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元夜惊鸿瞥上元夜,灯火满长街。沈舒意提着一盏兔子灯,被人潮挤得踉跄了一下,
险些跌倒。有人自后扶住她的手臂,掌心温热,力道却克制。她回头,对上一双极清的眼。
少年一身玄衣,立在万千灯火里,眉眼俊朗,唇边噙着一点淡淡笑意:“姑娘,当心。
”那年沈舒意十四岁,第一次见七皇子楚郁。2沈家危局孤注掷那天晚上,
她把兔子灯带回了闺房,放在窗边,看了一夜。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一生的错,
有时只始于这一眼。沈舒意是镇国公府嫡女。沈家世代掌兵,满门忠烈。
父亲沈嵩守边二十年,功高震主,京中人人敬着,也人人忌着。沈舒意十六那年,
朝局早已腐败不堪。太子庸弱,外戚贪婪,早就盯上了沈家兵权;三皇子阴狠,
暗里与北境旧族勾连,更想借镇国公府的势坐上东宫之位。沈家不站队,是忠;可到那时,
不站队也已经成了罪。沈嵩在书房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许久才问:“你就这么认定了七皇子?”沈舒意伏地叩首,声音很轻,却很稳:“是。
”“若有一日,他负你呢?”她沉默片刻,仍道:“那也是女儿自己求来的命。
”沈嵩闭了闭眼。他不是因为女儿一腔痴心才押七皇子,他是看出来了,
沈家早已立在刀尖之上。太子与三皇子,无论谁得势,沈家都难善终。唯有七皇子楚郁,
出身不高,手里无外戚,无母族,无现成依仗,才需要沈家,也未必不能与沈家共生。那晚,
书房灯烛燃到天明。3凤冠霞帔劫起椒房第二天,沈嵩第一次主动进宫,去见了七皇子。
再后来,太子贪墨军饷的账册被送上御前,三皇子私通边将的密信也被截下。禁军易主那夜,
沈嵩率旧部稳住宫门,替楚郁挡住了最险的一刀。先帝驾崩,遗诏传位七皇子。
楚郁登上龙椅的那一日,隔着冕旒看向她,眸色深得像初见那晚灯下的夜。沈舒意想,
她总算等到了。她等到了少年登基,也等到了自己封后。可她没有想到,皇后之位不是归宿,
是她一生劫难的起点。大婚那夜,红烛高烧。楚郁亲手替她卸下凤冠,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
低声唤她:“阿意。”沈舒意抬眸,眼底全是他。那时候的楚郁,对她也的确算得上温柔。
他会记得她畏寒,冬日里先命人把椒房殿地龙烧暖;会在退朝后陪她用膳,
听她说些琐碎小事;偶尔她犯倔,他也只笑着由她。朝臣皆道帝后和睦,中宫得宠,
连太后也打趣,说沈舒意这一生总算没押错人。沈舒意也是这样想的。
4婉嫔入宫帝心渐离直到苏晚照入宫。苏晚照是已故太傅苏衡之女。
苏衡早年为救先帝挡过一箭,苏衡亡故,苏夫人随后也郁郁而终,只余她一个孤女。
楚郁给她封了婉嫔,安置瑶华宫,说的是抚恤忠臣遗孤。起初沈舒意并未在意,她是皇后,
也自认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孤女。可渐渐地,事情便不一样了。先是瑶华宫的份例一再拔高,
连云霞锦这样原该先供中宫的料子,都先送去了那里;再是楚郁去瑶华宫的次数越来越多,
且**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她父亲因皇家而死,朕总要照拂几分。
沈舒意第一次为此与他争执,是在一个秋夜。她立在殿中,灯影落在脸上,
显得面色有些苍白:“中宫未用的东西,先给了瑶华宫,陛下觉得只是小事?
