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看看就回去第1章

小说:下山看看就回去 作者:柘由杋 更新时间:2026-04-22

初春时节,晨雾未散,山影重重,一道身影自林间小道缓步而出。那人身着素色蓝布衫,一支竹簪随意束起发髻,身形比常人要高过半头,看似步伐悠闲,但不过几目,已穿过数人,片刻间,行至山脚。他忽然驻足,回身望向山间深处。

层层枝丫后,是常人看不见的另一方天地,一只五彩艳丽的凤凰神兽此刻正沉睡在巢台上,不知岁月几何。

林映垂下眼帘,不自觉地拂了拂手腕上戴着的羽毛链,这是曾经清茗被射落的左目羽片,也是如今唯一能感应其余魂魄的媒介。

上古战场,万箭齐发,清茗以百丈羽翼将他护在身下。左目被贯穿的瞬间,那家伙叼起他的衣领,奋力甩向结界的出口——

“发什么呆?”

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林映收回视线,抬步继续下山:“醒了?”

“我这羽毛迟早要被你摸秃了。”清茗的声音顿了顿,“赤瞳在那边,很近了。”

山脚下隐隐传来人声。林映敛息静听,是两个砍柴人正在歇脚,谈论着石头城最近的怪事——“鬼面人”连杀七人,死者全是书画商,尸体旁还留着古怪的飞鸟标记。

腕间的羽毛微微发烫。

林映从树后转出,两个砍柴人看见他,手中柴刀险些掉落,突然出现的男子,身形高大,年纪稍长的砍柴人还踉跄了一下。

林映赶紧扶了一把,顺便问了一句:

“石头城,往哪个方向走?”

脑海中,清茗虚弱地笑了一声:“千万年第一次出山,问个路还得吓倒两个凡人。林迎召,你行不行啊?”

石头城南门外,临江茶肆。

林映在角落拣了个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清茶,端着茶盏,看窗外江水东流。

邻桌坐着两女一男,正在高声谈论。其中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皮囊袋,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囊口。

“已经第七个了。”那女子压低声音,“陈老板昨晚死在自家藏书楼,脸皮被剥得干干净净,旁边照样画着那瞧似朱雀的尾巴。”

对面男子穿着文人衫,却生得孔武有力,摇头道:“慕容二娘,你们姐妹俩追这案子作甚?官府都不愿管了。”

“叫谁二娘呢!”女子瞪眼,“我慕容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再叫二娘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茶肆门口蹲着另一个少女,正用树枝逗弄一只受伤的麻雀,听见里面嚷嚷,抬头喊:“姐,你又凶人!”

慕容芷没理她,压低声音继续道:“我怀疑这案子和我们慕容家祖训有关——”

话未说完,茶肆外突然一阵喧哗,有人策马狂奔而过,边跑边喊:“鬼面人又出现了!乌衣巷!又死人了!”

茶肆里轰然炸锅。慕容芷一拍桌子,扔下茶钱就往外掠,身法利落,显然是练家子。门口那少女也扔了树枝,跟了上去。

林映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起身,抬步。

他的步子看着慢,但等慕容芷跃上茶肆外的柳树梢头时,无意间回头一瞥,不由得一惊——

那个蓝衫男子正踩着树梢,跟在她身后三丈远处,不紧不慢,如履平地。

慕容葵追上来,顺着姐姐目光看去,喃喃道:“姐,那人轻功……比爹还高吧?”

慕容芷咬咬牙:“现在先别管,走!”

脑海中,清茗的声音虚弱地响起:“你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比如,可以在地上走,别学鸟飞了?”

林映顿时语塞。

乌衣巷深处,一座两层藏书楼前已围得水泄不通。

官府的差役把守着门口,不准任何人进入。围观百姓踮着脚往里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作孽哦,陈老板收了那么多前朝字画,这回把自己收进去了”“听说是被剥了脸皮,惨得很”……

慕容芷挤到人群最前方,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亮了亮。差役头子看了一眼,抱拳道:“原来是慕容家的女侠,请。”慕容姐妹得以进入,慕容葵进去前还回头张望,却没看见那个蓝衫男子的身影。

林映并未上前。他站在人群外围,掌中羽片烫得几乎握不住——赤瞳就在附近,很近,但不是尸体身上。

他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扫过藏书楼的二层窗口。

那里隐约露出一角壁画。

只一角,已足够让人移不开眼——朱砂铺底,石青勾勒,一只朱雀展翅欲飞。画师技艺极高,尤其是那只左眼,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竟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林映眸光微凝。他认出了那种红——不是寻常朱砂,是西域传来的“银朱”,需以水银和硫磺反复升炼,价比黄金。能用得起这等颜料的画师,绝非寻常之辈。

“哎哟!”

人群里一声惊呼,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差役一把揪了出来。那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滴溜溜直转。

“小兔崽子又往里面钻!”差役拎着男孩衣领,“这是命案现场,你当是你家灶房呢!”

男孩嚷嚷:“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围观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差役也愣住:“看见什么?”

男孩眼珠一转:“我看见那人影从窗口飘出来,脸上没有皮——”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有一道寒光射出,直奔男孩后心。

太快了。

快到慕容芷只来得及回头。

叮一声,一颗石子击落了毒镖,随即,一个蓝色衣角出现在已经被吓得坐在地上的男孩的眼前。林映一手扶起男孩,一手隔着衣布拾过毒镖,观察上面的花纹。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趁乱逃走。慕容芷想去追,又看了看林映,最终还是没动。

男孩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救自己的人,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是神仙吗?”

