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云千雪踩着一地碎琼乱玉,不紧不慢地往寝殿走。小穗撑着伞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
“公主,那个顾将军……好生无礼。”
“嗯?”
“他、他那样盯着公主看,还问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分明是冒犯!”小穗愤愤不平,“公主怎么不治他的罪?”
云千雪笑了。
治顾景珩的罪?
那人可是镇北侯府的嫡长子,十二岁上战场,十五岁斩敌酋,十七岁封将军。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顾家小将军是个刺头?皇上都拿他没办法,她一个公主,拿什么治他?
“他不是无礼。”云千雪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他是试探。”
小穗一愣:“试探?试探什么?”
试探什么?
云千雪没有回答。
顾景珩方才那番话,明着是调侃,暗里是试探——试探她为何性情大变,试探她与陆时衍之间发生了什么,试探她究竟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五公主。
前世她与顾景珩并无交集,只知道这人最后娶了某个世家贵女,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可如今看来,这人远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罢了。”她收回手,“回去吧。”
寝殿中,炭火烧得正旺。
云千雪脱去大氅,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小穗端来热茶,又抱来手炉,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的事:
“公主您是没看见,林苏月被拖走的时候,那张脸白得像纸一样!还有那些命妇,一个个眼睛都直了,肯定没想到公主会来这一手……”
云千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林苏月入狱,这只是第一步。
前世她不知道林苏月背后的人是谁,今日那一试,她看清楚了——林苏月被拖走时看的方向,是陆时衍。
可陆时衍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时衍要么真的不知情,要么……他比她想得更沉得住气。
“小穗。”
“奴婢在。”
“你去打听一下,今日之后,朝中可有什么动静。”云千雪放下茶盏,“尤其是摄政王府和三皇子府。”
小穗一愣:“公主的意思是……”
“让你去你就去。”云千雪看她一眼,“别问那么多。”
“是!”小穗连忙应声,小跑着出去了。
云千雪靠回软榻,闭上眼睛。
重生第一日,她做了两件事:揭发林苏月,试探陆时衍。
接下来,该等对手出牌了。
她倒要看看,这一世的棋局,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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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穗就带来了消息。
“公主,公主!”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奴婢打听到了!昨夜刑部大牢走水,烧死了好几个犯人!”
云千雪正在对镜梳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林苏月呢?”
“死了!”小穗眼睛亮晶晶的,“听说烧得面目全非,认都认不出来!公主,这可真是老天有眼——”
“蠢货。”
小穗一愣:“公主?”
云千雪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喜色。
“你以为那是意外?”
小穗傻眼了:“不、不是吗?可那是刑部大牢啊,谁敢在刑部大牢放火——”
“刑部大牢怎么了?”云千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刑部大牢,也有人能来去自如。”
小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千雪望着窗外的雪,唇角微微上扬。
走水?烧死?
这种把戏,她前世见得多了。
林苏月根本没有死。那场火,不过是某人放出来掩人耳目的烟雾。真正的林苏月,此刻只怕已经被人悄悄送出了京城,送往某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了。
至于送她走的人是谁——
“摄政王府,昨夜可有什么动静?”
小穗想了想:“听说摄政王昨夜进宫了,在御书房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进宫?
云千雪微微眯眼。
陆时衍进宫做什么?请罪?还是……撇清关系?
“三皇子府呢?”
“三皇子殿下昨夜在府中宴客,喝到后半夜才散。”小穗答得飞快,“奴婢打听过了,宴请的都是些世家子弟,没什么特别的。”
云千雪沉默了。
不对劲。
前世她虽然蠢,但死后那三年被困在摄政王府,听那些丫鬟婆子嚼舌根,也零零碎碎知道了一些事。比如——林苏月其实是三皇子的人,她接近陆时衍,是三皇子的授意。
可如今看来,三皇子似乎并不着急救她。
难道是因为时机未到?
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林苏月已经暴露了?
“公主?”小穗见她发呆,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云千雪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备车。”
“啊?去哪儿?”
“刑部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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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在京城西南角,常年不见天日,阴森森的透着股霉味。
云千雪穿着一身素白裙衫,外罩银鼠皮斗篷,站在大牢门口,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五、五公主?”刑部侍郎跌跌撞撞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参见公主!公主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腌臜,仔细污了公主的鞋——”
“林苏月的尸体在哪儿?”
