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五年，立秋。
由户部和礼部共同拟定好了进入殿选的秀女排单，加盖两部印章后，名单送去了内务省。
一批批带着编号且刻着秀女名讳的紫漆木牌将由内务省统一送到各州府衙。
殿选的日子也由礼部择定好，写明在榜文上，逐级下发至九州七十六郡。
自大胤开国后，宣布秀女入选名单时的轰动不亚于每三年一次的科举发榜。
毕竟，成为天子嫔御的女儿，有时候会比入朝为官的儿子，对家族更为有用。
如同科举一样，无论士族还是寒门的女儿，都有资格参选。
男子科举靠才学，女子参选则靠德容言功。
容貌，并非是入选的唯一标准。
大胤开朝以来，士族的影响力在历经几朝帝王的遏制后，已经逐渐消弭。
百年以来，官员的任命是以科举制为主，荐贤制和察举制为辅，女子入宫选秀也有相似之处。
若男子的孝廉才学远传乡里，地方官员考察后，会不定期地举荐人才给朝廷。
经过贡院策问，中枢院和翰林院共同保举，再由帝王亲自殿试，通过后便可进行授官。
女子也是一样，若德行昭昭，才华过人，或是有功于地方乡镇、郡县，也可受到地方官员的举荐获得入选资格。
先帝那朝起，重才德而轻容色，成为了择选秀女的第一要义。
因此，都城官宦勋爵人家，平时很愿意与户部礼部的官员结交，为的就是选秀时的这层便利。
须知，六部官员均受稽查院时时察访，礼部在秀女排单上多加上几个名字，也是冒着风险的，若引起稽查院注意，乌纱帽掉了事小，累及性命事大。
直到秀女排单送到了户部，户部造册完成后，这事才算落听。
这对多数勋爵人家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帮助了。
殿选前五天，统一制式的待选秀女宫装和紫漆木牌送到了沈府。
碧翠院，西侧院内。
曾经教导过沈袅袅宫廷规矩礼仪的嬷嬷，坐在书案旁的圈椅上，细致地讲着殿选的规矩。
沈袅袅乖巧地坐在书案前，拿着笔，边听边记下嬷嬷说的话，不时发问道：“请问嬷嬷，那我如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入殿呢？”
嬷嬷：“请姑娘看看自个儿的紫漆木牌，背面是否写了一个数？”
沈袅袅拿起木牌，果然看到了木牌背面底下写了个数,点头道：“是的，写的是十四。”
嬷嬷：“这就是姑娘所在的组号。”
沈袅袅不解：“组号？”
“是，按往年惯例，所有进入殿选的秀女，会被分为七人一组，按次序入殿，进入殿选。”
“所以我是第十四组？”
“正是。”
得到嬷嬷确定的答复后，沈袅袅飞快地记下，随即又道：“请嬷嬷您继续”
“在未叫进景明殿之前，秀女们可在东配殿和西配殿静候，待宫中内侍宣第十四组时，姑娘要随其他秀女一同进殿。
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会在殿中，姑娘进去后，只需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若陛下和太后有意择选，会请您说话。若问您年岁姓名，据实说就好。”
沈袅袅：“那若陛下和太后不问，便是落选了吗？”
嬷嬷：“应当是的。姑娘还有别的疑惑吗？”
沈袅袅记下嬷嬷说的话后，将羊毫笔放下，规规整整地行了个谢礼：“没有了，袅袅谢嬷嬷。”
嬷嬷微点了点头，也回以了一个微笑。
赵嬷嬷前几年从宫里出来以后，自立了门户。平时给几家官宦**教授宫廷礼仪收些束脩。
在她所有的学生里，这位沈府的庶**虽容色普通，可她待人接物，是个极好相与的。
祝愿这位庶**能够得偿所愿吧。
...
