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太握住我的手,叫了声“孙女”。二十年了。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以前她叫我“秋兰带来那个”。上次她主动碰我,是把一双旧凉鞋丢我脚边。“赵月穿剩的,
你凑合穿。”那年我八岁。今天她攥着我的手不松,笑得皱纹都挤到一块儿了。因为昨天,
有人告诉她,我的公司值三千万。我没抽手。不是感动。是我还有一件事没问。
关于二十年前,消失的那笔钱。1.手机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开始响的。第一个电话,赵月。
“姐!你真的上新闻了?”我正在仓库盘货,手上沾着胶带灰。“哪个新闻?”“商报!
说什么‘深圳新锐女装品牌创始人吴小禾’,估值三千万!姐,真的假的?”赵月今年十八,
上大一。这是她今年第三次主动给我打电话。前两次是问我要生活费。“真的。”“姐!
那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钱?”我没回答。“姐你还在吗?”“在。忙,先挂了。
”第二个电话,赵德全。我继父。他开口叫的是“小禾啊”,声音热得像刚泡了蜜。
“爸看到新闻了,高兴,真高兴。”二十年来,他叫我“小禾”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多数时候他不叫我。需要使唤的时候就喊一声“哎”。“爸就说嘛,你这孩子从小就能吃苦,
像我。”我拿着手机,盯着仓库墙上的出货单。像他?他把我赶出家门那天,塞给我八百块。
“够你到深圳了。”同一个月,赵月报了三千八的舞蹈班。“小禾,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爸想你了。你走了这些年,家里冷清。”冷清?我在赵家住了十年。从八岁到十八岁。
那十年,家里从来不冷清。只是跟我没关系。“再说吧。”挂了。第三个电话,我妈。
杨秋兰。她的声音跟前两个人不一样,低低的,有点抖。“小禾。”“嗯。
”“你……还好吧?”“还好。”沉默了几秒。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看到新闻了。你出息了。”“嗯。”“什么时候回来看看?赵……你奶奶身体不太好。
”我注意到她的停顿。她差点说“赵老太”。临时改成了“你奶奶”。二十年了,
赵翠英从来不让她这么叫。“她不是你奶奶”——这话赵老太当着我的面说过不下十次。
今天,我妈居然自己改了口。我看着窗外。深圳的天灰蒙蒙的。“妈。”“嗯?
”“我爸当年走的时候,是有一笔赔偿金的吧?”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妈?
”“那都是老早的事了……”“多少钱?”“小禾,你别……”“多少?”“……二十八万。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笔钱现在在哪?”她没回答。我听见她在哭。
我挂了电话,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一张明天回老家的高铁票。2.赵家在县城东边老小区,
三室一厅,九十二平。我站在单元楼下,看着三楼窗户上晾着的被单。十年没回来。
楼道还是那个味道,潮的。门开了,赵老太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新外套。我认识那件外套。
赵月去年发朋友圈,说给奶奶买的,四百多。“来了来了!快进来!”她伸手要拉我。
我侧身让了一下,换了拖鞋。客厅变了不少。新沙发,新电视,
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车厘子、草莓、芒果。我在赵家住了十年,
从来没见过茶几上摆水果。“小禾你坐,奶奶给你炖了鸡汤。”奶奶。上一次她炖鸡汤,
是赵月中考那年。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盛汤,赵老太说:“就一只鸡,赵月要考试,她喝。
你吃点汤泡饭就行。”那年我十五。“来,趁热喝。”赵老太把鸡汤端到我面前。
整只鸡腿朝上。我端着碗没动。赵德全从卧室出来了,脸上的笑像是用熨斗烫平的。
“小禾回来了!路上累不累?”“不累。”“你看你这孩子,出息了也不说一声,
爸还是看新闻才知道。”他坐到我对面,倒了杯茶推过来。我低头喝鸡汤。鸡汤很鲜,
确实是花了心思炖的。花了心思。我想起十六岁那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五。
杨秋兰想给我煮碗面。赵老太说:“橱柜里有方便面,泡一包就行,别浪费鸡蛋。
”赵月感冒,赵老太亲自下厨做了姜丝蛋花汤。我在赵家十年,生过四次病。
没有一次喝过现炖的汤。“你那个房间,妈收拾过了。”杨秋兰从厨房探出头。我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是阳台隔出来的一块地方,四平米,放一张折叠床和一个塑料凳。
赵月的房间十二平,有书桌、衣柜、台灯。我推开那扇门。折叠床还在。但上面铺了新床单,
角落摆了一束塑料花。墙上多了一张照片——赵月的艺术照。我的东西一件都没留。也是,
本来也没什么东西。我关上门,回到客厅。赵老太凑过来,压低声音。“小禾啊,
过两天你姑姑一家也想来看看你。”“看我?以前过年她都不正眼看我。”赵老太笑了笑,
有点尴尬。“那不是以前嘛,现在不一样了。”“哪不一样?”“你现在出息了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看存折一个表情。晚饭。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虾。我在赵家吃了十年饭。年夜饭才有这排场。“吃啊,别客气。
”赵老太给我夹排骨。别客气。在自己家里吃饭要客气吗?不对。这从来不是我的家。
饭桌上有五个位子。以前只有四把椅子。我每次都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今天多了一把。
新搬来的。我认得出来,因为颜色跟其他四把不一样。3.第二天,赵月回来了。
她从大学请了三天假。一进门就抱住我胳膊。“姐!”她叫得又甜又脆。我上次听她叫我,
是去年打电话要生活费。“姐,转两千呗,月底了。”那次之前,她有大半年没联系过我。
“姐你现在好厉害,我同学都看到新闻了。”“嗯。”“姐,
你那个品牌能给我寄几件衣服吗?我同学肯定羡慕死。”赵德全咳了一声。“吃饭呢,
别光想着要东西。”他转头看我,笑得很自然。“小禾,爸跟你说个事。”来了。
“爸这两年在看一个项目,小县城搞电商物流,前景好。就是启动资金差一点。”“差多少?
