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巷惊现丑女苏州城东有条巷子,叫柳叶巷。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
两边住着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巷子尽头,有一间破破烂烂的瓦房,墙皮剥落了大半,
露出里头的碎砖和烂泥。屋檐下的蜘蛛网结了又破,破了又结,一年到头挂着灰。
这间屋子里住着一个人,叫沈砚清。沈砚清今年二十六岁,
在苏州城里是个有名的人物——不是好名声,是笑柄。他祖上做过官,留下些家产,
到他爹那一辈就败得差不多了。他爹死得早,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砚清,
咱家就剩这点东西了,你别再往里头搭了。”说完指了指桌上那方砚台。
那方砚台倒是好东西,端溪老坑的,据说值几百两银子。
沈砚清他爹一辈子就攒了这么一件宝贝,临死还惦记着。沈砚清点了点头,
把他爹的手握了握,然后他爹就咽了气。办完丧事,沈砚清把那方砚台锁进柜子里,
开始过日子。他不会做生意,不会种地,也不会伺候人,只会读书写字。
偏偏读书又读不出功名,考了三回秀才,连个边都没摸着。
街坊邻居背地里都叫他“废物沈”,当面叫他“沈公子”,语气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嘲讽。
他也不在意,每天该读书读书,该写字写字。没钱了就把家里能卖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卖,
先卖桌椅,再卖字画,再卖衣裳。卖到最后,
屋子里就剩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盏灯,还有柜子里那方砚台。
他舍不得卖那方砚台。沈砚清的日子过成这样,还有个毛病——他心善。
巷口卖豆腐的老王头摔断了腿,他把自己买米的钱拿去给人家抓药。隔壁刘婶的儿子生病,
他把自己最后一件棉袄当了,换成参须送过去。这种事多了去了,
街坊邻居都觉得他脑子有问题——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想着帮别人。“沈公子,
你管管你自己吧。”刘婶常这么说。沈砚清就笑笑,不吭声。这天傍晚,沈砚清从街上回来,
手里提着一包药。刘婶的儿子又咳嗽了,他去抓了副药,花了他最后二十文钱。走到巷口,
他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的。他本来不想凑热闹,但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公子!沈公子!你来看看!”他挤进去一看,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牙婆,姓孙,
专做人口买卖的。孙婆子身边站着个姑娘,低着头,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巾蒙着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倒是好看,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水。但再看她身上,
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佝偻着背,缩成一团,像是在躲什么。“各位爷,
”孙婆子扯着嗓子喊,“这丫头十五了,手脚勤快,什么活儿都能干。只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就能领回去!”人群里有人笑了:“孙婆子,你这丫头长得怎么样啊?
别是个丑八怪吧?”孙婆子脸色变了一下,讪讪地说:“这丫头……模样是普通了些,
但能干啊!洗衣做饭,挑水劈柴,样样都行!”“那也得看看脸啊!你把布揭开让我们瞧瞧!
”孙婆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姑娘脸上的布巾扯了下来。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姑娘确实丑。不是一般的丑,是让人看了心里发怵的丑。
她左边脸上有一大片青黑色的胎记,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像泼了一碗墨汁。
右脸上倒是白的,但白得没有血色,像一张纸。五官倒是端正,但被那片胎记一衬,
怎么看怎么别扭。“哎呦我的妈!”有人喊了一声,“这哪是丑啊,这是吓人啊!
”“孙婆子,你这丫头白送都没人要吧?还要二两银子?”“就是就是,
倒贴二两银子还差不多!”孙婆子的脸涨得通红:“这丫头能干!真的能干!
你们别光看脸啊……”“能干有什么用?天天对着这张脸,饭都吃不下去!
”人群笑得更厉害了。沈砚清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姑娘。那姑娘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是习惯了这些话。但沈砚清看见她的手在抖——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指节都攥白了。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姑娘丑,而是因为她站在人群中间,
被所有人嘲笑,却连哭都不敢哭。“孙婆子,”沈砚清开口了,“我买。”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更稀奇的东西。孙婆子也愣住了:“沈公子?
你……你要买?”“嗯。”沈砚清摸了摸身上,忽然想起来,
他刚才已经把最后二十文钱抓了药,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他想了想,
把头上那根簪子拔了下来。那是他爹留给他的,银的,不值什么钱,但也算是个物件。
“我只有这个,”他把簪子递过去,“够不够?”孙婆子看了看那根簪子,
撇了撇嘴:“沈公子,我这丫头虽然模样不好,但好歹是个大活人。你这根簪子,
顶多值几百文……”“再加一百文。”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沈砚清扭头一看,
是卖豆腐的老王头,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沈公子帮过我,这一百文,我还他的人情。
”“我出两百文!”刘婶也从人群里挤出来,“沈公子给我儿子抓药,这钱我出!
