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十七次赴约长白山在程望三十一岁那年,下了第七场雪。
向导老陈在缆车站的暖炉旁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霜。
他看程望沉默地检查装备,那双手腕上有两道平行的浅疤,颜色很淡了,但还看得出来。
“程哥,”老陈还是没忍住说“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午后有暴风雪,
封山令三点就下……”“我两点前下来。”程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背好背包,
里面那台奥林巴斯发出熟悉的碰撞声,鹅黄色的机身,边角磨得露出了机体原色。
老陈叹了口气,
递过来一瓶冻得梆硬的矿泉水:“山上人都说……据说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天池。程哥,
您这都第十六次了。”程望没接话,只是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个塑封袋。十六张拍立得,
整整齐齐叠着,每一张都是大雾封锁的观景台,白茫茫一片。
最上面那张日期是七年前的今天,背面有一行被水渍晕开过的字:“程望,等我们看见天池,
就结婚吧。——沈清知”字迹娟秀,只是“结婚”两个字晕得最厉害,像哭过。七年了。
第二章岩缝里的七年缆车在风雪中“嘎吱”上升。窗外是白茫茫的山脊,
像这些年苍白空洞的岁月。程望闭上眼,沈清知的声音就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程望!
你说我们今天能看见吗?”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来。她扒在缆车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
鹅黄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领,衬得她脸只有巴掌大。“能。”他说。“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笑倒在他怀里,毛茸茸的帽子蹭着他的下巴,
带着橘子味护手霜的香。那时候他们都信,信缘分,信天意,
信那句“据说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天池”——既然他们是有缘人,就一定能看见。
后来程望才明白,天池见不见你,和缘分无关。只和天气有关。就像一个人爱不爱你,
和努力无关。只和运气有关。第三年登山,是沈清知的生日。程望攒了三个月的钱,
买了那台鹅黄色的奥林巴斯。相机很旧,但沈清知拆开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空。
他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拍一张,”,“拍到看见天池为止。”沈清知扑过来抱住他,
眼泪蹭了他一脸:“那说好了!等我们老了,你要一页一页翻给我看!”可那天午后,
浓雾封山。沈清知扭伤了脚,程望背着她,在齐腰深的雪里走了四个小时。
在离登山道还有几百米的地方,他踩进暗坑,倒下去的瞬间,冰凌划开了他的手腕。
血汩汩地往外冒,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程望……”沈清知哭了,用围巾给他包扎,
手指一直在抖,“你要是留疤了怎么办啊……”“留就留呗,”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
“当纪念。”岩缝很窄,刚够两个人蜷进去。程望把沈清知塞在最里面,脱下冲锋衣裹住她。
失血加上失温,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不能睡。“程望,”背上的人轻轻叫他,
声音微弱,“我们会死在这里吗?”“不会。”他咬紧牙关,“你不是说要看天池吗?
等我们下去,明年再来,后年再来,我们有一辈子……”“一辈子啊……”她轻轻笑了,
“那你要背我一辈子哦。”“好,”他说,“背一辈子。”救援队是在深夜找到他们的。
手电筒的光刺进岩缝时,程望正用最后一点体温捂着沈清知的手。担架抬走她时,
他死死攥着那条染血的鹅黄色围巾,怎么也掰不开。医院里,沈清知脚踝打着石膏,
看着他手腕上缝了七针的伤口,眼泪又下来了。“程望,
我们不来了吧……天池……看不见就看不清了……”“可是我们说好要来看一辈子的。
”沈清知哭得更凶了。那时候程望不懂她为什么哭。他以为她是害怕,是愧疚,
是劫后余生的委屈。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原来人在真正决定离开前,会先流干所有眼泪。
第三章第四年,春天的告别第四年春天,沈清知搬出了他们租了三年的小房子。
程望下班回家时,看见她的行李箱立在门口,鹅黄色的,
和他们第一次来长白山时她背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了。“要出差?”他问,
声音有些干涩。沈清知蹲在地上整理最后几本书,没抬头:“程望,我们分开吧。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春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程望站在门口,
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沈清知爱吃的西蓝花。“为什么?
”沈清知说:“我累了,”声音很平静,“程望,我真的累了。”“累什么?
”“是爱不动了。”箱子拉链合上的声音很刺耳。程望看着她站起来,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那个鹅黄色的背影,曾经是他世界里最亮的颜色,现在却像要融进门外灰蒙蒙的春雨里。
“沈清知。”他在她握住门把手时开口。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天池……我们还没看见天池。”沈清知的肩膀颤了一下。很久很久,她才说:“程望,
天池不会因为我们多看一次就出现。就像……就像我不会因为多爱你一年,
就能爱得轻松一点。”她拉开门,拖着箱子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程望在窗边站了一整夜,看见她在小区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雨幕,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这扇窗。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天亮时,雨停了。他打开手机,
看见沈清知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程望,围巾我洗好了,放在衣柜最上面。对不起,
血渍洗不掉了。就当……留个纪念吧。”他冲到衣柜前,拉开抽屉。
那条鹅黄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正中间有一块洗不掉的暗红,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程望把围巾拿出来,抱在怀里。上面还有她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橘子味的。那天之后,
沈清知彻底消失了。但程望还在等。等一个“明年”,等一个“下次”,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所以他每年都来长白山。带着那台鹅黄色的相机,
带着那条染血的围巾,带着十六张空白的照片。等天池晴。等她回来。第四章第七年,
天池晴了离山顶还有五百米,天忽然放晴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撕开了厚重的云层。
阳光泼洒下来,雪地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程望不得不眯起眼睛。前面传来游客的惊呼。
他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个弯——看见了。天池。湛蓝的,冰封的,
安静地卧在群峰之间的天池。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雪山和天空,清晰得像是假的。
程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七年,十七次。两千五百多个日夜的等待。他以为会狂喜,
会狂奔,会跪下来亲吻这片他等了一整个青春的土地。可真的看见时,他只是站着。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没有激动,没有眼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原来天池长这样。原来这就是她等了又等,最后选择不要的东西。“老公你看!
”熟悉的声音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扎进耳膜。程望僵硬地转过头。三十米外,
那块突起的岩石上,沈清知踮着脚,手指着天池。
她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更崭新,更鲜亮。
一个男人从身后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姿态亲昵。
“据说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天池”沈清知仰头笑,侧脸在阳光下闪着瓷器般的光泽,
“原来我们这么有缘呀!”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转过了头。
第五章雪地里的重逢四目相对的瞬间,程望看见她眼里的笑意像潮水一样褪去,
露出底下惊慌的、无措的、甚至带着一丝难堪的滩涂。“清知?”她身边的男人低头问。
沈清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指着天池的手,那个动作快得几乎仓皇。她深吸一口气,
挽住男人的手臂,朝程望走过来。雪地“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程望的肋骨上。
“程望。”她在三步外停下,声音很稳,稳得不像真的,“好巧。
”“好...巧”程望想笑。他在暴风雪里差点死掉的时候,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