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满京城的笑话大衍朝,永安十七年,暮春。京城三月,杨柳堆烟,满城飞花。
永安街上车马如龙,茶楼酒肆人声鼎沸。可今日最热闹的,
却不是那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风雅之地,而是镇国公府门前那条宽阔的长街。
——因为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僮锦晏,又被退婚了。确切地说,是被退婚了第三次。
“听说了吗?礼部侍郎家的嫡女柳**,昨日亲自登门,把庚帖还了回去!”“啧啧,
第三次了吧?前两次是御史中丞家的千金和安远侯府的嫡女,这回又是柳家。
这小公爷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何止是臭?你也不看看他那副做派——斗鸡走狗,
花街柳巷,整日里带着一群狐朋狗友招摇过市,正经事一件不干。永安十六年那年,
先帝驾崩,举国缟素,他倒好,穿着大红袍子在醉仙楼喝花酒,被御史台的人撞个正着。
要不是老镇国公拿军功保他,他这条命早没了!”“嘘——小声点,镇国公府的人来了。
”议论声在人群里窸窸窣窣地传开,像春风吹皱了一池浑水。镇国公府,朱门铜钉,
石狮巍峨。门楣上那块“镇国公府”的烫金匾额,是先帝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气吞山河。
可如今,这块匾额下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却实在配不上这份庄重。僮锦晏斜斜地倚在门框上,
一袭绛紫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点薄红,像是醉酒,
又像是含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懒洋洋的,
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他手里捏着一张大红庚帖,正是柳家退回来的那封。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随手将庚帖往身后一抛。那庚帖在空中打了个旋,
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翻了个面。“第三次了。”僮锦晏懒洋洋地开口,
声音低沉慵懒,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沙哑,“啧,我这名声,怕是连城外的野狗都知道了。
”他身旁站着的是他的贴身小厮青竹,一个圆脸少年,此刻急得直跺脚:“爷!
您怎么还把庚帖扔了!柳家欺人太甚,您就不生气?”“生气?”僮锦晏偏头看了他一眼,
桃花眼里波光流转,笑意更深,“气什么?气人家姑娘不愿意嫁我?
人家说得也没错——我僮锦晏,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纨绔中的纨绔,废物中的废物。嫁我?
那不是跳火坑吗?”青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僮锦晏直起身来,抬手理了理袖口,
慢悠悠地迈下台阶。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腰间的羊脂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那块被丢弃的庚帖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踩了过去。“走,
去醉仙楼。听说今儿新到了一批西域葡萄酒,去尝尝。”“爷!”青竹急得追上去,
“老国公要是知道了……”“老头子知道了又怎样?”僮锦晏头也不回,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骂我一顿?关我禁闭?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他老人家早该习惯了——他僮家的种,就是这么不争气。”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不知为什么,青竹听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跟在僮锦晏身边八年了。八年里,他看着自家爷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变成了京城人人口中的笑话。可只有他知道,那些笑话背后,藏着什么。但他不能说。
僮锦晏不允许他说。镇国公府后院,松鹤堂。老镇国公僮烈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捏着一封奏折,脸色铁青。他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
但一身戎马生涯磨出来的气势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犹带杀伐之气。此刻他怒目圆睁,
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混账东西!”僮烈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胸膛剧烈起伏。身旁的老管家福伯连忙上前拾起奏折,低头一看,
是御史台弹劾小公爷的折子——弹劾他在国丧期间狎妓饮酒,有辱朝廷体面。“又是锦晏。
”僮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怒意,“第三次退婚,
御史台的折子摞起来比他人都高。我僮家世代忠烈,
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这么一个……”他说不下去了。福伯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国公,
小公爷他……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他小时候读书极好,老太傅都夸过他是神童。
只是后来……”“后来?”僮烈苦笑一声,“后来他母亲病故,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了,他还要消沉到什么时候?我僮家百年基业,
难道要毁在他手里?”福伯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老国公,小公爷心里苦,您也知道。
夫人去的时候,他才十二岁。您又常年镇守边关,他一个人在京城……”“够了。
”僮烈抬手打断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不是我要替他开脱。
只是……如今朝廷里暗流涌动,二皇子和五皇子争储正酣,咱们镇国公府手握兵权,
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副做派,固然丢人,但未必不是……”他忽然停住了,
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窗外,一树梨花正开得雪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
像一场无声的雪。“罢了。”僮烈低声说,“由他去吧。只要……只要不出大事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可僮锦晏听不到。此刻的他,
正在醉仙楼的雅间里,与一群狐朋狗友推杯换盏。“锦晏兄,来来来,满上满上!