”沈砚清愣住了:“刘婶,那药是我送你的……”“你别管!”刘婶瞪了他一眼,
把钱塞到孙婆子手里,“够了吧?”孙婆子数了数,银簪子加上两百文,
统共也就一两银子出头。她本来想再要些,但看了看那姑娘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
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一两银子就一两银子吧。沈公子,这丫头归你了。”她收了钱,
把姑娘往沈砚清面前一推:“走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那姑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砚清伸手扶住了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石头。“走吧,”沈砚清轻声说,“回家。
”二破屋藏娇疑云起沈砚清把姑娘领回了家。屋子里黑漆漆的,他点上灯,
让姑娘在椅子上坐下。姑娘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看他。“你叫什么名字?”沈砚清问。
姑娘沉默了很久,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阿蘅。”“阿蘅?”沈砚清点点头,“好名字。
你饿不饿?”阿蘅摇了摇头,但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沈砚清笑了。他去灶台看了看,
米缸里还剩最后一把米。他把米淘了,又切了两片姜,煮了一锅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但他把稠的都盛到了阿蘅碗里。“吃吧。”阿蘅接过碗,手还在抖。她低着头,
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沈砚清没说话,坐在对面看着她。灯下,
阿蘅的脸上那片胎记更明显了。青黑色的,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勺墨,没擦干净就干了。
但沈砚清注意到别的东西——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不像一个干粗活的丫头的手,倒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的手。
他又看了看她的坐姿。她虽然缩着肩膀,但背是直的,两只脚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这种坐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沈砚清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阿蘅,”他说,
“你以后就住这儿吧。屋子小,只有一张床,你睡床,我打地铺。”阿蘅抬起头,
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公子,”她的声音很小,“你不嫌我丑吗?
”沈砚清想了想,说:“丑不丑的,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不是摆着看的。
”阿蘅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睡吧,”沈砚清说,“明天还要干活呢。
”他把地铺打好,吹了灯。黑暗中,他听见阿蘅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过了很久,
那声音才停了。沈砚清躺在地铺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
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线。他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话:“砚清,
咱家就剩这点东西了,你别再往里头搭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第二天一早,
沈砚清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饭香。他睁开眼睛,看见阿蘅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面条。
面条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灶台上还放着几碟小菜——腌萝卜、酱黄瓜、豆腐乳,摆得漂漂亮亮的。
“你……”沈砚清坐起来,“这些东西哪来的?”阿蘅低着头,轻声说:“巷口王伯借的。
我说了,等有了钱就还。”沈砚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他说,“有了钱就还。
”他洗漱完,坐到桌前。面条端上来,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上撒了几粒葱花。
他咬了一口,味道出奇地好。“好吃吗?”阿蘅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好吃。
”沈砚清点点头。阿蘅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公子,”她说,“我会做饭,
会洗衣,会缝补,什么活儿都能干。你别赶我走。”沈砚清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没说要赶你走。”阿蘅低下头,不说话了。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沈砚清每天出去找活干。他什么活儿都干——给商铺写招牌,替人抄书信,帮书铺校对手稿。
活儿不多,赚的钱也只够糊口,但勉强能过日子。阿蘅在家收拾屋子、洗衣做饭。
她把那间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了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野花。
墙角那张蛛网被她扫掉了,露出底下的白灰,居然还有几分齐整。沈砚清每天回家,推开门,
看见屋子里亮堂堂的,桌上摆着热饭热菜,心里就暖烘烘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爹死后,这间屋子就是一座坟,他是埋在里面的死人。现在有人把这坟挖开了,
让阳光照进来,让风吹进来,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但街坊邻居不这么看。
“沈公子是不是疯了?花一两银子买个丑丫头?”“啧啧啧,那丫头那张脸,看着都做噩梦。
沈公子天天对着她,怎么受得了?”“可不是嘛。沈公子虽然穷,但好歹是个读书人,
