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入顾家那日,满城飞花。我以为这是新生的开始,却不知是坠入深渊的序章。三年婚姻,
他从未正眼看过我。直到我留下一纸休书,自请下堂。他却在满院蘅芜凋零中,
跪着求我不要走。---第一章朱门深大雍永安十七年,暮春。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
一顶朱红软轿穿过漫天飞絮,缓缓停在了顾府门前。温蘅坐在轿中,手心攥着一方帕子,
帕子已被汗水洇湿了一角。外面锣鼓声喧天,她听见有人在喊:“新娘子到了!快请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抖。今日,是她嫁给顾家长子顾晏清的日子。顾家,太原顾氏,
百年簪缨世家。顾晏清十九岁便以弱冠之年入朝为官,如今不过二十六岁,
已是中书省最年轻的侍郎。满长安城的贵女,谁不想嫁入顾家?而她温蘅,
不过是江南温氏的旁支之女。父亲早亡,母亲守着几亩薄田将她养大。
若非幼时与顾家有过一桩指腹为婚的旧约,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进这样的门第。
轿帘被人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夫人,请。”声音清冷如泉,不带任何温度。
温蘅抬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了一个身着大红喜袍的男人。他面容极俊,眉眼如画,
可那双眼睛却像深冬的寒潭,看不出半分喜色。她将手递过去,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
他便迅速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跨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
每一步,顾晏清都做得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差错。可温蘅总觉得,他离她很远。那种远,
不是距离,而是心意。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温蘅端坐在床沿,盖头被秤杆挑开的那一刻,
她终于看清了顾晏清的全貌。他确实很好看。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薄唇微抿时带着一股疏离的贵气。可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她期待的温柔。“夫人早些歇息。
”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便要往外走。温蘅愣住了。“夫君……不在这里歇下吗?
”顾晏清脚步一顿,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我还有公文要批,
夫人自便。”门开了,又关上。红烛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孤零零的影子。
温蘅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座府邸好大,
大到她的心跳都听不见回响。阿檀——她身边唯一的陪嫁丫鬟——悄悄推门进来,
看见她一个人坐着,眼眶当即红了。“姑娘……”“叫夫人。”温蘅轻声纠正,扯了扯嘴角,
“既嫁了人,便是顾家妇了。”阿檀咬了咬唇:“夫人,姑爷他……”“他忙。
”温蘅低下头,开始解喜服上的盘扣,“替我备水吧,我想梳洗。”那一夜,
她一个人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睁眼到天明。婚后的日子,比温蘅想象中更难熬。
顾家规矩大。每日寅时末便得起,梳洗打扮后先去给婆母崔太请安,再料理家务,查看账目,
安排膳食。一应事务,皆需亲力亲为,不能假手于人。崔太是个极讲究的人。
她出身博陵崔氏嫡女,嫁入顾家几十年,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于温蘅这个“高攀”进来的儿媳,她面上不说,可处处都透着挑剔。“蘅娘,
这茶怎么是明前的?晏儿素来爱喝雨前的,你不知道吗?”“蘅娘,账上这笔支出不对,
顾家虽不穷,但也不能这般大手大脚。”“蘅娘,你今日这身衣裳颜色太艳了,
顾家是清贵门第,穿得太招摇不像话。”每一句话都温声细语,
可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温蘅心上。她从不辩解,只是低头认错,然后默默改正。
阿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夫人,这分明是太太故意找茬。明前茶和雨前茶能差多少?
那笔账目明明是二房那边多支了银子,怎么反倒怪到您头上?”“慎言。”温蘅制止她,
“婆母是长辈,说什么我都听着便是。”阿檀气得直跺脚:“可姑爷也不替您说句话!
”温蘅手中的针线停了停,复又继续。顾晏清?她嫁进来大半个月,
见他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早出晚归,偶尔在府中用饭,也只是沉默地吃完便走。
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不超过二十句。他不是看不见她被为难,他只是不在意。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温蘅病倒了。她身子本就单薄,连日操劳加上心中郁结,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她烧得迷迷糊糊,阿檀急得团团转,
去请大夫却被门房拦住——说府中有规矩,请大夫需得太太或姑爷点头。阿檀去找崔太,
崔太说:“不过是个小风寒,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何必兴师动众。
”阿檀又去书房找顾晏清,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他出来。“姑爷,夫人烧得厉害,
求您请个大夫吧!”顾晏清眉头微皱:“太太怎么说?