”一个穿着锦衣的胖子举着酒壶往他杯子里倒酒,满脸谄媚,“区区一个柳家,
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京城里想嫁你的姑娘,能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去!
”僮锦晏懒懒地靠在软枕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酒液在杯中晃荡,
映出他半张脸——眉目如画,风流天成。“是吗?”他抿了一口酒,似笑非笑,
“那怎么没人来提亲?”胖子一噎,讪讪地笑了笑。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连忙打圆场:“锦晏兄说笑了。不过话说回来,
柳家这次做得确实不地道——退婚就退婚吧,还大张旗鼓地登门,这不是打镇国公府的脸吗?
”“打就打呗。”僮锦晏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这脸,早被人打肿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满桌的人却都安静了一瞬。僮锦晏像是没察觉到这片刻的沉默,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站起身来,随手拿起桌上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画着一幅春山远黛图,
笔法精妙,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可他偏生拿着这把折扇,像个纨绔子一样扇了两下,
笑嘻嘻地说:“诸位慢饮,我先走了。今儿个还得去城南斗蛐蛐儿呢。”“诶?这就走了?
”“走了走了。”僮锦晏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步伐散漫地出了雅间。他沿着楼梯往下走,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拐角处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子被丫鬟搀扶着,正从楼上下来。僮锦晏往旁边让了让,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女子的脸——然后他愣住了。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
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乌发如云,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朴素得不像官家**。
可她的脸——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眼尾微微下垂,
带着一股天然的温驯和柔婉。她低着眉眼,安安静静地走在楼梯上,
整个人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白梨花,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忽视。僮锦晏的手指微微收紧,
折扇“咔”地一声合上了。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来,与他对视了一瞬。
就这一瞬。僮锦晏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嫌恶,
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像是早就认识他,
也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然后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风从窗口吹进来,
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僮锦晏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忽然问了一句:“那是谁?”青竹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小声说:“爷,那是沈家的姑娘。
沈家您知道的——原翰林院侍读学士沈怀安沈大人家。沈大人三年前因卷入科场案被罢官,
发回原籍,家道中落。这位沈姑娘是沈大人的嫡长女,闺名……闺名好像叫沈鸢。
她跟着寡母在京城投靠亲戚,日子过得挺艰难的。
”“沈鸢……”僮锦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下,“名字不错。
”青竹眨了眨眼,满脸困惑。僮锦晏没有再说什么,展开折扇,慢悠悠地走下楼去。
他走出醉仙楼的大门,外面阳光正好,照得整条永安街金灿灿的。他眯起眼睛,
逆着光看向远处巍峨的皇城,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忽然淡了一些。“青竹。
”他忽然开口。“在呢,爷。”“你说……一个人要是装疯卖傻装了十年,
会不会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傻了?”青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僮锦晏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往前走,声音散在春风里,
轻得像一声叹息。“算了,走吧。去城南,斗蛐蛐儿。”第二章暗流僮锦晏的蛐蛐儿,
最终没有斗成。因为他刚到城南,就被一道圣旨召进了宫。来传旨的是御前太监李公公,
一个圆脸和善的中年宦官,见了僮锦晏笑得满脸褶子:“小公爷,陛下宣您入宫觐见。
”僮锦晏靠在蛐蛐罐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根逗蛐蛐的草茎,懒洋洋地抬头:“李公公,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陛下找我?不会又是挨骂吧?”李公公笑容不变:“小公爷说笑了。
陛下圣意,岂是奴婢能揣度的?您快些换身衣裳,跟奴婢走吧。
”僮锦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沾了酒渍的锦袍,想了想,也没换,
拍了拍衣摆就站了起来:“走吧。”青竹急得在后面直跳脚:“爷!您就穿这个进宫?
