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月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线穿过玻璃倾泻进来,照得整个阅览室亮堂堂的。
她打了个哈欠,裹着外套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第一反应是去看对面。
窗边站着一个人。
银发,黑衣,背对着光。
塞西尔保持着昨晚她睡着前的姿势——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动过。窗框把他的侧影切割成一幅画,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在他脚前一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光与暗的分界线,刚好落在他鞋尖前面。
苏璃月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脑子逐渐开机。
“你不能见光?”
塞西尔侧过脸,红色的眼眸在阴影里微微泛光。
“能。”他说,语气淡漠,“但会烧起来。”
“……那还是不能。”
“严格来说,是‘能但后果严重’。”
苏璃月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她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看着地上那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你在这儿站了一夜?”
“嗯。”
“不累?”
“不用呼吸,不用眨眼,不用动。”塞西尔垂眼看她,“站一年也不会累。”
苏璃月想了想那种感觉,打了个寒颤:“那也太无聊了。”
塞西尔没说话。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在说“昨晚好像没那么无聊”。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保安大叔的咳嗽声顺着楼梯飘上来。
苏璃月立刻进入状态:“有人来了。你能……变小蝙蝠什么的吗?”
塞西尔看着她,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问题。
“我是公爵。”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傲娇,“不是杂耍演员。”
“行行行,公爵大人。”苏璃月摆手,“那你能隐身吗?”
“不能。”
“会法术吗?”
“会,但需要血液。”
“我的?”
“任何人的。”
苏璃月往楼下看了一眼,保安的脚步声已经快到二楼了。
她转回头,盯着塞西尔。
塞西尔也盯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苏璃月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书架后面拉。
“干什么?”
“躲起来。”
“……我是吸血鬼公爵。”
“我知道,但你现在没血没法术见光还会烧,公爵大人能不能先配合一下?”苏璃月把他塞进两排书架之间的窄缝里,顺手从旁边抽了本大辞典塞进他怀里,“抱着,假装你在看书。”
塞西尔低头看着怀里那本《英汉大词典》。
“……”
脚步声到了三楼。
保安大叔推开门,探头进来:“小苏?你真在啊!昨晚我锁门的时候没注意,今早才想起来三楼灯亮着——”
“没事没事。”苏璃月已经从书架后面绕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社畜笑容,“我自己加班忘了时间,正想找您开门呢。”
保安大叔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阅览室。
然后他停住了。
“咦,那谁?”
苏璃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塞西尔站在书架旁边,一只手拿着那本大辞典,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但刚好被书架挡住,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头银发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的脸太过显眼。
哪怕穿着几百年前的礼服,哪怕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也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苏璃月的大脑飞速运转。
“呃,我朋友。”她说,“昨晚来找我,结果也被锁里面了。”
保安大叔看看塞西尔,又看看苏璃月,眼神逐渐微妙。
“男朋友?”
“不是。”
“是。”塞西尔同时开口。
苏璃月猛地回头瞪他。
塞西尔合上手里的词典,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刚好停在阳光照不到的边缘。他看向保安,表情淡漠,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她在跟我闹别扭。”
保安大叔的眼神更微妙了。
苏璃月深吸一口气。
“对。”她咬牙笑道,“闹别扭呢。叔您先忙,我们马上就走。”
保安大叔点点头,又看了塞西尔一眼,嘟囔着“这小伙子长得真俊就是头发染得有点早”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消失后,苏璃月转过身,盯着塞西尔。
“男朋友?”
“你昨晚说的。”塞西尔把词典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按你的规矩来,血给你,但得认识一下。我认识你了,这不算男朋友?”
“那叫认识,不叫男朋友。”
“七百年前,交换姓名就是定情的开始。”
“现在不是七百年前。”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那现在叫什么?”
苏璃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活了七百年的吸血鬼公爵,站在书架旁边,用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一本正经地问“现在叫什么”。
“叫……”她想了想,“血包提供者。”
塞西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
“你吸我的血,我叫你的血包。”苏璃月背起包,往外走,“走吧血包提供者,带你回家。”
塞西尔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叫那个。”
“那你叫什么?”
“塞西尔。”
“好的塞西尔,走吧。”
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塞西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沉默了两秒,迈步跟上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后跟的位置。
他踩在阴影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唇角似乎动了动。
极淡的弧度。
————
苏璃月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
塞西尔站在楼底下,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表情难以形容。
“你就住这儿?”
“怎么,嫌弃?”苏璃月已经开始爬楼梯,“吸血鬼公爵的城堡住惯了,看不上咱们贫民窟?”
