过了一夜。

他什么都没做,可醒来时身边躺着一个人。那之后,陆映寒像换了一个人。

她开始派人跟踪他,他每去一处都要向她报备,他的书信要经她的手拆阅。他说这是公务,

她说“公务为何不能让我知道”。压抑的日子过了三个月,沈昭言终于受不了,去找她理论。

陆映寒忽然爆发:“你在吐蕃与那女子共度一夜的时候,可曾想过我!

”沈昭言愣住:“那是被人设计的,我解释过——”“解释?”陆映寒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

“那女子亲手写的情信都送到我手里了,沈昭言,你真让我恶心。”相恋三年,成婚三年。

就因为一封信,陆映寒连查都没查,就定了他的罪。那一瞬间,

沈昭言说不清自己是失望、愤怒还是难过。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

他红了眼眶:“我说了,那不是我。你不信?”陆映寒没有替他擦眼泪,

只说了一句话便转身离去:“我只信我看到的。”之后两个月,陆映寒没有回过一次家,

也没给他捎过一句话。最后还是沈昭言服了软。他们有过那么多好的时候,

不该毁在这场误会里。三周年那天,他带着她爱喝的桂花酿去军营找她,想好好解释清楚。

结果刚掀开帐帘,他看见了此生最不想回忆的画面——陆映寒和江崇义在接吻。这时,

殿内的钟声敲响,沈昭言回过神来。他看向陆映寒。陆映寒也正看着他。隔着面具,

隔着十年生死,隔着忘川的水雾。沈昭言轻轻开口:“背信弃义之人,入针山地狱。

”陆映寒,我们当初成婚时不是说好了?背叛的人,要吞一千根针。钟声余韵未散,

前面的亡魂被带走了。下一个就轮到陆映寒和江崇义。沈昭言提着灯,

带两人走进一段漆黑的长廊。江崇义紧紧牵着陆映寒的手,

声音发颤:“我害怕……我活着的时候,好像做过不好的事。”陆映寒拍了拍他的手背,

温声道:“那不是你的错。”沈昭言缓缓垂下眼,看向自己手里的灯。“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他也听过。当初他撞破两人之后,陆映寒很快向他道歉,说只是个误会。

可没过多久,江崇义就成了她的亲卫。她去哪儿都带着江崇义,军营、宴席,

甚至把人带到家里来。江崇义失手打碎了沈昭言母亲的遗物,陆映寒说江崇义不是故意的。

江崇义弄伤了沈昭言养了三年的战马,陆映寒说江崇义不是有心的。

江崇义在沈昭言的军营门口跪着求他和离,害得沈昭言被同袍议论,

陆映寒还是说——不是江崇义的错。那到底是谁的错呢?

后来沈昭言提出和离的时候才想明白——他和江崇义都没错。错的是他和陆映寒的相遇。

不遇见,就不会相爱,更不会相看两生厌。所以下辈子,下下辈子,

他都不想再遇见陆映寒了。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身后的江崇义忽然不肯走了:“我不去……映寒,我不去……”陆映寒无奈,

看向沈昭言:“大人,可否稍停片刻?”沈昭言看了她一眼,停了下来。

黑暗中只听得见江崇义的哽咽声。良久,陆映寒打破寂静:“阴差大人也是亡魂,

当初也来过这里吗?一个人?”沈昭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嗯。

”陆映寒看着他的手:“那大人的妻子呢?您做阴差,是在等她吗?”沈昭言一愣。一路上,

他没提过半句自己成过婚的事。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陆映寒解释:“你带过同心环。

”沈昭言低头,果然看见手指上有一圈浅白的印子。沈昭言记得,

那同心环是他从西域带回的。彼时陆映寒刚升了将军,他随商队入疏勒,

在一家胡人店铺里见到这枚金同心环,一眼便觉合该戴在她指上。胡商说,在西域,

同心环是婚约的信物,套住了便是一生。他死的时候,刚刚摘下戴了三年的同心环,

这痕迹便跟着他到了死后。他下意识攥住那圈印痕,

用最冷淡的声音回答:“我生前就和离了,没有妻子。”陆映寒却还在追问:“为什么和离?