”楚郁放下手中的奏章,语气仍平:“阿意,不过是一匹料子。”“可这不只是料子。
”沈舒意看着他,“这是体统。”楚郁静了片刻,道:“苏家清流门生众多,如今朝局未稳,
朕厚待她,是为安人心。”沈舒意怔住。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已经很会做一个皇帝了。
一句“安人心”,便足以把她所有的不满都压回去,显得像她不懂事,像她只知拈酸吃醋,
不识大局。那一夜,她坐在妆台前很久,直到烛泪流尽。她想,帝王心术,
大概本就是这样学会的。5御前对峙心凉如雪真正让沈舒意心凉的,不是苏晚照,
而是沈家。景和元年冬,兵部忽然三道调令下发,沈嵩旧部被分拆外调,京营主将换了人,
连镇国公府多年掌着的粮道都被户部以“整肃旧制”为名收了回去。表面看,
桩桩件件都合规矩。可沈舒意知道,这不是整肃,这是削权。她在御书房外等到半夜,
终于等到楚郁召她进去。殿中烛火明明灭灭,他一身明黄坐在高处,竟让她忽然觉得陌生。
沈舒意没有行礼,开口便问:“你在防沈家?”楚郁看着她,良久才道:“是制衡。
”“制衡?”她笑了一下,笑意却凉,“我父亲替你守了宫门,
替你压住了太子和三皇子的人,如今你坐稳了,就开始制衡他?”“阿意,
”楚郁声音低了些,“朕若什么都不做,朝中会怎么议沈家,你不知道吗?”“别人议论,
是别人的事。可你这样做,便是你动了心思。”楚郁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道:“镇国公府功高,朕不能不防。”沈舒意立在原地,像被这句话生生钉住。
她其实早猜到了,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楚郁缓了语气,
像还想哄她:“只是分权,不会伤及沈家根本。阿意,朕总要替江山想。”沈舒意盯着他,
慢慢问:“那你替沈家想过吗?”楚郁没有回答。沈舒意忽然就明白了。不是他没有想过,
是他想过,却还是觉得沈家该退,该让,该被拆分。因为他如今坐的是皇位,
不是七皇子府的书案前。那一夜,沈舒意走出御书房时,外头下了雪。雪落在她肩头,
她却没觉得冷。真正冷的是心口里那一块地方,终于彻底凉透了。
6和亲之议恶人我来景和二年,北狄再犯边境。朝中主和之声骤起,有人提出送宗女和亲。
满朝都知道,若真要选人,最合适的便是苏晚照。她是先帝认下的义女,又无母族可牵扯,
是最轻的代价。可楚郁迟迟不肯定。沈舒意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在第三日,
听见了他亲口来求她。那天下午,楚郁入中宫,眼底尽是疲色,低声道:“阿意,
你替朕去劝劝她。”沈舒意望着他,忽然觉得可笑。她嘴角扬起,
讥讽开口:“我朝无可用将领了吗?竟拿女人换边境和平。”“你不是喜欢她吗?怎么?
不忍心面对,所以要我去做这个恶人?”楚郁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你是皇后,
这件事本应你去做。”沈舒意看着他,许久,竟笑了。“好。”她说,“我去。
”她不是为了成全谁,她只是想看看,这局面究竟会坏到哪一步。
7金簪染血死局已成苏晚照是在酉时来的。那日夕阳将尽,殿中光线昏黄。
她穿了一身素衣,脸色白得像纸,进门便跪下,一边哭一边说不想去北狄,不想客死异乡,
不想一辈子做异国玩物。沈舒意坐在高位上看她,听了半晌,只淡淡道:“你若真不愿,
去求陛下便是。本宫做不得这个主。”苏晚照哭得更厉害,连肩都在抖。
沈舒意原本已经不耐,正要叫人把她带出去,苏晚照却忽然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极浅,几乎看不见,可沈舒意后背瞬间生寒。下一瞬,苏晚照自袖中抽出一支金簪,
狠狠刺进了自己胸口。血一下子溅出来。沈舒意霍然起身,扑过去夺她手里的簪子,
仍是晚了一步。苏晚照倒在她怀里,唇边溢血,死死攥着她的袖口。与此同时,
殿门被人猛地撞开。楚郁冲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苏晚照倒在沈舒意怀中,
胸口插着中宫御赐的金簪,而沈舒意满手是血。跟在他身后的,还有瑶华宫的人,
以及几个听见动静赶来的宫人。众目睽睽,无可辩驳。苏晚照抓住楚郁的衣袖,
断断续续地哭:“陛下……别怪娘娘……是我不该活着碍她的眼……”她一句话说完,
手便垂了下去。殿中死一般安静。沈舒意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血,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她会偏偏来中宫,为什么非要求屏退宫人,为什么楚郁来得这样快,
为什么瑶华宫的人会这么巧守在门外。这不是求情。这是赴死。她是拿自己的一条命,
给沈舒意和沈家钉下最后一颗棺材钉。楚郁看向沈舒意时,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熄了。
“舒意,”他嗓音发哑,“你就这样容不下她?”沈舒意抬头看他,很久没有说话。她知道,
这时候她说什么都没用。动机、证人、证物,样样俱全。更何况在楚郁心里,
她已经是会因嫉恨而动手的那个人。他若愿意信她,她尚且还有一线生机;如今他不愿意,
那她再辩,也不过是徒劳。8沈家倾覆冷宫重生第二日,沈舒意被禁足中宫。第三日,
御史台连上数折,弹劾镇国公府擅权骄横,把持兵权。第七日,天牢落锁,沈嵩下狱。
直到这一刻,沈舒意才真正明白,苏晚照之死不过只是个由头。楚郁对沈家的刀,
早就磨好了。她只是替他找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沈嵩下狱后,沈舒意去求过楚郁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