刑部侍郎一愣:“啊?”
“本宫问你,林苏月的尸体在哪儿。”云千雪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昨夜走水,烧死了人。本宫来看看,那个想毒死本宫的**,死成了什么样子。”
刑部侍郎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这……这个……”
“怎么?”云千雪挑眉,“本宫看不得?”
“不不不,公主恕罪!”刑部侍郎连连叩头,“只是、只是那尸体烧得太厉害,面目全非,实在不堪入目。公主金枝玉叶,看了只怕会做噩梦——”
“本宫让你带路。”
刑部侍郎抬起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头一凛。
这位五公主,怎么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五公主跋扈骄纵,却是个没脑子的,成天追在摄政王**后面跑。可眼前这位,那双眼睛清明得很,哪像什么蠢货?
“带路。”云千雪又说了一遍。
刑部侍郎不敢再推脱,只得爬起来,躬着身在前头引路。
大牢深处,阴冷潮湿。
云千雪走过一排排牢房,那些囚犯看见她,有的目露凶光,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干脆扑到栅栏前大喊“冤枉”。她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走到最里面,是一间单独的牢房。
牢房的门已经被烧得焦黑,里面更是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一具焦尸,蜷缩成一团,已经看不出人形。
“这就是林苏月。”刑部侍郎指着那具尸体,“昨夜走水,火从隔壁烧过来,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
云千雪走上前,蹲下,仔细看着那具尸体。
烧成这样,确实认不出来了。
可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她伸出手,用帕子垫着,翻看那尸体的手。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女红留下的痕迹。
云千雪站起身,唇角微微上扬。
林苏月虽然出身商户,却是被当作大家闺秀养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可能有做女红的茧?
这具尸体,不是林苏月。
“公主?”刑部侍郎小心翼翼地问,“您看出什么了?”
云千雪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让刑部侍郎后背发凉。
“没什么。”她把帕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这尸体,处理了吧。一个想害本宫的**,不值得留全尸。”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刑部侍郎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公主慢走!下官送您——”
“不必了。”
云千雪头也不回,走出了大牢。
外面,雪还在下。
她站在雪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林苏月果然没死。
那具尸体,是替死鬼。
能在刑部大牢里偷梁换柱,还能放一把火掩人耳目,这手笔,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三皇子有这个本事,陆时衍也有这个本事。
到底是谁?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五公主好兴致,大冷天的来刑部大牢赏景?”
云千雪转过身。
雪中,顾景珩依旧是一袭黑衣,双手抱臂,懒洋洋地靠在马车上。他肩上落满了雪,却浑不在意,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顾将军怎么也在这儿?”她问。
“路过。”顾景珩答得理直气壮。
“路过刑部大牢?”
“本将军的府邸就在附近,路过有什么稀奇?”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倒是五公主,一个姑娘家,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云千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将军不是什么都看见了么?”她慢悠悠地说,“方才殿中的戏看见了,现在大牢里的戏,想必也看见了?”
顾景珩挑眉。
“五公主这话说的,本将军可听不懂。”
“听不懂?”云千雪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那具尸体,根本不是林苏月。顾将军可别说你没看出来。”
顾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片刻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五公主怎么知道那不是林苏月?”
云千雪没有回答。
顾景珩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肯说,也不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小穗在旁边都快急死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五公主,本将军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恨的人,是林苏月,还是陆时衍?”
云千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是说——”顾景珩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恨的,是某个现在还不能说的人?”
雪静静地下着。
云千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张扬,笑得妖孽,笑得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顾将军。”她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那怎么办?”顾景珩一点不怕,“要灭口吗?”
云千雪被他逗笑了。
这人,真是……
“本宫不灭口。”她转身,朝马车走去,“本宫只会让知道太多的人,变成自己人。”
顾景珩一愣。
“顾将军若是闲得慌,不如来帮本宫做件事。”
“什么事?”
云千雪回头,冲他嫣然一笑。
“帮本宫查查,林苏月到底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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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驶离刑部大牢。
小穗坐在云千雪身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公主,您怎么能让顾将军帮忙?他、他可是个外人!”
