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积雪化作满地泥泞，冷风中虽然还夹杂着料峭的寒意，却已经能嗅到泥土复苏的气息。
南陵府城外十里，人头攒动，黑压压的流民犹如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蚁群。
沿途搭起了数十个巨大的凉棚，几十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引得无数流民双眼通红，拼命往前挤。
“排好队！谁敢插队生事，立刻叉出去取消落户资格！”
一队腰挎钢刀的官差手持杀威棒，在人群中厉声呵斥，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队伍的中后段，陆长平死死咬着牙，用瘦弱却结实的后背硬生生在人挤人的流民潮里撑开了一小片空地。
阿洵将小半夏护在怀里，警惕地盯着周围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整整五个月。
从冬初走到春寒，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四兄妹，硬是靠着这股不服输的韧劲，活着走到了南陵府！
破棉袄里，八个月大的宋鹤灵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这五个月里，全靠她用那5000文的余额，隔三差五地在树洞、雪坑里“变”出些杂粮饼和羊奶，才生生吊住了四个人的命。
虽然天天吃粗粮，但八个月大的宋鹤灵已经被养得白白胖胖，脸颊上的肉软乎乎的，与周围那些瘦脱了相的流民婴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了不惹眼，陆长平每天雷打不动地用锅底灰把她抹成个小黑炭，就连那件华贵的云锦襁褓，也被他用破麻布死死缝在了里面，外面只露出一层辨不出颜色的烂棉絮。
“咕噜……”
看着前面冒热气的大锅，阿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眼看就要排到粥棚前了，突然，一股大力从侧面蛮横地撞了过来。
“滚开！几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也敢挡老子的道！”
一个满头癞痢、身材魁梧的流民汉子猛地挤进队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陆长平的后衣领，像扔小鸡崽子一样狠狠往泥水里一甩。
“大哥！”阿洵和半夏惊呼。
陆长平踉跄了两步，为了护住怀里的宋鹤灵，他硬生生扭转身体，用自己的右肩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石头上，“砰”地发出一声闷响。
“咿呀！”宋鹤灵被震得在棉袄里晃了一下，小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好个癞痢头，敢动我罩着的人？
“你敢插队抢我们的位置！”陆长平根本顾不上肩膀的剧痛，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狼崽子，双眼爆出骇人的凶光。
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逃荒五个月，他早就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学会了什么叫丛林法则。
“铮——”
陆长平猛地抽出腰间那把已经磨得锃亮的柴刀，刀尖直指癞痢头的肚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滚出去！否则老子捅穿你的肠子！”
癞痢头先是一愣，随即放肆地大笑起来，满脸横肉乱颤：“哟呵？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还敢动刀子？
老子今天就废了你，再把你怀里那口肥肉扒下来炖了吃！”
说着，他扬起那满是污垢的大拳头，刮着风声就朝陆长平的脑袋砸了下来。
成年男子的力气和八岁男童根本不在一个量级，这一拳要是砸实了，陆长平非得脑震荡不可。
就在阿洵绝望地准备扑上去替大哥挡拳头时，破棉袄里的宋鹤灵动了。
她的神识瞬间切入【万界商店】。
【搜索商品：高辣度粉末。】
【叮——超辣魔鬼椒粉末（散装二两），售价：10文铜钱。是否购买？】
【购买！】
宋鹤灵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冷冷盯着癞痢头的脸。空间投物范围，三米。距离足够了。
她意念猛地一催。
“呼——”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癞痢头的拳头离陆长平还有半尺远时，一团肉眼极难察觉的暗红色粉末，凭空出现在了癞痢头的面门前，随着微风，精准无比地糊进了他因狂笑而瞪大的双眼里！
“啊！！！”
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癞痢头，突然爆出一声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叫。
