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叫沈昭宁,今天被退婚了。周家嫌聘礼太贵,另找了一家。父亲沈存舟从外面回来,
把书房门摔得震天响。丫鬟碧桃跑去看了,回来压着嗓子跟我说:“姑娘,
周家那边……”“知道了。”我说。碧桃愣住:“你不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确实不生气。周家要三千两,父亲最多肯出两千两,这桩买卖从一开始就谈不拢,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拖到临近提亲才反悔。碧桃替我鸣不平。我说:“传不出去。
”父亲没请官媒,没写庚帖,连纳采的雁都没买。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父亲、我和那个媒人。
我放下手里的笔,把沾了墨的绢面折起来压在针线筐底下。我不难过。
我连难过都找不到人说。我没有近身好友。小时候的方蘅嫁人后变了,
三句话不离“相公说”“婆母道”。我慢慢疏远了她。不是讨厌,是害怕。
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变成一块被揉成新形状的面团。我宁可一个人待着,
至少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形状还是自己的。我住的是沈家东边最偏的一个小院。
院子里一棵腊梅,种了五年,枝干笔直,一朵花也没开过,多的是花苞。我坐在窗下,
听见一个声音——扑。是腊梅枝上的一个花苞掉下来了,没等开花,先落了。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桌上。一个小花苞,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2下午落雨了。
我起身去后院折腊梅。后院角门边上有一棵老树,花是淡黄色的,香气浓得发苦。
我推开角门,刚走到树下,就听见墙外传来马蹄声,然后是马嘶鸣,
紧接着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我该转身回去。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不该管巷子里的事。
然后我闻到了一阵香气。不是院里的腊梅。是从墙外那个人身上飘来的,温的,带着一点甜。
我推开了角门。巷子里倒着一个人。黑色衣袍,散开的墨发,脸上戴着银色面具,
边缘錾着缠枝纹,露出的半边脸轮廓很好看。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
他右手握着一枝腊梅,用红绳仔细地包扎过。我蹲下来探他的鼻息。有,微弱的。
他的手指攥着花枝,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不是无意识的紧握,是很用力地不肯松开。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跟我一样,有一些不肯松手的东西。我把他拖进了偏房,
他比我高出许多,沉得像灌了铅。我的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我给他盖上被褥,塞了汤婆子,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等。雨声沙沙沙的。
这间偏房好像也没有平时那么冷了。3他醒了。睁开眼的一瞬间,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偏过头看见我,那种锐利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笑意。“姑娘救了我?”声音哑,但带着笑。
“只是把你拖进来了。”他试图坐起来,但左肋有伤,又躺了回去。他问我叫什么,
我没回答。他没有追问,只说:“救命之恩记在心里就行。”他捡起那枝腊梅,
看了一眼散开的红绳,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眼看我:“姑娘,你身上有腊梅的香气。
”我一愣,低头闻了闻袖口,什么也没有。“不是沾上去的。”他说,“是你自己的。很淡,
藏在衣服底下。”“我鼻子很灵。”他补充道,“因为...喜欢花。”我站起来要去叫人,
他拦住我:“别叫人,雨停了我自己走。”“你走不了。”“能走。我这个人别的不行,
就是命硬。”我看着他。他露出的那半边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我忽然想起自己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嘴角翘着,眼睛空空的。“好。
”我坐回椅子上,“雨停之前,你走。”他笑了:“姑娘,你真是个怪人。”“彼此彼此。
”4我拿起针线筐里的绢面继续描花,是一枝海棠。他躺在榻上安静地看着。
“叶子画得太满了。”他忽然说,“海棠的叶子要留白,画满了就不透气了,
像一个人把所有话都憋在心里。”我低头看了看。他说得对。我画的一直是满的,
一笔挨着一笔,不留缝隙。“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花,我还有个园子,种了很多。
”“你的园子在哪里?”他没有回答。他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
我把被褥给他掖了掖。那朵被压扁的腊梅,我轻轻扶正。雨停了。他醒来,撑着榻沿坐起来,
活动了左肩和肋下,动作熟练。“我叫顾衍之。”他走到门口时回头说。我没有接话。
“你描的花,下次把叶子画疏一些,留了白花才能活。”他走了。我拿起笔,
还是在叶脉之间留了几道白。歪歪扭扭,不好看。但我没有涂掉。5第二天早上,
窗台上多了一枝腊梅。红绳系着,没有纸条。我去角门后面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
也没有人。我没有扔,**了瓷瓶里。之后每隔两三天,角门就会响三下。我有时候开门,
有时候不开。但不管开不开,门缝底下都会塞进来一枝。腊梅、海棠、山茶、木樨。
每次都不一样。“你每次都换一种花。”有一次我隔着门说。“姑娘不喜欢重复的。
”“我没说过喜欢。”“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怎么知道?”“你留了所有的花,