”“怎么了?”僮锦晏回头,桃花眼弯起来,“我又不是去相亲。
”青竹:“……”李公公倒是见怪不怪,笑呵呵地在前面引路。僮锦晏跟着他穿过重重宫门,
一路往御书房而去。大衍朝的皇宫恢弘壮丽,金瓦红墙,飞檐斗拱,
每一处都透着天家的威严。可僮锦晏走在这条路上,却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东看看西瞧瞧,
时不时还跟路过的太监宫女打个招呼。“小公爷安。”一个宫女红着脸行礼。“安。
”僮锦晏冲她眨了眨眼,那宫女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李公公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往前走。
到了御书房门口,李公公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请僮锦晏进去。僮锦晏整了整衣领,
迈步走了进去。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香气袅袅升腾。大衍朝的天子赵恒坐在御案后,
正在批阅奏折。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儒雅之气,
不像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倒像个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
这位陛下心思深沉如海,手段之凌厉,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温和。“臣僮锦晏,叩见陛下。
”僮锦晏跪下行礼,动作倒是规规矩矩的。赵恒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衣襟上的酒渍上,微微皱了皱眉。“起来吧。”“谢陛下。”僮锦晏站起身来,
垂手而立,一副恭顺的模样。可他那双桃花眼却不安分地转了转,
飞快地扫了一眼御书房内的情形。御书房里不止赵恒一个人。东侧站着一位身穿蟒袍的青年,
面容俊朗,气质沉稳,正是二皇子赵瑾。西侧则站着一位穿四爪龙袍的少年,眉目清秀,
嘴角含笑,是五皇子赵瑜。两人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实则暗流涌动。
僮锦晏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锦晏。”赵恒放下朱笔,语气平淡,“朕听说,
你又被退婚了?”僮锦晏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陛下圣明,什么都知道。
”“满京城都知道了,朕能不知道?”赵恒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柳家退婚,朕不意外。
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朕也都看在眼里。”僮锦晏低下头,不说话了。赵恒看了他片刻,
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今天召你来,不是为了你的婚事。”僮锦晏抬起眼。
赵恒从御案上拿起一封折子,递给李公公,李公公转交给僮锦晏。僮锦晏接过来展开一看,
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那是一封从北疆送来的急报——北狄异动,边境不稳,
守将请求朝廷增兵。“北狄的问题,朕一直在关注。”赵恒缓缓说道,“你父亲老镇国公,
此刻正在北疆坐镇。但朕担心,仅凭他一人,恐怕力有不逮。
”僮锦晏握着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陛下,臣愚钝,
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北疆的事,臣一窍不通啊。”赵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你不懂?你父亲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封侯,二十五岁拜将,
是咱们大衍朝的不败战神。你是他的儿子,身上流着僮家的血,你说你不懂?
”僮锦晏沉默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陛下,臣跟父亲不一样。
臣只会斗蛐蛐儿、喝花酒,打仗的事,臣真的不行。”“是吗?”赵恒的语调微微上扬,
意味不明。这时,站在一旁的二皇子赵瑾忽然开口了:“父皇,儿臣以为,
僮小公爷既然无意军务,强求也无益。不如让儿臣举荐几个人选,前往北疆支援老国公。
”五皇子赵瑜立刻接话:“二哥说得有理。不过儿臣听说,僮小公爷虽然平日里不太着调,
但骑射功夫并不差。当年先帝秋猎,小公爷可是拿了头名的。这事儿,二哥不会忘了吧?
”赵瑾面色微变,看了赵瑜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僮锦晏站在中间,
听着这两位皇子你来我往地交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当然知道今天这场召见意味着什么。
北疆的兵权,一直是朝中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镇国公府世代掌兵,在北疆军中根基深厚,
威望极高。谁拉拢了镇国公府,谁就相当于握住了大衍朝最精锐的十万铁骑。而他僮锦晏,
就是那把钥匙。退婚也好,纨绔也罢,都是障眼法。真正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的,
从来不是那些荒唐事——而是他姓僮。“行了。”赵恒抬手制止了两个儿子的争执,
看向僮锦晏,“锦晏,朕不逼你。你回去好好想想。你们僮家世代忠烈,朕信得过你们。
但朕也希望你明白——有些责任,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僮锦晏沉默片刻,郑重地跪下,
磕了一个头:“臣,谨记陛下教诲。”“退下吧。”僮锦晏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
转身出了御书房。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青竹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爷?陛下说什么了?”僮锦晏没有回答,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一直走到宫门外,上了马车,他才靠在车壁上,
闭上眼睛,低声说了一句。“青竹,北疆出事了。”青竹脸色一变。“回去再说。
”僮锦晏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散漫和慵懒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锐利的光,“另外,帮我查一个人。”“谁?”“沈鸢。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街,夕阳西下,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金红。僮锦晏掀开车帘,
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出一双眼睛。清澈的,安静的,带着悲悯的。
像山间的溪水。“沈鸢……”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一个家道中落的官家**,一个臭名昭著的纨绔公爷。有意思。
第三章沈鸢沈鸢住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说是“住”,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借住”。
她父亲沈怀安三年前因科场案被罢官,发还原籍,一家老小从京城的官宅搬出来,辗转流离。