塞西尔没说话,跟在她身后上楼。
楼梯间狭窄逼仄,墙皮剥落,扶手上积着灰。每一层的声控灯都时灵时不灵,他踩上去的时候灯没亮,苏璃月踩上去的时候亮了。
塞西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灯坏了。”苏璃月头也不回地说,“跟你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那表情太好懂了。”她到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
门开了。
四十平的小户型,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连着,窗户朝北。家具简单但干净,沙发上扔着两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半杯喝剩的咖啡。
苏璃月把那两件衣服扔进卧室,回头看他:“随便坐。”
塞西尔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小,拥挤,到处都是人类生活的痕迹。咖啡杯,外卖盒,充电线,一本书扣在茶几上,封面朝下。
和棺材比起来,这里确实很不一样。
但他迈步走了进去。
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他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从来没坐过这么软的沙发。
苏璃月从厨房探出头:“喝什么?水?牛奶?血?”
最后那个字让塞西尔的眼神动了动。
“血?”
“我昨晚特意查的。”苏璃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扔给他,“超市买的,猪血,据说你们也能喝。将就一下。”
塞西尔接住那个塑料袋,低头看着里面那几盒包装整齐的猪血。
“……”
“怎么?”
“我是公爵。”他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不是野生的。”
苏璃月靠在厨房门口,抱着手臂看他。
晨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银发垂落,红眸微眯,手里拿着超市塑料袋,坐在她两年前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上。
这场面有点魔幻。
“所以公爵大人,”她说,“猪血不行?”
塞西尔把那袋血放在茶几上,别开眼。
“能喝。”他说,声音低了几度,“但不好喝。”
苏璃月看着他。
明明是活了七百年的吸血鬼,这一刻的表情却像是个挑食的小孩。傲娇,嘴硬,明明可以不说,但偏偏要让你知道他不满意。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塞西尔抬眼看她,眉头微皱:“笑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回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杯,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等着。”
五分钟后,她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面前。
塞西尔低头看着那杯牛奶。
“这是什么?”
“牛奶。热的。”苏璃月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你们吸血鬼不能喝热的?”
“能喝。”他端起杯子,修长的手指握住杯壁,垂眸看了一眼,“但没什么用。”
“没用也喝。”苏璃月说,“我第一次带人回家,你总得给我点面子。”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确实没什么用。不像血液那样能带来力量,也不像鲜血那样让他兴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放下杯子。
苏璃月看着他喝牛奶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睡了多久?”
塞西尔放下杯子。
“不记得了。”
“大概呢?”
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牛奶,想了想:“上次醒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村子。”
“这里?”
“这栋楼的位置。”他抬眼看她,“那时候是农田。”
苏璃月算了算时间,沉默了。
“那你认识的人,”她斟酌着措辞,“还在吗?”
塞西尔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坐在阴影里,银发垂落,红色的眼眸低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良久,他开口。
“不在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
苏璃月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口棺材,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空间,那幅几百年前画的油画。一个人躺在里面,睡了那么久,久到外面的农田变成楼房,久到认识的人全部消失。
醒来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她。
一个拿着一把钥匙、误闯进来的临时工图书馆管理员。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
塞西尔抬眼看她。
“干什么?”
苏璃月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深灰色,法兰绒的,摸起来很软。
她把毯子扔给他。
“给你。”她说,“晚上冷的时候盖。虽然你可能不怕冷,但盖着舒服。”
塞西尔低头看着那条毯子。
灰扑扑的,和他身上那件几百年历史的黑色礼服完全不搭。
他伸手摸了摸。
很软。
“为什么?”他问。
苏璃月已经坐回沙发,端起咖啡继续喝。
“什么为什么?”
“对我这么好。”他看着她,“我们才认识十二个小时。”
苏璃月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吵醒的?”她说,“而且你本来可以咬我脖子吸干我,但你没那么做。还站了一夜给我盖外套。”
塞西尔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了?”
“早上醒的时候外套在身上。”苏璃月冲他举了举杯,“谢了。”
塞西尔没说话。
他垂着眼,手指摩挲着那条毯子的边缘。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确实很奇怪。”
苏璃月笑了。
“彼此彼此。”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老城区的喧嚣声从楼下飘上来,卖早点的吆喝声,电瓶车的喇叭声,小孩的哭闹声。
塞西尔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搭在那条灰扑扑的毯子上。
七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醒来也不错。
苏璃月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
“行了,我得去趟超市。”她拿起门口的帆布袋,“你是在家待着还是跟我去?”
塞西尔抬眼看她。
“跟你去。”
“不怕太阳?”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垂眼看她。
“你包里有伞吗?”
苏璃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有。”她从门后拿出一把黑色折叠伞,递给他,“公爵大人,请。”
塞西尔接过伞,推开门的瞬间撑开。
银发在伞下的阴影里微微晃动,红色的眼眸看向她。
“走。”
苏璃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像什么老电影里的场景。
但电影里的吸血鬼不会撑着伞陪人去超市买猪血。
她笑着锁上门,跟上去。
“对了,你会做饭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杀人。”
“……除了杀人呢?”
塞西尔想了想。
“会骑马。会用剑。会跳三百年前的宫廷舞。”
苏璃月看着他。
“行。”她说,“那今晚你做饭,我教你用微波炉。”
“……我不会做饭。”
“学。”
塞西尔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她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迈步跟上去。
伞下的阴影里,唇角微微扬起。
极淡的弧度。
像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