殿选当日，清晨，雾还未散开，沈府门口。
周氏披着略有些厚实的披风，亲自把沈袅袅送至马车旁，难得的柔声细语同她说话：
“袅袅，你姐姐已替你谋划好了，内务省在做你的木牌时，将你和几位容色不大出众的秀女放在了同一组。殿选时好好表现，记住嬷嬷的话，我和你父亲在家中等着你的好消息。”
沈袅袅点了点头，在周氏的催促下上了马车。
周氏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心有点慌。
沈家和玉儿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这庶女的造化了。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辜负这些时日以来她和玉儿的心血啊！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停在了照安门，沈袅袅出示了属于秀女的紫漆木牌后，便由嬷嬷指引去了景明宫。
一切和嬷嬷说的大致无二，沈袅袅被带到了东配殿。
进殿的一瞬间，沈袅袅能感觉到有几十道打量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此时的东配殿中约莫有一百多位秀女，大多成群地聚集在一处。
这些聚在一起的，或是从各州郡来的秀女，要不就是都城中官宦皇亲家里入选的秀女。
当然也有像沈袅袅这样，没有什么相熟的人，稀稀疏疏的独自站在殿中。
看着周围或紧张或兴奋的秀女们，沈袅袅觉得新鲜，她从来没和这么多年纪相仿的女子同处在一个地方。
她找了一块周围没人的角落，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秀女们。
突然，离沈袅袅几步远的一位秀女也朝她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对上。
半晌后，那位秀女朝沈袅袅走了过来，行了个平礼，热络的问：“见过这位姐姐，姐姐怎么一个人站在此处？”
沈袅袅有点意外，迟顿了一瞬，也回了平礼：“我没在这殿中看到相熟的人，感谢这位妹妹关怀。”
“姐姐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都城人士，家父是翰林侍讲，沈舒之。”
旁边有耳尖的秀女听到了，蹦出了一句小声的惊呼：“居然是沈家的，她姐姐是沈贵嫔！”
这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个石子，几息后，整个东配殿都响起了低低的讨论声。
都城里的秀女对沈贵嫔的名字很不陌生，原本还对沈袅袅不甚在意的秀女们，对她多了些戒备和审视，有些则是多了些巴结和讨好。
不过半炷香以后，沈袅袅身边就多了七八个秀女同她攀谈。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等到内侍宣第十四组。
到她了。
沈袅袅深吸一口气，跟着同组秀女步入景明殿。
殿内，陛下、太后和皇后端坐在高位。
秀女们走到景明殿靠近中间的地方，整齐的跪下。
“参见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七位秀女，从左至右，依次报上名讳。
“臣女叶如茵，颍州人士。给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左边第一位秀女开口道。
坐在上位的永熙帝，淡茶色眸子在刚刚说话的女子身上停了一瞬，又拿起了手中的秀女册子，扫了一眼。
并不是官宦人家，是民间有才德的女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一抬，站在殿中随侍的内侍立刻了然永熙帝的意思，略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颍州秀女叶如茵，留用。”
“臣女谢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叶如茵起身谢恩，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激动。
沈袅袅跪在左边第二个，轮到她了。
“臣女沈袅袅，给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问过安后，沈袅袅依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姓沈？大胤身份最尊贵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秀女册子。
翰林侍讲沈舒之之女，是沈贵嫔的妹妹没错了。
永熙帝确认后，看向了跪在下面把头低成鹌鹑的沈袅袅。
他对沈袅袅有些印象，就是当日在昭玉宫胆大包天打量他的小妮子。
大胤朝历代，姐妹同在一朝后宫的并不鲜见，甚至姑侄同在一朝后宫的也有。
但永熙帝却不太想在他这朝开这例，微抬手——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太后的声音突然在殿中响起。
沈袅袅抬头，清秀平淡的脸庞落入上位的三人眼中。
太后微微点头，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沈袅袅，看身量，瞧着是个好生养的，虽容色差了点，也还算清秀，后宫里也不必人人都是神仙妃子。
如今皇帝膝下才只得了两个公主，这算是她的一个小心病了。
太后看向了永熙帝，“皇帝，我看这孩子不错，就留用吧。”
一旁的皇后有些意外，沈家已经有一个沈贵嫔了，她可不愿宫里再进一个沈家的小狐媚子。
但是太后都发话了，她再不愿意也不能出言顶撞。
永熙帝本不愿留下沈袅袅，可母后难得想留用一个秀女...罢了，不过是一个秀女，他以后不召幸就是了，就放在宫里养着吧。
"沈氏留用吧。"
...
第十四组秀女走后，接下来的三组秀女中，永熙帝又选了在地方郡州有些贤名的两位秀女。
太后脸上淡淡的，内心却不平静——她儿子如此龙章凤姿，怎么此次选秀净选些姿色平平的秀女，她想以后抱上玉雪可爱，伶俐漂亮的孙子孙女啊!
于是，开口对着一旁的永熙帝说道：“本朝选秀循旧例，遴选秀女，重才德而非颜色，可皇帝也得选几位容色上佳的充盈后宫才是。”
永熙帝微点头。
一个时辰过去，殿选已过半程。
帝王面上依旧沉静如常，指尖却不知何时轻轻拨弄起手上的墨玉扳指。
他忽而抬眸，看向上首的太后，语气从容：“母后，朕尚有国事需处理，先回含元殿了。此处还要劳烦母后替朕继续主持选秀。”
话音落下，龙袍微动，离开了景明殿。
太后点点头，没出言挽留。
她自己的儿子，她再清楚不过——多半是觉得这殿选繁琐无趣，还不如回去处理朝政来得自在。
太后略一抬手，目光转向一旁的皇后，淡声道：“皇后，咱们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