”“太太说喝姜汤就行……”“那便照太太说的做。”他转身回了书房,门再次关上。
阿檀站在廊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只能咬着牙往回走。那一夜,
温蘅烧得几乎神志不清。阿檀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又用冷帕子一遍遍敷她的额头,
折腾到天快亮时,烧才终于退了。温蘅睁开眼,看见阿檀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青黑一片。
她轻轻摸了摸阿檀的头发,没有哭。嫁进顾家的第一天她就知道,这里没有人心疼她。
第二章冷眼开春后,温蘅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她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去崔太院里伺候。
端茶倒水、布菜添饭,事事亲为。崔太的二儿媳卢氏——出身范阳卢氏旁支——则坐在一旁,
翘着指甲看热闹。卢氏是个极会做人的。当着崔太的面,她姐姐长妹妹短地叫着,
亲热得像一家人。可只要崔太不在,她那双丹凤眼便会斜斜地瞥过来,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大嫂真是勤快,不像我,笨手笨脚的,只能在一旁看着。”卢氏嗑着瓜子,笑眯眯地说,
“不过话说回来,大嫂出身江南温氏,想必在家时就做惯了这些吧?”江南温氏虽是旧族,
可温蘅这一支早已败落。卢氏这话,明着是夸,暗里却是讥讽她小家子气。温蘅不恼,
只是淡淡一笑:“二弟妹说笑了,我不过是笨鸟先飞罢了。”卢氏被噎了一下,
瓜子壳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阿檀在后面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但这样的日子久了,
温蘅也渐渐觉得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累。在这个家里,她像一个局外人,
无论怎么努力,都融不进去。唯一让她觉得温暖的地方,是后园的那架蔷薇。
那是她嫁进来后亲手种的。春日里,蔷薇爬满了花架,粉白相间,香气袭人。
她偶尔会趁着午后无人时,到那里坐一坐,看看花,发发呆。有一日,她正坐在花架下看书,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顾晏清。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脚步微微一顿。“夫君。”温蘅连忙起身,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顾晏清低头看了一眼,
捡起来递给她。“《齐民要术》?”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温蘅有些不好意思:“闲来无事,随便看看。”顾晏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花架前,
看着满架蔷薇,沉默了很久。就在温蘅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这花,
是你种的?”“是。”温蘅点头,“春日里闲着也是闲着,就种了些。”“种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可温蘅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这是成亲以来,他第一次夸她。她抬头看他,
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更多的东西,可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转身走了。
那日晚上,顾晏出奇地回了正房用饭。温蘅有些紧张,让阿檀加了两道他爱吃的菜,
又亲自去厨房盯着火候。饭桌上,两人对面而坐,沉默地吃着。温蘅想找些话来说,
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张桌子,还有看不见的墙。
最终还是顾晏清先开了口:“母亲那边,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多担待。
”温蘅夹菜的手顿了顿:“婆母待我很好。”顾晏清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便消失了。“嗯。”他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完,他又走了。温蘅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他碗里的饭只吃了一半。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此后的日子,顾晏清偶尔会回正房用饭,偶尔会说一两句话。
但仅此而已。温蘅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他娶她,不过是因为那桩指腹为婚的旧约。他心中,
恐怕从未将她当作妻子。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不痛,却总在那里。
转眼到了夏天。崔太的寿辰快到了,府中上下都在张罗。温蘅作为长媳,自然要挑起大梁。
采买、布置、拟定菜单、安排戏班,样样都要操心。卢氏照例在旁边看热闹,
偶尔还要挑剔几句:“大嫂,这戏班请的是哪里的?听说太太最爱听苏州的昆腔,别请错了。
”“请的是苏州的‘霓裳班’,昆腔一绝。”温蘅头也不抬地翻着账本。卢氏撇撇嘴,
没再说什么。寿辰那日,顾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长安城的权贵名流来了大半,
连几位尚书大人都赏脸出席。温蘅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没歇过一刻。到了晚间开席时,
她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却听见主桌上传来一阵笑声。“顾大人好福气啊,
娶了这么个能干的长媳。”有人在夸。温蘅下意识看向顾晏清。他坐在崔太身边,
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倒是崔太笑着说:“哪里哪里,
不过是做些粗活罢了,上不得台面。”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宾客都听出了几分意味。
温蘅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脸上却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宴席散后,宾客陆续离去。
温蘅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经过书房时,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晏清,你心里头那件事,也该放下了。”是崔太的声音。没有回应。
“温氏虽说出身差了些,但好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碰她,
叫外人看了笑话。”“母亲。”顾晏清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克制,“我自有分寸。
”“分寸?你有什么分寸?”崔太的声音拔高了些,“成亲大半年了,你连正房都不怎么回,
外面的人都在传顾家长房无后!你是想让我这张老脸没处搁吗?”“母亲放心,
顾家不会无后。”“那你就给我回正房去!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该做的事,必须做!