脑海中,清茗幽幽道:“你看,我就说你刚才那招太招摇了。”

子时三刻,藏书楼一片死寂。

林映的身影如一片青烟,无声无息地掠过围墙,落在二楼廊檐下。白日里围得严严实实的差役早已撤去,只剩楼内隐约飘出纸张和墨迹的气息。

掌心羽片指引他直奔那间画室。

推门而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幅朱雀壁画上,将朱红的羽翼镀上一层银边。林映静静凝视,壁画比白日所见更加栩栩如生流光溢彩——尤其是那只左眼,在月光的映射下,眼中的暗红仿佛流动起来。

他正要上前细查,忽然眉梢微动。

有人在里面。

屏风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是白日那个险些被杀的男孩。

男孩显然也认出了他,先是一惊,随即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别出声,我在擦画!”

林映走近,看见男孩正踮着脚,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壁画左下角。那里有几滴暗红色的污渍,白日还没有——是今晚新溅上去的血。

“你叫什么?”林映问。

“小满。”男孩头也不回,“我妹妹谷雨说这幅画很重要,不能让人弄脏。白天那个人死在这儿,血溅上去了,我得擦掉。”

林映若有所思:“**妹怎么知道这幅画重要?”

小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挠挠头:“她……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知道。她说这画里有东西在叫她。”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映揽住小满,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掠上房梁。小满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这人还会飞!

来人不止一位,是白日遇到的那对慕容姐妹。慕容芷手里拿着一盏奇特的铜灯,灯罩上刻满古怪的纹路,灯焰竟是幽蓝色的。

慕容葵小声道:“姐,这锁魂灯真能照出魂魄?”

慕容芷没答话,只将铜灯举起,蓝焰照在壁画上。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壁画表面隐隐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古篆,平日里绝不可见。

“祖爷爷说得没错。”慕容芷声音发颤,“这幅壁画里藏着上古神兽的秘密……”

梁上,小满看得入神,不小心碰落一块墙皮。

“谁!”

慕容芷铜灯一转,蓝焰照向房梁。慕容葵手中毒镖已然跟着灯焰出手——

林映抱着小满翻身落下,衣袂翻飞间,两枚毒镖被他用袖子一卷,轻飘飘卸去力道。他落在地上,与小满正好站在两姐妹面前,相距不过三尺。

四目相对,气氛凝滞。

突然,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是个八九岁的女童,手里攥着一根色彩斑斓的羽毛。

女童怯生生道:“姐姐们别打,这个哥哥身上有和这根羽毛一样的味道……”

林映目光落在那根羽毛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清茗的尾羽。

慕容葵盯着那根羽毛,手中的毒镖缓缓放下。

那羽毛长约一尺,色彩斑斓却不艳丽,反而透着一种古朴的质感,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微光——与她自幼见过无数次的那块祖传残玉,一模一样的气息。

“谷雨!”小满冲过去护住妹妹,“你咋把这玩意儿拿出来了!”

谷雨怯生生地看了看林映,又看看姐姐们,小声道:“它一直在我枕头底下。今天白天,这个人一靠近茶肆,它就发热。刚才,它烫得我睡不着,我就……就顺着找来了。”

慕容芷深吸一口气,盯着林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身上会有凤凰气息?”

林映反问道:“你们祖上,可是参加过上古之战?”

两姐妹同时愣住。

慕容葵下意识摸向颈间,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是祖传的残玉。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块玉的来历,只知道爷爷临终前嘱咐:玉在人在,遇到与玉共鸣之人,便是天命所归。

“你……”慕容芷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

林映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我要找的,是千年前散落的魂魄。那根羽毛的主人,曾救过你们先祖的命。”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幅朱雀壁画上。

就在此时,那只朱雀的左眼,缓缓转动了一下。

小满吓得后退一步,谷雨却直直地盯着那只眼睛,喃喃道:“它在看我们……”

壁画开始流下红色的“泪痕”,顺着墙面蜿蜒而下。

林映走上前,抬起手,轻轻按在壁画上。

掌心一片滚烫。

壁画上的血色渐渐褪去,朱红的朱雀左眼恢复如常,但隐约间,有淡淡的赤色光点从画中浮起,缓缓渗入他的掌心。

赤瞳归位。

脑海中,清茗打趣的声音响起:“……两个小丫头,一个小毛头,还有一个会找东西的娃娃。林迎召,你这趟下山,倒是热闹。”

林映收回手,转身看向四人。

慕容芷盯着他掌心里一闪而逝的赤色光芒,忽然单膝跪地:“慕容芷,携幼妹慕容葵,愿随公子同行,完成先祖遗愿。”

慕容葵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下。

小满拉着谷雨,扑通一声跪倒,大声道:“师父在上!我和妹妹会干活,会跑腿,还会偷——不是,会打听消息!”

林映看着面前跪着的四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清茗以前最爱说的一句话。

“你看,我就说你迟早要收一窝小崽子的。”

林映嘴角禁不住动了动:“起来吧,先找个地方落脚。”

下山第一日,多了四个小尾巴。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