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期林昭死的那天，是个晴天。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阳光太刺眼了。
她躺在医院的床上，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光就一明一暗地晃。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光了。病房太深，走廊太长，她的身体太差，连走到窗边的力气都没有。
但今天护士把窗户打开了，说是家属要求的。她的家属？她没有什么家属。
父母在她十岁那年离婚，母亲改嫁去了南方，父亲酗酒死在路边。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
连朋友都没有几个。来的是她的主治医生，姓程，是她在这世上最熟悉的人。“林昭。
”他站在床边，叫她。她想应一声，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音。他伸手，
帮她把被角掖好。他的手很暖，她感觉到了。“今天的阳光很好。”他说。她眨了一下眼睛。
他笑了，她也想笑，但笑不出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她看着天花板，
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枇杷树，想起初中时借给同桌的那把伞，
想起高考那天走错考场，想起大学时错过的那场招聘会。想起很多次选择，很多次犹豫，
很多次退缩。每一次，她都选错了。每一次，她都错过了。每一次，她都退缩了。这辈子，
她什么都没做好。仪器开始尖叫。护士跑进来，程医生也跑进来。有人推她，有人叫她，
有人在她身上扎针。但她听不清了。只看到程医生的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这辈子给你添麻烦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闭上了眼睛。林昭死的那天，是个晴天。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这辈子，
记得最清楚的一天。第二章醒来林昭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她闭着眼睛，不想动。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吵。“林昭！林昭！你醒醒！”她睁开眼，看到一张脸。很年轻，
扎着马尾，眼睛很大。她愣了一下，这张脸她认识。是周瑶，她大学室友，
也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但周瑶十年前就去了深圳，她们再也没见过。“你怎么在这儿？
”林昭问。周瑶愣了一下。“什么我怎么在这儿？这是教室！你睡糊涂了？”教室？
林昭坐起来，看到一排排桌椅，看到黑板，看到窗外的梧桐树。她低头看自己，穿着校服，
蓝色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今天是几号？”她问。“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你是不是睡傻了？”周瑶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林昭愣在那里。九月一号。
开学第一天。那是2009年。她十七岁。她回来了。回到了十七岁。
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回到了什么都可以重新选的时候。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周瑶叫她，她没听到。老师进来，她没看到。上课铃响了，她没听到。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活着的，有力的，年轻的。这辈子，她要重新活。
第三章选择林昭用了一周时间，想清楚了几件事。第一，她不会再考原来的大学。
那所学校太远了，远到她四年都没回过家。那所学校太差了，差到她毕业就失业。那所学校，
是她这辈子第一个错误的选择。她当时为什么选它？因为离家远。为什么想离家远？
因为不想回家。为什么不想回家？因为家里没人。爸妈离婚后，那个家就不叫家了。
所以她逃了，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但逃有什么用？逃了四年，
回来还是一个人。这次她不逃了。第二，她不会再学原来的专业。中文系，听起来好听，
毕业就失业。她当年为什么选中文？因为喜欢看书。喜欢看书能当饭吃吗？不能。
她花了四年时间，读了一堆没用的书，毕业的时候连份工作都找不到。
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做就是十年。十年，什么都没学会，什么都没剩下。
这次她要学点有用的。什么有用？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能再选中文了。第三，
她不会再错过那个人。她想起程医生。想起他给她掖被角的手，
想起他说“今天的阳光很好”，想起他站在病床边，叫她“林昭”。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但她知道，他注意了很久。每次查房，
他都会在她床边多站一会儿。每次检查，他都会亲自来看报告。每次她疼得睡不着，
他都会来陪她说几句话。她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配不上任何人。所以她假装不知道，假装不在意，假装他只是个医生，
她只是个病人。直到死，她都没说。这辈子，她不会再错过了。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程医生叫程越。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了。现在，他才二十出头。在哪里上学？
在哪里生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成为医生。她也要去有他的地方。
第四章高考林昭开始拼命学习。她底子不差，高中时成绩中上。但那是上辈子。这辈子，
她要考最好的学校。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英语。中午不睡觉，做数学。晚上刷题到十二点，
物理、化学、生物。周瑶说她疯了。她没疯。她只是知道，这辈子只有一次机会。考不上，
就什么都来不及了。高三那年，她瘦了二十斤。头发掉了一半，眼睛近视了两百度。
但她考了全校第三，全市第十五。分数出来那天，周瑶抱着她哭。她也哭了。这辈子，
她第一次为自己哭。填志愿的时候，她报了北京。最好的医科大学，最好的临床医学专业。
周瑶问她，你想当医生？她说想。周瑶说，你以前不是说最怕血吗？她笑了。怕。
但有人不怕。她要去那个人身边。哪怕他现在不认识她，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是谁。
她要去。第五章大学九月，林昭到了北京。学校很大，人很多，梧桐树很高。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这辈子，她来了。不是逃来的，是追来的。
报到那天，她在新生名单上找那个名字。找了很久，找到了。程越，临床医学专业，一班。
她也是临床医学，二班。隔壁。她笑了。隔壁。够了。开学第一周，她在食堂看到了他。
穿着白T恤，背着黑色书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很安静，低着头，不和别人说话。
她认出他。比上辈子年轻，比上辈子瘦，比上辈子爱笑。他抬头的时候，看到她在看他。
她没躲。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心跳漏了一拍。“同学，你东西掉了。”他指着她脚边。
她低头，是校园卡。她捡起来。“谢谢。”他说不客气。那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说话。
她记住了。后来她每天去食堂，都坐能看到他的位置。不是每次都能遇到，有时候他在，
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会多看几眼。不在的时候，她会等他。她知道他几点下课，
几点吃饭，几点去图书馆。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知道他习惯坐哪个位置，
习惯看什么书。她都知道。但他不知道她。大二那年，她在图书馆遇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头看她。
“同学，这里有人吗？”“没有。”她坐下来。他看了她一眼，继续看书。她也拿出书，
看了起来。谁都没说话。从那以后，他们经常在图书馆遇到。有时候是她先到，
有时候是他先到。他们不说话，只是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
像两个陌生人，又不像。有一天，她来晚了。她的位置被人占了。她站在书架旁边，
不知道该坐哪里。他抬头看到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她走过去，坐下来。“谢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