”门猛地被拉开,温蘅来不及躲,正对上崔太阴沉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崔太冷哼一声,
甩袖走了。温蘅站在廊下,看着书房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很久。那晚,
顾晏清破天荒地回了正房。阿檀喜出望外,连忙铺床叠被,点上了安息香。
可顾晏清只是和衣躺在榻上,背对着温蘅,一言不发。黑暗中,温蘅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知道他并没有睡着。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轻声问:“夫君心中,可是有放不下的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就在温蘅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睡吧。
”只有两个字,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心上的肉。那一夜,温蘅第一次在顾家哭了出来。
无声无息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面。她终于知道,这座府邸里,
最冷的东西不是冬天的风,而是他的沉默。第三章暗涌温蘅在顾家的日子,
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平静地流淌着。但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止。崔太对她的挑剔,
从日常琐事渐渐蔓延到方方面面。饭菜咸了淡了,衣裳颜色深了浅了,
甚至走路的步子快了慢了,都能成为被训斥的理由。卢氏则在一旁煽风点火,
时不时递上一句看似无心实则诛心的话。“大嫂,听说你娘家母亲前几日病了?
你怎么不回去看看?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到底是亲娘啊。
”温蘅握着茶壶的手一紧。她何尝不想回去?可崔太说过,顾家的媳妇不能随意出门,
回娘家需得提前报备,得到准许才行。她前几日就递了话,崔太只说“知道了”,
却迟迟没有下文。“婆母准了我便回。”她压下心头的酸涩,平静地说。
卢氏掩嘴一笑:“也是,大嫂是个守规矩的人。”转过天,温蘅去给崔太请安时,
主动提了回娘家的事。“母亲,我母亲病了些日子,我想回去看看,不知母亲可否应允?
”崔太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母亲病了?什么病?
”“信上说是风寒,拖了些时日,总不见好。”崔太放下剪刀,沉吟片刻:“既然如此,
是该回去看看。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嫁进顾家快一年了,还没回过娘家,这一去,
少不得要带些礼物。你是长媳,出手不能太寒酸,叫外人看了笑话。”“是,儿媳明白。
”“让账房支五十两银子,挑些像样的东西带去。”五十两?温蘅心中一沉。
长安城里稍有头脸的人家,回一趟娘家的礼,少说也要百两起步。五十两能买到什么?
不过是些寻常的布匹点心罢了。可她不敢争辩,只能低头应是。回到房中,
阿檀气得脸都红了:“夫人,太太这是成心让您难堪!五十两银子,
连一匹像样的绸缎都买不到,这要是带回去,老夫人心里怎么想?”温蘅坐在窗前,
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把那些银子都换成药材吧。”她终于开口,
“母亲身体不好,药材比绸缎管用。”阿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第二日,温蘅带着几包药材和两匹寻常的棉布,坐上了回娘家的马车。
温家住在长安城南的一条小巷里,是一座不大的宅院。比起顾府的雕梁画栋,
这里简朴得近乎寒酸。温柳氏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女儿从马车上下来,她迎上去,
上下打量着,眼眶渐渐红了。“瘦了。”她握着温蘅的手,声音发颤,“比出嫁时瘦了许多。
”“母亲也瘦了。”温蘅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中酸涩难当。母女俩相携着进了屋,
说了好一会儿话。温柳氏问起她在顾家的日子,温蘅只挑好的说,绝口不提那些委屈。
可母亲的眼睛是雪亮的。“蘅儿,你若是过得不好,就跟娘说。”温柳氏抚着她的头发,
目光里满是心疼,“娘虽然没本事,但总归是你的娘。”温蘅忍了许久的泪,
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她扑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无声地哭着。“娘,
他……他心里有人。”她哽咽着说,“他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喜欢。”温柳氏抱着她,
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傻孩子,感情的事,急不来。只要你真心待他,
总有一天他会看见的。”“可是娘,我好累。”“娘知道,娘都知道。”那一日,
温蘅在娘家待到傍晚才走。临走时,温柳氏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两碎银子。“拿着,
在婆家总要有些体己钱。”“娘,我不要——”“拿着!”温柳氏硬塞进她手里,
“你在顾家受的委屈,娘帮不了你,这点银子好歹能让你手头宽裕些。”温蘅攥着那个布包,
在马车里哭了很久。回到顾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刚进二门,就看见卢氏站在廊下,
笑盈盈地看着她。“大嫂回来了?怎么不多住几日?难得回去一趟。”“惦记着府里的事,
不敢多留。”卢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嫂,你可知道,你今日不在,府里可热闹了。
”温蘅心头一跳:“怎么了?”“姑爷回来了,听说你回了娘家,脸色不太好呢。
”卢氏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看好戏的神情,“我猜,他是怪你没跟他说一声就走了?