母亲身子不好,弟弟年幼,她作为长女,不得不带着家人回到京城投靠舅父。
舅父林志远在户部做一个小小的主事,官职不高,家境也仅算小康。看在姐姐的份上,
腾出了后院两间厢房给她们母女三人居住。说是厢房,其实就是两间挨着后墙的屋子,
逼仄潮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沈鸢从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嫡长女,变成寄人篱下的穷亲戚,
不过短短三年。可她从不抱怨。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伺候母亲吃药,再送弟弟去私塾,
然后回家做针线活计。她的绣工极好,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拿到绣庄去卖,
总能卖个好价钱。靠着这一点微薄的收入,她勉强维持着一家三口的生活。这天傍晚,
沈鸢坐在窗前绣一幅百蝶穿花的帕子,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
落在她素白的脸上,给她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意。“姐姐!”弟弟沈昭从外面跑进来,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满脸兴奋,“你看你看!我在巷口捡到的!”沈鸢放下针线,
低头一看——沈昭手里捧着一只蛐蛐罐,青瓷的,做工精细,罐盖上还刻着一个“僮”字。
沈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谁的东西?”“不知道呀,就放在巷口的石墩上,没人要。
”沈昭笑嘻嘻地说,“姐姐,这只蛐蛐好大!我能养着吗?”沈鸢拿过蛐蛐罐,
翻过来看了看,目光落在那个“僮”字上,沉默了片刻。“不行。”她把蛐蛐罐放到一边,
“这东西不是咱们的,丢了东西的人会来找的。你先去做功课。”沈昭撅了撅嘴,
不情不愿地走了。沈鸢看着那只蛐蛐罐,心里莫名地浮起一个人的脸——一双桃花眼,
一件绛紫色锦袍,一把春山远黛的折扇。还有那股子漫不经心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意。
“不会这么巧吧。”她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重新拿起绣花针。可她刚绣了两针,
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声。“就是这儿?啧啧,这也太破了点吧。”“爷,您小声点!
这是人家后院……”“怕什么?我又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来找我的蛐蛐儿。
”沈鸢的手指一顿,针尖扎进了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院门,
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腰钻过矮矮的院门,走进她家逼仄的小院。
僮锦晏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一丝清俊。
可他手里那把折扇还是“啪啪”地扇着,一双桃花眼四处乱转,最后准确地落在了沈鸢身上。
“咦?”他像是刚发现她似的,眼睛一亮,“是你啊,醉仙楼的那位姑娘。”沈鸢站起身来,
微微福了一礼:“小公爷。”“你认识我?”僮锦晏挑眉。“满京城都认识您。
”沈鸢的语气平淡,不卑不亢。僮锦晏摸了摸鼻子,
笑了:“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名人似的。”“您确实是。”沈鸢垂下眼,
“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
”僮锦晏:“……”他身后的青竹倒吸一口凉气——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
敢这么跟小公爷说话?可僮锦晏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唰”地一下合上折扇,
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饶有兴味地看着沈鸢。“姑娘说话倒是直爽。我喜欢。”沈鸢抬起眼,
平静地看着他:“小公爷来我家,是有什么事吗?”“哦,对。”僮锦晏像是刚想起来似的,
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我的蛐蛐儿跑了,青瓷罐子装的,上面刻了个‘僮’字。
有人看见被一个小男孩捡走了,说是进了这个院子。”沈鸢沉默了一瞬,转身进屋,
拿出那只蛐蛐罐,递到他面前。“是这个吗?”僮锦晏接过来看了看,点头:“对,
就是这个。多谢姑娘。”他说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院子里东张西望起来。
小院逼仄,墙角堆着几盆半枯的花,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窗台上搁着一盏用了一半的油灯——一切都透着清贫。
僮锦晏的目光最后落在窗台上那幅绣了一半的帕子上,忽然问:“姑娘的绣工不错,
这是拿去卖的?”沈鸢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起来:“小公爷,东西已经还给您了,
请回吧。”“急什么?”僮锦晏非但不走,还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大剌剌地翘起二郎腿,“我跑了这么远的路来找蛐蛐儿,腿都走酸了,歇一会儿不行吗?
”沈鸢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小公爷请便。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僮锦晏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低声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真有意思。”青竹凑过来,小声说:“爷,
这姑娘对您态度可不怎么样,您怎么还笑?”“你不懂。”僮锦晏摇着折扇,
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满京城的人见了我,要么巴结,要么鄙夷,要么同情。
可这姑娘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这些。”“那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僮锦晏说,“就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走到窗台前,
将那只蛐蛐罐轻轻放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压在罐子底下。“走了。”他招呼青竹,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后面,沈鸢的身影若隐若现,
隔着薄薄的窗纸,像一幅朦胧的画。“沈鸢。”他低声念了一遍,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第二天,那只蛐蛐罐又出现在了沈鸢家的窗台上。只是罐子底下压着的那锭银子,
变成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蛐蛐儿送你了,养着玩吧。别卖了,
不值钱。——僮锦晏。”沈鸢拿着纸条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值钱?
那青瓷蛐蛐罐是官窑出的上品,市面上至少值五十两银子。她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二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