是不爱了吗?”“不是。”“那是她对你不好?”算吗?陆映寒曾经对他很好的。

她会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连他自己都会忘的事她都记得。他出使边关,她的信从未断过,

每封都写满牵挂。每个纪念日,她都会准备不同的惊喜。她会陪他哭,陪他笑。

因为知道她爱他,所以他敢对她发脾气。而她也会包容他所有的任性。但后来,

沈昭言眼睁睁看着陆映寒把这些都给了江崇义。沈昭言抿紧唇,不想再提这些事,

转身往前走:“继续走吧。”陆映寒却站在原地没动。沈昭言走了两步,皱眉回头。

这一回头,正对上陆映寒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语调缓慢而肯定:“大人知道吗?我前夫紧张的时候,也总喜欢转手指上的同心环。

”沈昭言一顿,放在无名指上的手瞬间松开。陆映寒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沈昭言,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陆映寒的目光像要透过面具把他看穿。

沈昭言呼吸停了片刻。然后缓缓伸手,揭开了面具。“是我。然后呢?

”那张脸真的露出来的那一刻,陆映寒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昭言,

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要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反倒是江崇义先开了口,

声音里满是惊愕:“你……沈昭言,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昭言淡淡道:“我死了,

在这里很奇怪吗?”江崇义声音尖锐起来:“为什么是你来引我们?

你怎么可能——”沈昭言打断他:“这是我的职司,跟你们是谁没有关系。

”江崇义终于住了口,脸色越发惨白。他不说话了,陆映寒却接着质问起来:“只是职司,

你为什么要戴面具?是你不敢见我吧?”“还是你还在恨我?怨我?想报复我?

”她语气冰冷,一句接一句,像是一定要问出一个与她有关的答案。

沈昭言无语:“……这是阴差的行头。”看着陆映寒那副戒备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陆映寒,我们已经和离十年了。

”十年前他刚死的时候,因为没人给他烧纸钱,他在地府流浪,

被其他亡魂欺负——那时候他是有点怨她的。怨她冷血绝情,一点旧情都不念。

可后来他考上接引司的阴差,那些情绪也就淡了。回想起来,在他死前一个月,

他们就已经签了和离书。所以,他死的时候,他们早就不是夫妻了。

陆映寒没有义务为他烧纸。沈昭言神情淡然,陆映寒深深看着他,

正要说话——催促的钟声忽然响起。“速带亡魂江崇义入殿受审!”话音刚落,

几个阴差从里面走出来,要带走江崇义。江崇义死死扯住陆映寒的手:“我不去!映寒,

救我……”陆映寒立刻拉住江崇义,向阴差求情:“我可否替他先去?”沈昭言看着陆映寒。

她神色认真,仿佛只要阴差说一句可以,她就真的甘愿替江崇义去受审。可惜阴差没理她,

直接将江崇义带走了。殿门重新合上,四周又归于寂静。沈昭言看着陆映寒望向殿门的方向,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他轻轻开口:“你很爱他。

”很爱吧。陆映寒是那种人——如果不爱,她不会愿意为任何人牺牲自己。陆映寒没说话。

沈昭言莫名有些烦躁,刚想说算了,却听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来接引我们的。

”沈昭言转头。陆映寒的神情平淡下来:“如果知道是我,你不会来。

”她甚至还道了歉:“刚刚江崇义情绪不稳,顺着他说了你几句。抱歉。

”沈昭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十年前好像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那时候江崇义造谣他与吐蕃私通,害他被朝廷停职。他去找江崇义理论,

陆映寒却把江崇义护在身后。她就那么看着他的歇斯底里,最后平静地问:“你说完了吗?

”她那时候的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阿义不过是无心的。你非要计较的话,

我可以代他向你道歉。”那些回忆又涌上来,沈昭言忽然有点想哭。十年了,

陆映寒还是和从前一样。总能平静地,把他逼成一个疯子。

沈昭言正要说话——殿内忽然传来江崇义尖利的哭喊声:“不是我做的!映寒!

救我——”陆映寒脸色一变,抬腿就要往殿里闯。沈昭言急忙拦住她:“你不能进去!