”温蘅没有说话,绕过她往正房走。到了门口,果然看见书房的灯亮着。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轻轻叩了叩门。“进来。”她推门进去,看见顾晏清坐在书案后面,
手里拿着一卷书,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夫君,我回来了。”“嗯。”他翻了一页书,
没有抬头。温蘅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转身要走。“下次出门,
跟我说一声。”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依旧没有抬头,
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免得母亲问我时,我答不上来。
”温蘅垂下眼:“是。”她走出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不是担心她,
只是不想在母亲面前失了面子。第四章碎玉秋天的时候,顾府出了一件大事。崔太做主,
要给顾晏清纳妾。消息传来时,温蘅正在给顾晏清缝一件冬衣。针尖扎进指尖,
她疼得缩了一下,看着血珠从指腹冒出来,愣了很久。“夫人!”阿檀急得不行,
“您倒是说句话啊!太太这是要往您房里塞人!”温蘅把指尖含进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我说话有用吗?”她苦笑。阿檀急得直跺脚:“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您才是正妻,
纳妾得您点头才行!”温蘅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正妻。可在顾家,正妻这两个字,
从来就不是什么护身符。崔太要给她儿子纳妾,根本不需要问她。之所以让人来传话,
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果然,当天晚上,崔太就把她叫了过去。“蘅娘,
你嫁进顾家也快一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崔太端着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顾家三代单传,不能在你这里断了香火。我想给晏儿纳一房妾,你意下如何?
”温蘅跪在堂下,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母亲,夫君他……还年轻——”“年轻?
”崔太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拔高,“他都二十七了!他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他都满地跑了!
”温蘅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是儿媳不好,请母亲责罚。”“责罚你有什么用?
”崔太的语气软了些,“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顾家的香火不能断。你放心,
纳进来的不过是妾,动摇不了你的地位。你还是顾家的长媳,这个谁也抢不走。”温蘅知道,
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一切听凭母亲做主。”她从崔太院里出来时,腿有些发软,
扶着墙走了几步,差点摔倒。阿檀赶紧扶住她:“夫人!”“我没事。”温蘅站直了身子,
深吸一口气,“回去吧。”那晚,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夜没睡。
纳妾的事很快就定了下来。人选是崔太亲自挑的,姓林,名唤婉清,
是崔太娘家一个远亲的女儿,生得温婉可人,性子也柔顺。纳妾那日,府中又热闹了一回。
温蘅坐在正房里,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丝竹声,手里攥着那件还没缝完的冬衣,
一针一针地缝着,针脚细密整齐,看不出任何异样。阿檀在旁边红着眼眶,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夜深了,丝竹声渐渐停了。温蘅放下针线,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她听见隔壁房间有人走动的声音,听见顾晏清的脚步声经过门口,然后——没有然后。
他没有去林氏的房里。温蘅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从门外传来。她屏住呼吸,仔细去听,却什么也没有了。第二日,她去给崔太请安时,
林氏已经跪在堂下了。“蘅娘,这是婉清,以后就是你们房里的人了。”崔太笑着说,
“你们要好好相处,别让**心。”温蘅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氏,
那张年轻的脸满是惶恐和不安。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嫁进来的第一天。“起来吧。”她走过去,
亲手扶起林氏,“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林氏受宠若惊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谢谢夫人。
”崔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林氏进门后,温蘅的日子反倒好过了些。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林氏是个极老实的人。她每日安分守己地做着自己的事,
从不往顾晏清跟前凑,更不敢对温蘅有任何不敬。温蘅对这个比她小了三四岁的姑娘,
心中并无嫉恨。她知道,林氏也是身不由己。“婉清,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有一日,温蘅见她衣裳单薄,便让阿檀找了几件自己的衣裳送过去。林氏捧着衣裳,
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夫人,您对我太好了。我……我本该是来跟您争宠的,您不恨我吗?