怎么也得找个差不多的吧?”这些话传到沈砚清耳朵里,他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但传到阿蘅耳朵里,她就低着头,一整天不说话。有一天,沈砚清回来得早,推开门,
看见阿蘅坐在窗边,对着那罐野花发呆。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片胎记照得发亮。
她听见门响,飞快地低下头,用手把脸遮住。“公子,你……你别看我。”沈砚清走过去,
把她的手轻轻拿开。“阿蘅,”他说,“我跟你说个事。”阿蘅低着头,不吭声。
“我小时候,脸上长过疖子,”沈砚清说,“很大一个,就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疼得要命,后来破了,流了一脸脓血,好了之后留了一个疤。
同学都笑我,说我是‘破脸沈’。我气得不想去上学。”阿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我爹跟我说了一句话,”沈砚清说,“他说:‘砚清,脸上的疤不算什么,
心里的疤才要紧。你要是因为别人说了几句就抬不起头来,那这道疤就长到你心里去了,
一辈子都好不了。’”阿蘅的眼睛红了。“阿蘅,”沈砚清说,“你脸上的东西,不算什么。
你要是自己不在意,就没人能伤你。”阿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
只是默默地流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膝盖上。沈砚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擦吧。”阿蘅接过手帕,捂住了脸。三胎记剥落惊变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砚清发现阿蘅有些奇怪的地方。首先是她认识字。有一天沈砚清在桌上摊了一本书,
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发现书被翻过了,而且翻到的那一页,
旁边用指尖蘸着水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那是批注的习惯,不是随便翻翻能翻出来的。
他问阿蘅:“你认识字?”阿蘅愣了一下,飞快地摇头:“不……不认识。”沈砚清没追问,
但心里记下了。其次是她会画画。有一天沈砚清回来,
看见窗台上那罐野花旁边多了一幅小画,画的就是那罐花。用的是锅底灰调的墨,
画在一张草纸上,但笔法细腻,线条流畅,一看就是练过的。他拿起那幅画看了看,
阿蘅从厨房里冲出来,一把抢过去,藏在身后。“公子,我……我乱画的,
你别看……”沈砚清看着她,笑了笑。“画得挺好的,”他说,“比我强。
”阿蘅的脸红了——至少右半边脸红了。左边那片胎记遮着,看不出来,但耳朵尖是红的。
还有一件事,沈砚清一直没说。阿蘅刚来的时候,他给她打了一盆水洗脸。她洗完之后,
把毛巾搭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拿下来。沈砚清注意到,她脸上那片胎记的边缘,
有一点点不自然——像是被水浸过之后,颜色稍微淡了一些。他心里动了一下,
但什么也没说。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出事了。那天沈砚清回来得晚,天都黑透了。
他推开门,发现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阿蘅?”没人应。他点上灯,看见阿蘅坐在床角,
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哭。“怎么了?”沈砚清走过去,蹲下来,
“出什么事了?”阿蘅不说话,只是摇头。沈砚清又问了几遍,她才抬起头来。
沈砚清愣住了。阿蘅的左脸上,那片青黑色的胎记,缺了一块。就在颧骨最高的地方,
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变成了白净的皮肤。那片皮肤白得像瓷器,细腻得像丝绸,
和她右脸的苍白完全不同——那是活的白色,透着一点粉,像新剥的荔枝。“公子,
”阿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问了……求你别问了……”沈砚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不问。”他站起来,去灶台热了饭,端到她面前。“吃饭吧。
”阿蘅接过碗,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饭一起咽了下去。那天晚上,沈砚清躺在地铺上,
听见阿蘅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公子,你睡了吗?”“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公子,你不怕我吗?”“怕你什么?”“怕我……不是人。
”沈砚清笑了:“你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狐狸精吧。狐狸精都是大美人,哪有你这么丑的。
”阿蘅没笑。“公子,”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我不丑呢?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那更好啊,”他说,“谁不想对着个好看的呢?
”阿蘅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沈砚清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公子,
你是好人。”沈砚清闭上眼睛。“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干活呢。
”四真容初现疑云深接下来的日子,阿蘅脸上的胎记掉得越来越快。像蛇蜕皮一样,
那片青黑色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皮肤。先是从颧骨,然后蔓延到脸颊,
再到下巴、额头、鼻梁。每掉一块,底下的皮肤就白一分、细一分、好看一分。
沈砚清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每天回家,多看阿蘅一眼,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街坊邻居也注意到了。“哎,你们发现没有?沈公子家那个丑丫头,好像变好看了一点?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还是那么丑啊。”“你看仔细了,她左边脸上那块东西,
是不是小了一些?”“咦……好像是哎。怎么回事?”“谁知道呢。也许是什么皮肤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