”陆映寒听着里面江崇义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双手缓缓握紧。

沈昭言道:“这是他的命数。”“你根本不懂!”陆映寒双目赤红,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面对过什么……”沈昭言愣住了,拦她的手一点点僵住。是啊,他不懂。

因为陆映寒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他。沈昭言很快回神,

面无表情地开口:“他对你有多重要,与我无关。我也不感兴趣。这里是阎罗殿,

你若想魂飞魄散,尽管闯进去试试。”陆映寒僵住了。直到里面传来通报:“下一个,

陆映寒。”沈昭言让开道路。陆映寒沉默地走向殿门。沈昭言在外面等了几分钟,

一个阴差带着陆映寒出来了。阴差拿着卷宗对沈昭言说:“此人生前虽有错处,

但也积了些福报。功过相抵,等三十年便可投胎。你带她去办后面的手续吧。

”沈昭言收起卷宗就要走。陆映寒却不肯走,再次拉住他:“我要去找江崇义。你先带我去。

”沈昭言已经有些烦了,抽出手冷冷拒绝:“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的职司只负责引你们到阎罗殿。”他说完就走。陆映寒这才闭了嘴,妥协般跟在他身后。

沈昭言先带陆映寒去接引司登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沈昭言。

”沈昭言回头,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那人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鬼面具,

露出的下半张脸肤色苍白,下颌线条清冷。她目光淡淡地落在沈昭言脸上。沈昭言微微一怔,

随即笑着打招呼:“谢大人。”谢兰舟——他的上司,地府接引司司主。

也是当年帮他考上阴差、带他脱离苦海的人。谢兰舟微微颔首:“明晚来见我。

”沈昭言温顺点头,目送她离开。陆映寒看着他目送谢兰舟的样子,

眉头已经皱起来:“她是谁?”沈昭言随口答:“我上司。

”陆映寒声音微沉:“上司需要你晚上去见她?”沈昭言一愣。回望陆映寒,

语气冰冷而讥讽:“这跟你有关系吗?”陆映寒一下攥紧了手。但没等她再说什么,

一个地府小吏走到两人面前问:“陆映寒是吧?正好有你家人烧来的东西。

听说是你死前再三嘱咐一定要烧给你,应是很重要的物件吧。”重要的东西。

沈昭言以为会是关于江崇义的,只随意扫了一眼,却愣住了。小吏手上拿着的,

赫然是他和陆映寒的同心环。他诧异地看着陆映寒。陆映寒却只是冷笑:“烧错了吧。

”小吏无语:“怎么可能?不是你咽气前亲口嘱咐要烧的?你——”“我说,烧错了。

”陆映寒冷冷打断她。说罢,她伸手夺过戒指,毫不犹豫地扔进旁边围了护栏的火炉里。

“等一下!”沈昭言瞪大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捡。小吏慌忙推开他的手:“你疯了!

那是业火!”沈昭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戒指被火焰吞没,转眼就变成一缕青烟。

他眼眶忽然红了:“为什么!”陆映寒淡然道:“我们既已没有关系,

这东西便一点也不重要了。”沈昭言紧紧咬着唇。业火在炉中熊熊燃烧,

他只觉无名指上那圈戒痕也跟着烧了起来。良久,他喃喃出声:“对,不重要了。

”陆映寒不知道。业火,能烧尽世间所有东西。包括缘分。他和陆映寒,从此往生,

再不会有相遇的缘分了。陆映寒还没有墓碑,没有阴宅。沈昭言想了想,

还是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反正再过两天,他也不住这里了。他在酆都城的房子很小,

一室一厅,没有多余的卧房,只能给陆映寒打了个地铺。夜里,惨白的月光从窗缝照进来。

沈昭言毫无睡意。他忽然想起活着的时候,第一次和陆映寒共处一室也是这样。

那是边关的一个风雪夜,他们被困在驿馆,只能挤一间房。那时他们背对背躺着。

他一直睁着眼睡不着,陆映寒似乎也没睡,呼吸声轻轻的,在寂静的夜里,在他耳边,

紧紧缠绕。他心跳如鼓,忽然听见陆映寒起身,走到他床边。

他能感觉到她蹲下来看了他许久,他屏住呼吸不敢回头。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说:“沈昭言,我们在一起吧。”此情此景,恰如那时那景。沈昭言还在恍惚,

就听陆映寒忽然开口:“沈昭言。”沈昭言低低“嗯”了一声。“这些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像老朋友寒暄般的问话,让沈昭言心情复杂。片刻,他平静回答:“这里遮风避雨的,

以前更差的地方都住过,没什么不好。”刚投军那会儿,跟着陆映寒在边关的帐篷里都住过。

陆映寒顿了一下:“……是。”沉默了一会儿。陆映寒忽然叹了口气:“以前,

你真的陪我吃了很多苦。我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待你,对不起。”沈昭言闭着眼,

却觉眼睛忽然酸胀。他以为他不会再对陆映寒的话有任何感觉了。

可真正听见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心口还是会疼。他吸了一口气,

正要说话——陆映寒又道:“所以我死了不能再对不起江崇义。你知道吗,他从小过得就苦,

父母死于战乱,遇见我之前他真的……”所有的温情瞬间褪去,眼前只剩下地府冰冷的光。

沈昭言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冷冷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映寒起身看着他:“算我求你。看在旧日的情分上,帮我去问问江崇义在哪里。

