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道宫的日头,仿佛永远沉在云海之下。
一连数日,沈烬微都被禁在这间偏殿之中,半步不得外出。殿外无飞鸟,无风声,无笑语,连光阴流淌都慢得近乎凝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与寒凉,日复一日地啃噬着人的心神。
她的伤在烈性丹药作用下渐渐愈合,肩胛骨处的伤口虽不再流血,每逢阴寒之气袭来,依旧会隐隐作痛,像是有根冰刺深深埋在骨中,稍一牵动,便疼得她指尖发凉。
这几日,除了定时送药送膳的仙侍,她再没见过第二个人。
那位将她带回宫的守道君上谢无渡,自那日离去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她这颗人人得而诛之的混沌灵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暂时搁置、待定罪处置的死物,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心神。
沈烬微并不敢抱怨,更不敢奢求什么。
能活着,能远离诛仙台上那些喊打喊杀的仙门中人,对她而言,已是绝境之中偷来的片刻安稳。
白日里,她便安静地坐在窗边,望着殿外一成不变的云海发呆。夜里,便蜷缩在那张冰冷的石床之上,忍着骨间寒意,强行压制体内时不时躁动的混沌之气。
她不敢修炼,不敢动用半分灵力,更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她体内那股足以让三界震动的力量。
如今的她,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唯一能做的,就是藏起锋芒,安分守己,苟活一日,便是一日。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譬如心底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最初在诛仙台上,谢无渡从天而降,一声住手喝退万千仙门,伸手将她从坠仙深渊中接住的那一刻,那抹立于云海之中、清冷孤绝的身影,便已经深深烙进了她的心底。
他冷漠,他无情,他句句都在告诉她,他不是救赎,只是审判者。
可那又如何?
在她被天下人弃之如敝履、视之如祸患的时候,只有他,伸手拉住了她。
哪怕那只手冰凉,哪怕那份拯救带着彻骨的算计与规矩,可于沈烬微而言,那已是她漫长苦难里,唯一一道光。
一道冰冷刺骨、却足以让她飞蛾扑火的光。
每当夜深人静,伤口剧痛难眠之时,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
想起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想起他低沉清冷的嗓音,想起他怀抱里那抹冷冽却安心的气息。
一念起,心便乱。
一念动,骨便疼。
沈烬微猛地攥紧心口的衣襟,纤细的指节泛出青白,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心念微动,体内的混沌之气开始不安地翻涌,周身的气温骤然下降,连窗外的月光都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丹田之处,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灼痛。
那是混沌灵根的警示——动情,即焚心。
她生来身负混沌之力,天生便被天道诅咒,动情则心脉俱焚,念起则骨血成灰。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劫。
可她控制不住。
越是压抑,那道身影便越是清晰。
越是告诫自己不可痴心妄想,心底的念想便越是疯长。
“沈烬微啊沈烬微,你真是疯了……”她低低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他是执掌天规的守道君上,是要判你死罪的人,你怎么敢……怎么敢对他生出这般心思?”
她怎么敢。
可她,偏偏动了心。
就在她心绪大乱、体内气息几乎失控之际,殿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淡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清冷,一步一步,像是踏在云端,也踏在她的心尖上。
沈烬微浑身一僵,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这脚步声……是谢无渡。
他怎么会来?
她慌忙收敛心神,强行压**内翻腾的混沌之气,忍着心脉间传来的灼痛,端正地坐在床边,低垂着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不过瞬息,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袭玄色镶银边的长袍率先踏入,衣袂垂落,不染尘埃。谢无渡缓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如古松,面容清冷如月,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入的淡淡月光,垂眸看向殿内。
目光,精准地落在沈烬微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烬微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带着心脉处的灼痛骤然加剧,疼得她指尖微颤,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她慌忙低下头,将所有情绪尽数藏在眼睫之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君上。”
谢无渡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到殿中站定。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孤绝的轮廓,也将他眼底的淡漠无情,照得一清二楚。
“伤势如何。”
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关心,更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
沈烬微压下心口的剧痛与慌乱,低声回道:“回君上,已……已无大碍。”
“无大碍?”谢无渡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唇瓣与紧攥的指尖上,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沉,“方才殿内灵力躁动,可是你所为。”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烬微心头一沉,瞬间遍体生寒。
终究还是被他察觉了。
她猛地起身,踉跄着从石床上下来,不顾伤口牵扯的剧痛,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之上,俯身叩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君上恕罪,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只是方才伤口疼痛,一时不慎,乱了气息,惊扰了君上,求君上恕罪……”
她不敢承认动情,更不敢让他知道,她体内的混沌之气,是因他而动。
一旦坦白,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宽恕。
只会是,斩草除根。
谢无渡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影,眸色深沉,无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他生来断情绝欲,守天规,执秩序,亿万年岁月,从未有过半分心绪波澜。可方才在殿外,他分明察觉到,这偏殿之内,除了沈烬微自身的混沌之气,还有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心动之息。
心动,于寻常修士而言,不过是寻常情愫。
可于身负混沌灵根、被天道诅咒的她而言,心动,便是找死。
他沉默许久,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烬微跪在地上,脊背冰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炼狱之中煎熬。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当场斩杀的准备,闭上眼,等待着那致命一击落下。
可预想中的疼痛与死亡,并没有来临。
良久,头顶上方,才再次传来男人清冷无波的声音。
“混沌灵根,天生躁动,日后好生压制,若是再敢失控,惊扰守道宫秩序,本座定不饶你。”
轻飘飘一句话,没有追责,没有斩杀,只是一句警告。
沈烬微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月光之下,谢无渡立于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底依旧是一片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方才那一丝松动,不过是她的错觉。
“……谢君上不杀之恩。”她慌忙再次低下头,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谢无渡没有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那轮孤月,淡淡开口:“起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