“外人?”云千雪看她一眼,“你以为他是外人,他却未必把自己当外人。”
小穗一愣:“什么意思?”
云千雪没有解释。
顾景珩这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深不可测。他能在及笄礼上看穿她的伪装,能在刑部大牢外“恰好”出现,说明他一直在盯着她。
盯着她做什么?
是敌是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在这盘棋局里,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她需要一个盟友,一个有本事、有手段、还不怕得罪人的盟友。
顾景珩,正合适。
至于他会不会答应帮她查林苏月的下落——
她相信他会。
因为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太有趣了。
那里面有好奇,有探究,有兴味,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傻傻追着陆时衍跑的姑娘,眼睛里也常常有那样的光。
只不过,她追的是爱,他追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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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
书房中,陆时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人送走了?”
“是。”墨无尘垂首立在下首,“昨夜子时,已经送出京城。按王爷吩咐,用的是三皇子的路子,就算查,也查不到王爷头上。”
陆时衍点了点头。
墨无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王爷,属下不明白。那林苏月是颗废棋,王爷何必费心救她?”
陆时衍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墨无尘后背发凉。
“王爷恕罪!属下多嘴了!”
陆时衍收回目光,继续看密报。
“林苏月是死是活,本王不在意。”他淡淡开口,“但她是三皇子的人,死在本王眼皮底下,三皇子会以为是本王动的手。”
墨无尘恍然:“王爷是怕三皇子误会……”
“误会倒是小事。”陆时衍放下密报,“本王只是好奇,今日在及笄礼上,五公主那一手,是凑巧,还是有意。”
墨无尘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她揭发林苏月的时机太巧了。”陆时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那支毒簪,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偏偏选在及笄礼上揭发?为什么非要闹到皇上面前?”
墨无尘想了想:“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
“还有。”他说,“今日她看本王的眼神,不对。”
墨无尘一怔。
“从前她见本王,眼睛里都是光。今日……”陆时衍微微皱眉,“今日她看本王,像看一个陌生人。”
墨无尘不知该说什么。
陆时衍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雪,想起今日在殿中,那抹胭脂红从他面前走过时的样子。
她没有看他。
一样都没有。
从前那个追着他跑了五年的小姑娘,今日及笄,长大了。
可为什么,他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失落。
只是……奇怪。
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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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府。
裴言琛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林苏月死了?”
“回殿下,刑部大牢走水,烧死了。”跪在地上的暗卫低声禀报,“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辨认不出。”
“辨认不出?”裴言琛笑了,“那就是没死。”
暗卫一愣。
裴言琛把葡萄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眼中光芒闪烁。
“能在刑部大牢放火的,能有几个?”他说,“陆时衍那个闷葫芦,倒是会做好人。”
“殿下的意思是……是摄政王救走了林姑娘?”
“不然呢?”裴言琛嗤笑一声,“他以为把人送走,就能瞒过本殿下的眼睛?”
暗卫不敢接话。
裴言琛又剥了一颗葡萄。
“罢了。”他说,“林苏月这颗棋,本来也没指望用多久。她走了也好,省得本殿下费心灭口。”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日及笄礼上,五公主那一手,倒是精彩。”
暗卫抬头看他。
“那丫头,从前不是个傻子么?”裴言琛若有所思,“怎么今日忽然开窍了?”
他想了片刻,想不通,便懒得再想。
“算了,一个公主罢了,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他把葡萄籽吐出来,“继续盯着摄政王府,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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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云千雪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今日的事,在脑中一遍遍回放。
林苏月被救走了,救她的人,不是陆时衍就是三皇子。无论是谁,都说明这一世的敌人,比她想象的要难缠。
不过没关系。
前世她死得太冤,这一世,她要一步一步,把那些人欠她的,都讨回来。
“林苏月……”她喃喃自语,“不管你在哪里,本宫都会找到你。找到你之后,本宫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窗外,雪还在下。
云千雪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前世。
那间破败的偏院,那碗毒酒,那个至死都没有回头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哭了。
她只是站在雪中,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然后——笑了。
等着。
本宫很快就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