他受不得那些苦的。”她说了这么多,回忆了这么多,向他道歉,

向他服软——全都是为了江崇义。沈昭言只觉得刚才那些因她而起的情绪,

全都变得可笑起来。他最终答应下来:“好。”也好。就让他亲手为这荒唐的一切,

画上句点。第二天一早,沈昭言就去罪业司求同事告诉他江崇义的下落。

同事和他共事了七八年,直接拿簿册给他调了卷宗。沈昭言道谢后接过,

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义所行恶事:伪造书信、构陷诽谤、通敌叛国、故意杀人……”沈昭言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

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江崇义伪造了他与吐蕃女子私通的情信,

寄给陆映寒;在他与陆映寒冷战时,买通驿卒在他的茶水中下药,

让陆映寒亲眼看见别的女子从他房中出来;江崇义偷他的令牌,

栽赃他私通叛军……甚至……甚至他死于乱军之中,也是江崇义对他的战马做了手脚。

沈昭言越往下看,浑身越冷。他猛地合上卷宗。他知道江崇义不是好人,可他真没想到,

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把卷宗还给同事,沈昭言几乎是恍惚地回了家。刚打开门,

陆映寒就急切地问:“你查到江崇义在哪里了吗?”沈昭言看着陆映寒,心里复杂到了极点。

他抿了抿唇:“江崇义现在在第一重拔舌地狱。

”后面还有剪刀地狱、铁树地狱、孽镜地狱、铜柱地狱、冰山地狱——五重等着他。

等罪赎清,下一世也必定命途多舛。

沈昭言攥紧手看着陆映寒:“剪刀地狱处罚的是造谣诽谤之人。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吗?

”陆映寒眼神颤了颤,最终点了点头:“知道。”她知道。

沈昭言怔怔地:“什么时候知道的?”陆映寒平静道:“你死后,他跟我坦白了。

造谣你那件事,他不是有意的。”沈昭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所以你什么也不追究,

还嫁给了他?”陆映寒沉默片刻:“他……只是没有安全感。

他只是想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心。他只是太害怕了。你去世后的十年,他也被折磨了十年。

这还不够偿还吗?你——”“啪——!”沈昭言重重地扇了陆映寒一巴掌。沈昭言曾经以为,

死了十年了,他能平静地面对所有事,能坦然地接受所有结局。

可当陆映寒明明知道江崇义做的一切,却还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他面前,

轻飘飘地说一句“已经过去了”的时候——他发现,他还是怨啊。他原来还是放不下。

陆映寒垂下眼睛,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沈昭言直接转身往外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直到脸上的泪痕被吹干,才终于停下来。街上很热闹,除了灯火是幽绿色的,

和阳间也没什么两样。沈昭言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谢兰舟说过的,要他去见她。

明天丑时三刻,他就要去投胎了。谢兰舟的住处,沈昭言只去过一次。那是七年前,

谢兰舟把在街上流浪的他带了回来。而现在,他要走了。他敲了敲门,谢兰舟很快打开,

显然一直在等他。沈昭言心里有些复杂,低声说:“谢大人,我就要去投胎了。这几年,

真的多谢您。”谢兰舟没说话,从书架上拿出一个匣子递给他。沈昭言打开,

里面躺着一朵鲜红的花。他愣了一下:“这是……”“彼岸花”沈昭言当然知道这是彼岸花。

在地府,投胎虽然依善恶值定,但有钱的亡魂也能买到一些灵物为添加投胎后的人生运势。

彼岸花便是其中一种。带着它投胎,可保全家健康平安、家庭美满。而这花,

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谢兰舟淡淡解释:“你运气一向不好。”运气不好。

所以上一世遇到的人和事,都挺倒霉的。沈昭言鼻尖一酸。谢兰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温柔:“下辈子,先学会爱自己,再去爱别人。”生前死后,

