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渡朝夕不识君第1章

小说:共渡朝夕不识君 作者:葱葱过江 更新时间:2026-04-22

清晨六点四十分,沈念准时醒来。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三年了,从未失约。

她没有立刻睁眼,就那么躺着,听楼下的动静。

这是三年婚姻里养成的习惯——听他的脚步声,判断他什么时候出门,然后掐着时间下楼,刚好能在他离开前说一句“路上小心”。

尽管他从不回应。

今天也一样。六点四十五分,二楼卧室的门打开,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不紧不慢,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

沈念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默默数了三十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绾发。

镜子里的人面容素净,眼底有淡淡的青,嘴角习惯性上扬一点——那是她练出来的表情,温和、不具攻击性,像一尊摆放在角落的瓷器,美则美矣,却无人问津。

七点整,她下楼。

餐厅里,顾西洲已经坐在他的固定位置。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口的钻石扣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面前摆着咖啡、三明治,手边摊开一份财经报纸。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

眉峰如刀裁,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周身也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早。”

他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掠过一件熟悉的家具,淡淡“嗯”了一声,又低下头。

报纸翻动的声音。

咖啡杯碰到碟子的轻响。

窗外的鸟叫。

餐厅里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沈念拿起三明治,慢慢咬了一口。全麦面包夹煎蛋,是她三年来雷打不动的早餐。

她其实更喜欢中式早餐,豆浆油条,热气腾腾的那种。但餐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因为他喜欢西式。

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咖啡不加糖,加一点点奶;三明治要全麦面包,煎蛋单面;报纸必须先看财经版,再看国际版;袖扣每天都要换,周一至周日各有不同。

而他呢?

他记得她的吗?

沈念的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咖啡杯的姿势像在握一支钢笔。

她想起婚礼那天,婚礼主持让他们交换戒指,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触感微凉。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正式的肢体接触。

三年了。

“下个月初是爷爷忌日,记得空出时间。”

顾西洲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念回过神,点头:“好。”

他已经合上报纸,起身,整理西装袖口。沈念也站起来,跟过去——这是她的习惯,目送他出门。

玄关处,他弯腰换鞋。

沈念的目光落在柜子上——那里放着一枚银色的袖扣,是他昨晚换下的衬衫上的。她伸手拿起来,递过去:“袖扣掉了。”

顾西洲看了一眼,接过,随手塞进裤兜,开了门。

“我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

三年来,他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她转身准备上楼,目光无意间扫过餐桌——然后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是她昨晚放在他书房桌上的,此刻却出现在餐桌上。

旁边是他用过的咖啡杯,杯身倾倒,褐色的液体从杯口漫出,恰好晕开在“离婚原因”那一栏。

咖啡渍已经干了,在纸上形成一个褐色的印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沈念走过去,在餐桌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凌晨一点,她把离婚协议和星空阁楼的图纸一起放在他书房桌上。

图纸是她花了三十天秘密设计的——那是他童年梦想的房子,可开启的天窗可以看到星星,落地窗外种满梧桐。

图纸角落,她用小字写着:愿你终有归处,有人共黄昏。

她以为他至少会看一眼。

但现在……

协议在这儿,图纸呢?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也许被锁进了抽屉,也许被扔进了垃圾桶。她不知道。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咖啡渍上。液体从杯中漫出,流到协议上,恰好覆盖了“离婚原因”四个字。

仿佛连老天都在说:别解释了,没必要。

沈念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道褐色的印记。干了,微微发硬,像干涸的血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产房里,她疼得几乎晕过去。

护士进进出出,医生神色凝重。

她问:“孩子呢?让我看看孩子。”

没有人回答她。

醒来后,病床边站着一个医生,表情遗憾:“对不起,孩子没保住。”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想喊他的名字,喊顾西洲,喊那个应该在她身边的人。

但病房门口空荡荡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多么悲凉,多么可笑。

沈念收回手,目光从咖啡渍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远处的江湾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玻璃幕墙折射出点点光斑。

那是她设计的作品,刚刚落成,已经成为江城的新地标。

她记得那天去工地探勘,站在江边,看着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成现实。

那时候她还相信,这座大厦会成为他们之间的桥梁。

大厦的外立面,她把江湾的曲线融入其中。

那是七岁那年,她在江边写生时看见的轮廓——一个男孩站在江湾边,夕阳给他镀上金边,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一直记得那个画面,所以把那条曲线刻进了建筑里。

她还暗藏了莫比乌斯环结构,暮色时分,玻璃幕墙会折射出“∞”符号的光影。

寓意: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手机震动。

沈念低头看,是母亲的电话。

“念念,今天回来吃饭吗?”母亲的声音有些虚弱,她最近身体不好,经常会住院治疗。

“妈,我今天下午去看你。”沈念说。

“好。”母亲顿了顿,“念念,你和西洲……”

“挺好的。”沈念打断她,“妈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叹了口气:“念念,有些事……妈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等你回来再说吧。”母亲说,“妈累了,先挂了。”

电话挂断。

沈念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母亲最近总是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她收起手机,再次看向餐桌上的离婚协议。

距离他们约定离婚的日子,还有三十天。

这是契约婚姻的最后一月。

三十天后,她将不再是顾太太,不再是这座别墅的女主人,不再是那个每天早晨目送他出门的隐形人。

三十天。

她还有三十天,可以远远地看着他,可以为他画完那栋星空阁楼,可以假装自己拥有过这个家。

然后,她会安静地离开,就像她安静地来。

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将咖啡渍那一页轻轻抚平。

然后转身上楼,走进书房。

书桌上,星空阁楼的图纸还摊开着。

她坐回椅子,拿起铅笔,继续画起来。

儿童房还没完成。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防撞角的弧度,摇篮的位置,安全护栏的高度。还有墙上的身高刻度线——从50厘米开始,一直画到120厘米。

那是孩子成长的高度。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明明不会有孩子,明明那个“夭折”的婴儿已经离开三年了。

但她的手停不下来。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看着图纸上那个小小的房间。

墙角,她习惯性地标注了几个字:念念的房间。

念念。

那是她给孩子起的名字。念念不忘的念念。顾念的念。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只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图纸上,给那些线条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江湾大厦的轮廓清晰可见,玻璃幕墙反射的光斑像一颗颗星星。

沈念低头,继续画。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马克笔的索索声,涂抹出斑驳的色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不知道,此刻,顾西洲的车正行驶在去公司的路上。

他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手伸进裤兜时,碰到一个硬物——是那枚袖扣。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扶手箱上。

“顾总,九点半的会议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前排的林助理问。

“不用。”他说,目光落在窗外。

车窗外,江湾大厦一闪而过。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不知道,那座他最欣赏的建筑,出自那个每天早晨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之手。

他甚至不知道,三年多前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