”温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恨你做什么?你也是身不由己。况且——”她顿了顿,
“他本来也不宠我,又何来争宠一说?”林氏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怎么了?
”“夫人,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说。”林氏咬了咬唇,
压低了声音:“姑爷他……其实不是不宠您。我进门这些日子,他从没来过我房里。
有一回我在廊下遇见他,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他说——‘你好好伺候夫人,别给她添麻烦。’”温蘅怔住了。
林氏继续说:“姑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我听得出来,他不是不在意夫人的。
”温蘅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懂。”她不是没有想过,
顾晏清心里或许有她的一席之地。可那又怎样呢?他对她的好,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可以夸她花种得好,可以偶尔回来用饭,
可以在崔太面前替她说一句话——但他从不曾真正走近过她。他的心,始终是关着的。
而她没有钥匙。又过了些日子,温蘅偶然发现了一件让她心寒的事。那天她去书房找一本书,
无意间翻到了顾晏清书案上的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如画,气质出尘。
画旁题着一行小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落款处,是顾晏清的印章。
温蘅看着那幅画,手指微微发抖。画中女子她认得——那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名唤姜若瑶,
长安城有名的才女,据说与顾晏清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她忽然想起崔太那日在书房说的话:“你心里头那件事,也该放下了。”原来如此。
原来他心里那个人,是姜若瑶。可姜若瑶早已嫁给了当朝丞相的儿子,如今已是侯夫人。
她与顾晏清,此生再无可能。温蘅将那幅画原样放回去,走出书房时,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她站在廊下,看着雨帘如幕,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可悲的事,
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成为别人爱而不得的替代品。她以为顾晏清只是不喜欢她。
原来他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她。第五章霜降知道真相后的日子,温蘅反而平静了许多。
她不再期待顾晏清的目光,不再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不再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偷偷落泪。
她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伺候崔太,料理家务,照顾林氏,偶尔在蔷薇架下看看书,
种种花。阿檀说她变了。“夫人,您最近好像……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好像不那么难过了。”温蘅笑了笑,没有回答。不是不难过了,
而是难过没有用。既然他的心住着别人,那她再多的眼泪,也只会流给自己看。可有些人,
偏偏见不得她平静。那日,卢氏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姜若瑶的事,特意跑到温蘅面前,
故作神秘地说:“大嫂,你可知道,姑爷当年差点娶了姜家**?”温蘅正在分花,
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好的蔷薇。“二弟妹好兴致,来跟我说这些闲话。
”她抬起头,笑容淡淡的,“不过这些陈年旧事,我没什么兴趣。
”卢氏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嫂倒是大度。不过话说回来,
姜家**确实样样出色,难怪姑爷念念不忘——”“二弟妹。”温蘅打断她,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我是顾晏清的妻子,
不是他心里的影子。他心里装着谁,那是他的事。我过我的日子,那是我的事。
”卢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温蘅放下剪刀,
拍了拍手上的土:“二弟妹若是闲得无聊,不如去帮婆母分分线?
她这几日正愁绣坊的活计没人帮忙呢。”卢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甩了甩帕子,扭身走了。
阿檀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等卢氏走远了,才小声说:“夫人,您刚才……好厉害。
”温蘅苦笑:“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可她心里知道,这不是虚张声势。这是心死。
一个人对你死了心,你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再痛了。可老天爷似乎觉得她还不够苦。
入冬后不久,温柳氏病重了。消息传到顾府时,温蘅正在给崔太捶腿。她手里的动作一顿,
脸色刷地白了。“母亲,我母亲病重,求您让我回去看看。
”崔太皱了皱眉:“上次不是说风寒吗?怎么又严重了?”“信上说……怕是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