这是第一个对他说这句话的人——要他爱自己。“谢谢。”沈昭言红着眼眶挤出笑来,

“谢大人,您也会有好运气的。”和谢兰舟告别后,沈昭言回了家。刚进门,

陆映寒就走过来说:“抱歉,今天的事——”沈昭言摇头:“不必道歉。”他抬起头,

重逢后第一次这样毫不避讳地看着陆映寒。刚在地府遇见陆映寒的时候,他其实还有点感慨,

有点难过。那时候他想,上天对他可真好啊。在他投胎之前,还能再见陆映寒一面。

他也是真的想珍惜这最后一段时光。可现在他知道了——从没这个必要。从他死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已经结束了。沈昭言把房间的钥匙递给陆映寒:“过几天会有其他阴差来找你,

带你去钱库取家人烧给你的一应实物。这段时间,你就先住这里吧。

”陆映寒看着钥匙皱眉:“那你呢?为什么是别人带我去?”“因为我的职司不负责这个。

”沈昭言笑笑,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解释自己就要投胎的事。陆映寒却莫名觉得不安。

她接过钥匙,那冰冷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开口:“我知道你在怪我和江崇义的事。

但那都是误会,你听我解释好吗?”沈昭言不想再听任何关于江崇义的话了。“今晚我当值,

得去接引司了。”他说完转身要走,手臂却被拉住。陆映寒抿紧唇,

心里仿佛有种感觉——今天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你一定要听。”她看着沈昭言,

沈昭言也看着她。僵持了片刻,沈昭言无奈道:“好。等我回来。

”他笑着对陆映寒说:“等我回来,就听你把一切都讲清楚。”说完,他挣开陆映寒的手,

走出门。地府时间,丑时三刻。寂静的夜里,白色的雾气在街道上流淌。随着沈昭言的脚步,

雾气一点点散开,一座横跨忘川的三层石桥在他眼前巍然矗立。沈昭言心中百味杂陈。

这座桥,他仰望了九年。现在,终于轮到他踏上了。奈何桥头,孟婆在等他。

“你来得有些晚了。”沈昭言歉意道:“抱歉,处理了些事。”“关于别人的事?沈昭言,

你总是不会先选择自己。”沈昭言笑笑:“所以才需要您的汤呀。”孟婆无奈摇头,

递给他最后一碗汤,声音带着久历风霜的沙哑:“喝了这碗汤,你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

忘记一生的恩怨、遗憾、痛苦。斩断过去,干干净净,再无留恋地踏上往生路。”“好啊。

”沈昭言笑着接过汤,没有回头看一眼。“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阴间阳间,

都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他说完,仰头将汤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奈何桥上的幽幽冥火一点点亮起,在茫茫雾气中指引着往生的路。三生石前无对错,

奈何桥头道奈何。天空雾蒙蒙的,阴冷的天光照亮地府。陆映寒等了一夜,

也没等到沈昭言回来。她看了看窗外,起身按着记忆中的路,去接引司找沈昭言。

可刚到门口,却见接引司的门锁着。陆映寒愣了愣,看见有人来当值,

连忙问:“你们晚上没有人当值吗?”那人看了她一眼,

莫名其妙:“我们从没人在晚上当值过。”陆映寒心中一沉:“昨晚不是沈昭言当值吗?

”“沈昭言?”那人笑了一下,打开门往里走,“他昨天晚上就投胎去了。当什么值?

”陆映寒彻底怔住,皱眉道:“投胎?怎么可能?”沈昭言怎么可能投胎?

他昨天晚上才跟她说,等他回来就听她把一切讲清楚。他怎么会去投胎?

陆映寒不可置信地想再问,那人却“嘭”地一声关上了门。她抿唇想敲门,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来接引司有事?”陆映寒回头,一个戴着鬼面具的女人站在她身后。

昨天沈昭言口中的上司——谢兰舟。陆映寒对谢兰舟没什么好印象:“他在哪?

”谢兰舟挑眉:“他是谁?沈昭言还是江崇义?”“你知道他们在哪里?”“知道。

”谢兰舟声音很缓,“但你只能见到一个。沈昭言,还是江崇义?”陆映寒盯着谢兰舟,

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她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手缓缓握紧。许久后,

她问:“江崇义在哪里?”谢兰舟看着她,忽然笑了。唇角的笑意嘲讽至极。

她望向奈何桥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你看,你又放弃了他。”——而这,

是陆映寒最后一次能见到沈昭言的机会。以后,也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了。奈何桥尾,

三生石前。纯白的雾霭裹着磷火在青石板上流淌。沈昭言站在三生石前,

小吏喊他的名字:“前尘已了,来路未明。掌覆此石,可知来生。”沈昭言抿了抿唇,

将手放上去。三生石散发出淡淡的白光。“人道。”小吏提笔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