他猛地收回拳头，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庞大的身躯在泥水里疯狂地翻滚打挺。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着火了！痛死老子了！啊——”
魔鬼椒的威力岂是古代流民能承受的？那种眼珠子仿佛被放在火上烤、被几万根针狂扎的剧痛，让癞痢头连滚带爬，一头撞翻了旁边维持秩序的木栅栏。
这边的惨叫声立刻惊动了粥棚前的官差。
“干什么！造反吗！”两名带刀官差快步冲了过来，一脚踩住还在满地打滚、涕泪横流的癞痢头。
陆长平早在粉末出现的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虽然不知道这恶霸为什么突然发疯，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将柴刀插回后腰，拉着弟弟妹妹老老实实地缩在队伍里，装出一副受惊害怕的模样。
“官爷！这人插队抢我们的名额，还要打人！不知道是不是遭了天谴，突然就满地打滚了。”旁边有看不过去的流民小声指认。
官差嫌恶地看了一眼把眼睛揉得全是血丝、嗷嗷惨叫的癞痢头，冷喝道：“敢在赈灾点插队闹事，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剥夺落户资格，赶出南陵府！”
癞痢头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周围的流民看向陆长平四兄妹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
这几个小要饭的，命也太硬了，连恶霸碰了他们都遭报应。
棉袄里的宋鹤灵满意地吐了个泡泡。
系统余额：4360文。花10文钱解决一个垃圾，太划算了。
没了插队的人，很快就排到了他们。
四兄妹捧着缺口的破碗，一人领到了一碗浓稠的糙米粥。
虽然是糙米，但熬得极烂，一口热乎乎地下肚，五个月来的寒气仿佛都被驱散了。
喝完粥，陆长平抹了抹嘴，带着弟弟妹妹走向了最关键的——黄册登记处。
一张桌子后，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书吏，正拿着毛笔头也不抬地问：“户主叫什么？原籍哪里？家里几口人？”
陆长平挺直了瘦弱的脊背，死死按住胸前装着四妹的破棉袄，声音洪亮：
“草民陆长平，原籍云州清水县。家里……四口人。”
老书吏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面前这几个萝卜头，笔尖顿了顿：“没大人了？”
“爹娘死在逃荒路上了。现在我是户主。”陆长平不卑不亢地回答。
“报名字和年岁。”
“陆长平，八岁。二弟陆洵，七岁。三妹陆半夏，五岁……”
陆长平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的破棉袄小心翼翼地解开一条缝，露出宋鹤灵那张被锅底灰抹得黑乎乎、却依旧能看出精神奕奕的小脸。
“四妹，陆鹤灵。八个月大。”
躲在棉袄里的宋鹤灵微微一怔。
陆鹤灵？
他在给她上户口，把她的名字和他们彻底绑在了一起。
在这没有血缘的乱世里，这八岁的男孩，用一本黄册，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家”。
现在开始只有陆鹤灵，宋鹤灵在被陆家三兄妹捡到之前已经不复存在了。
老书吏看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叹了口气，毛笔在黄册上飞快地写下四个名字。
“能在流民堆里把一个奶娃娃全须全尾地抱到南陵府，小子，你是个有骨气的。”
老书吏从旁边拿起一方大红官印，哈了一口气，“啪”地一声，重重地盖在了那张写满名字的户籍帖上。
鲜红的印泥，刺眼又夺目。
老书吏将户籍帖递给陆长平，又递给他一块小木牌：“你们被分到了南陵府管辖的安平县，青水村。
拿好户籍帖，去那边领半个月的口粮，自己去村里找里正落户。
分给你们的，是一处老旧的破屋，以后能过成什么样，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陆长平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户籍帖。
阿洵和半夏凑了过来，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看着那鲜红的大印，眼泪瞬间决堤而下。
“大哥，我们有家了……”半夏紧紧抱住陆长平的腿，嚎啕大哭。
“嗯，有家了。”陆长平死死咬着嘴唇，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正冲他吐着口水的“陆鹤灵”，嘴角终于绽开了一个五个月来最真实的笑容。
不管前路是破屋还是烂瓦，只要他们四兄妹在一起。
这日子，他陆长平就算用命拼，也要把它过得红红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