”“也不多,八十万。”赵老太在旁边接话。“你现在三千万身价,
八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放下筷子。“赵月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多少?
”赵德全愣了一下。“四万多吧。”“我当年想上大学,你说家里没钱。”桌上安静了一秒。
赵德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时候确实紧。”“紧到三百八的报名费都没有?”他没接话。
我看向杨秋兰。“妈,我问你件事。”“啥事?”“我爸去世那年,厂里赔了二十万,
保险赔了八万。一共二十八万。”杨秋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笔钱,后来怎么了?
”她没说话。赵德全抢先开口。“那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提那个干啥。”“我就想知道。
”赵老太插嘴。“你妈嫁进来的时候,钱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别翻旧账。”交代清楚了。
她用了“交代”两个字。我记住了。杨秋兰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手在抖。
饭粒掉在桌上,她没发现。我没再问。晚上。我在折叠床上躺着,听见隔壁有说话声。
赵德全的声音:“她问那个钱干什么?”赵老太:“你慌什么。二十多年了,查不到的。
”赵德全:“那银行——”赵老太:“当年又没有手机银行,她能查到什么。”停了一会儿。
赵德全:“要不把那八十万的事先放放,别让她多想。”赵老太:“放什么放。她三千万,
八十万算什么。先把钱拿到手再说。”我盯着天花板。四平米的阳台,
隔音跟二十年前一样差。4.第二天一早,我说去县城办事。赵德全主动要开车送我。
我拒绝了。第一站,县农商银行。
我带了身份证、生父吴建华的死亡证明复印件、以及我作为直系亲属的关系证明。
这些材料是我半个月前就准备好的。看到那条新闻之前。柜台的姑娘查了很久。“女士,
这个账户2006年7月有一笔大额转出,二十八万整,转入账户户名赵德全。
”2006年7月。我妈带着我嫁进赵家,是2006年8月。提前一个月。钱先到,
人后到。我让她打了流水明细。2003年9月,厂里赔偿金二十万到账,存入杨秋兰名下。
2004年2月,保险赔付八万到账。2004年到2006年间,陆续取出小额,
用于生活。2006年7月8日,余额二十一万六千四百元,一次性转入赵德全账户。
不是二十八万。中间花了六万多,是我和我妈那三年的生活费。剩下的二十一万六,
一分不留,全进了赵德全的户头。我又去了房管局。赵家那套房子,2006年9月购入,
首付十八万。贷款人赵德全。时间线严丝合缝。我爸在工地上摔下来的时候,三十一岁。
他拿命换的二十一万六,变成了赵家的房子。我在那个房子里住了十年。
住在四平米的阳台上。穿赵月剩的衣服,吃她们吃剩的菜,过年坐不上饭桌。因为我不姓赵。
因为我是“外人”。我坐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两张打印纸。银行流水。
房产登记。我没哭。做了十年生意,我学会了一件事——最愤怒的时候,恰恰最不能冲动。
我把两张纸叠好,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晚上想吃你做的面条。
”她秒回:“好。”我收起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5.回到赵家,
赵月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门,甜甜地叫了声“姐”。“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催款短信。网贷平台。“我之前借了点钱,
本来想自己还的,利息有点高……”“多少?”“八万二。”“大一就欠了八万二?
”她低头搅手指。“买了点东西,还有跟同学出去玩……”赵老太从厨房出来。“小禾,
你帮**把这个事了了吧。”“八万二不是小数目。”“你三千万的人了,八万二算什么。
”又是这句。三千万是我的命换的,不是天上掉的。赵德全也过来了,语气比赵老太软。
“小禾,赵月还小,不懂事。你当姐的帮一下,以后爸记你的好。”我看着他们三个。
赵老太理直气壮。赵德全打感情牌。赵月低头装可怜。配合得很好。“帮不了。
”三个人同时抬头。赵老太脸一沉。“你说什么?”“她的债她自己还。”“她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我看着赵老太。“二十年了,你第一次说她是我亲妹妹。”赵老太噎住了。
赵月眼圈红了。“姐,我知道以前家里对你不好,可是——”“可是什么?
”“可是你现在有钱了啊。”她这句话说得太真了。真到我想笑。“对。我有钱了。
所以你们觉得我应该帮。”我站起来。“赵月,你听好。我在你这个年纪,兜里八百块,
一个人去深圳。没人帮我。睡过桥洞,吃过别人剩饭。十年,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赵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你十八岁,一年花四万多,还能欠八万网贷。我十八岁,
连学都上不了。”客厅很安静。杨秋兰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面粉。没说话。
永远没说话。赵老太回过神来。“你这是记仇!你现在有出息了就看不起赵家了?
”“看不起?”我看着她。“你说说看,当年你们说‘家里没钱供她上学’的时候,
我爸那二十八万在哪?”赵老太的表情变了。赵德全的茶杯顿在半空中。
杨秋兰手里的面粉掉了一地。“我先回深圳。”我拿起包。“但是过两天,我会再回来。
到时候,我有话说。”赵老太喊了一声:“小禾——”我关上门。6.回深圳的高铁上,
我接到赵德全的电话。“小禾,你别往心里去,你奶奶说话不好听,但心是好的。”“嗯。
”“那个八十万投资的事,你考虑考虑。爸不催你。”“赵叔。”我很少这么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