一枝没扔。”我张了张嘴,反驳不了。他在门外笑了一声:“行,懒得扔就懒得扔,
那我以后多送一些。”6父亲给我带回来一个新丫鬟,叫画眉。十五六岁,圆脸,话少,
做事妥帖。她住在偏房,就是顾衍之躺过的那间。她在榻上摸到了一片干枯的花瓣,没有扔,
放在窗台上。后来花瓣越来越多,腊梅、海棠、山茶,她按颜色排成一排。我站在门口看着,
没有说什么。有一天角门响的时候,碧桃要去开门,被画眉拦住了。碧桃问她为什么,
她说:“姑娘没让去。”画眉从来不问角门的事。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又好像什么都不想知道。7上元节那天,方蘅来找我去看灯。
路上她又催婚:“你也该找个人了,周家那个不成就算了。”“不必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我平时不会这样直接拒绝人。灯会上人多,我被人群挤了一下,
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一盏花灯下。黑色衣袍,银色面具,手里拿着一枝花。
顾衍之走过来,把花递给我。方蘅在旁边看呆了。他走后,方蘅追问我那人是谁。
我说不认识。她不信,一路上追问,我什么都没说。
她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跟人说说心里话?”我没回答。8二月初,
父亲让我去药铺给画眉抓药。我在药铺里认识了一个人,她叫苏锦瑟,药商之女,二十岁,
自己经营药铺,性格爽利。她看见我手里的花枝,说这是暖房培育的“朱砂”红梅,
只有城外顾园才有。“你认识顾衍之?”我问。“认识。他那个人,种花种魔怔了。
”她给我倒了杯茶,“你跟他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她看了我一眼,
笑了笑:“你身上有腊梅香。”我低头闻了闻袖口。还是没有。奇怪。9二月中,
顾衍之带我去看了他的园子。满园花木,暖房、池塘、亭台。他穿着家常衣裳,没戴面具。
我第一次看见他完整的脸。右脸有一道旧伤疤,从额角延伸到颧骨,已经不狰狞了,
但痕迹很深。他没有刻意遮挡,也没有特意展示。“面具戴久了,摘下来会不会不习惯?
”我问。“看跟谁在一起。”我移开了目光,没有追问。10三月初,
顾衍之托媒人上门提亲。父亲查不到他的底细,犹豫不决。周氏反对,
说来历不明的人不能嫁。我被叫到堂屋问话。“你愿意?”父亲问。我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他说的话,留了白才能活。“愿意。”我说。……四月十八,我嫁给了顾衍之。
顾府门前的长街一夜之间变成了花海。从巷口到府门,青石板上铺满了鲜红的海棠花瓣,
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如云絮。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一人高的花架,
白瓷盆里栽着正值花期的腊梅、山茶、木樨、红梅,品种不一,高低错落,
像两道花砌成的墙。花枝上系着红绸,风一吹,绸带翻飞,花瓣簌簌落下来,
与地上的海棠混在一处。府门大开,门槛两侧各摆着一人合抱的牡丹盆栽,花开得碗口大,
紫红粉白,压弯了枝头。门楣上悬着红绸与花枝编成的花帘,垂下来刚好拂过进门人的额头。
院子里更是铺天盖地。回廊栏杆上缠满了开花的藤蔓,廊柱之间拉着花绳,一串串往下垂着。
正堂前的空地上,用花盆摆了一个巨大的双喜字,每一盆都是名品,红的白的黄的,
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正堂里的供桌上不摆寻常果品,供的是两盆并蒂莲,花开并立,
同枝同根。蜡烛也非寻常红烛,烛身上浮雕着缠枝花纹,点燃时烛泪顺着花紋流下来,
像花在落泪。宾客们进门便怔住了。有人问:“这些花得多少银子?
”有人答:“有银子也买不来。那腊梅是顾园暖房养了三年的老桩,这盆红梅叫‘朱砂’,
整个应天府就这一棵。”顾衍之站在正堂门口,穿大红喜袍,没戴面具。他身后是满堂的花,
身前是铺了花瓣的路。有人问他哪来这么多花,他说:“园子里种的。”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种了好几年。”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的。只有阿九知道,
每年春天,公子都会在园子里多辟一块地,种上新的花。问他做什么,他说:“有用。
”问他有什么用,他不说。如今这些花全都开了,红的白的黄的紫的,
挤满了整条长街、整座府邸。花太多了,香气浓得化不开,站在门外都能闻到。
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指着满街的花喊:“好多花!新娘子是不是从花里长出来的?
”人群笑了,笑声中,花轿到了。轿帘掀开,新娘子一身大红嫁衣,被人搀着走出来。
脚一落地,踩在海棠花瓣上,无声无息。顾衍之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花帘,穿过人群,
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两个人转身往府里走,身后是满街的花,
身前是满院的花。11婚后我才知道,顾衍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看花,
回来时袖子上沾着露水。他会在我的窗台上放一枝新开的花,然后去练剑。
我醒来时看见窗台上的花,和角门送花时一样。成亲和没成亲好像没什么区别,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们各住各的屋子,各做各的事。他不管我,
不问我去了哪里、见了谁。一开始我觉得这样很好。后来我觉得哪里不对。
“他是不是不在意?”我问画眉。“姑娘,”她说,“公子是在等。”我不懂等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着,他从外面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来。我们坐了很久,没说话。
“你院子里的海棠长新叶了。”他说。“嗯。”“我每天都在看。”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在意,他是不想逼我。12有一天练剑时他旧伤复发,晕倒了。谢长珩赶来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