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泰警察局的灯亮了一夜。
凌晨四点多,雨渐渐停了。
天空从墨黑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脏抹布。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偶尔有早起的摩托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谭斯年还坐在那张长椅上,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样,像个不会动的雕塑。
沈叔叔和沈阿姨的航班早上七点到。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该怎么面对他们?
怎么告诉他们,你们的女儿在我手里弄丢了,在异国他乡的夜市里,被不知道什么人拖进了黑暗里,生死不明?
“斯年。”
宋宝梨小声叫他,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吧,你嘴唇都裂了。”
谭斯年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宋宝梨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慢慢收回去。
她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
从昨晚到现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条短信:“绑你朋友的那伙人,是往缅田镇方向去的。那地方,啧啧,自求多福吧。”
缅田镇。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里,吐着信子。
她想告诉谭斯年,想告诉警察,想让他们去缅田镇找。
可她不敢。
一旦说出来,警察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该怎么解释?
说“我雇了人想吓吓她”?
说“结果她被另一伙人绑走了”?
说“我给了那些人二十万封口费”?
不,不能说。
说了她就完了。
谭斯年会恨她一辈子,沈叔叔沈阿姨会撕了她,警察会把她抓起来,学校会开除她,她的人生就毁了。
可是沈岁栀呢?
宋宝梨握紧水瓶,塑料瓶身发出“嘎吱”的**。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岁栀的脸。
从幼儿园到高中,沈岁栀一直是她生命里最明亮的存在。
可那明亮太刺眼了。
刺眼到盖过了她所有的光。
她只是想让她消失一会儿。
就一会儿。
等谭斯年找她找得筋疲力尽,等她终于意识到沈岁栀不是他生命里唯一的选择,她就会“刚好”出现,带着他走出悲伤,走进她的世界。
可她没想过沈岁栀会真的消失。
更没想过,会消失到那种地方。
缅田镇。
人口贩卖中转站。
那种地方进去的女人,有几个能活着出来?就算活着出来,也早就不是原来的沈岁栀了。
宋宝梨打了个寒颤。
“冷吗?”
谭斯年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宋宝梨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地上。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无伦次:“有点,没事,我不冷……”
谭斯年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披上吧。”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宋宝梨接过来,披在肩上,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这次是真的哭,不是装的。
是恐惧,是愧疚,是后怕,是所有情绪混在一起,终于冲破了防线。
“斯年……”
她哽咽着,“岁岁会没事的,对不对?她一定会没事的……”
谭斯年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宋宝梨哭得更凶了。
警察局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用泰语说了句什么。
翻译赶紧站起来:“谭先生,有消息了。”
谭斯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什么消息?”
“昨晚的监控,我们找到了另一段,拍到了那辆车的车牌。”
翻译说,“车是偷来的,但根据路口的监控,车子最后出现在兰泰北郊,往边境方向去了。”
“边境?”
谭斯年的声音绷紧了,“哪个边境?”
“缅田镇方向。”
翻译说,“那边是三国交界,很乱,我们的人不方便过去……”
谭斯年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住椅子,稳住身体:“我去。我自己去。”
“不行!”
宋宝梨脱口而出,抓住他的手臂,“那边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谭斯年甩开她的手,眼睛盯着翻译:“告诉我具**置,我自己想办法。”
翻译为难地看向警察,警察摇头,用泰语说了一大串。
“他说缅田镇是犯罪窝点,警察都管不了,你去就是送死。”
翻译艰难地转述,“而且就算找到了,人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缅田镇只是个中转站,货物在那里停留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会被转运到别处。”
“货物”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谭斯年耳朵里。他把岁岁当成货物。
“那他们会把她转到哪里?”
他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翻译和警察对视一眼,警察说了个地名。
“万孟。”
翻译说,“大概率是万孟。那里是终点站。”
谭斯年不知道万孟是什么地方,但看翻译的表情,他能猜到。
他想起昨晚在网上查到的那些零碎信息,人口贩卖、器官交易、**,每一个词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我要去万孟。”他说。
“你疯了!”
宋宝梨尖叫,“那种地方你怎么去?你去了又能干什么?送死吗?”
“那我就死在那儿。”
谭斯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总比坐在这里等强。”
宋宝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谭斯年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片死寂,像干涸的井。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了。
雨后的清晨,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庄园门口,三辆黑色越野车已经发动。
引擎低沉地轰鸣,尾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嵇浔坐进第二辆车的后座,巴耶坐副驾,森蒂坐在他旁边。
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看一片漆黑,从里面却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景色。
“先生,都准备好了。”
森蒂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是这次要看的“货”的资料。
不是女人,是军火。一批从东欧过来的新式步枪,中间人在缅田镇等着。
嵇浔“嗯”了一声,接过平板,手指划拉着屏幕。
他对这批货兴趣不大,但缅田镇那个半废弃的机场最近不太平,有几股小势力在争地盘,他得亲自去看看,敲打敲打。
车子驶出庄园,沿着盘山路往下。
雨后的山路泥泞,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浑浊的泥浆。
路两旁是茂密的热带雨林,层层叠叠的绿,绿得发黑,透着一股子阴森。
“甘蓬那边又打电话来了。”
森蒂说,语气带着调侃,“说那批货已经送到了,问您要不要顺路去看看。他说那个中国的,绝对是极品,他亲自验过,保证干净。”
“不去。”嵇浔头都没抬。
“我就这么回他了。”
森蒂耸肩,拨了个电话,用泰语说了几句,挂了。
车子驶出山区,进入平原地带。
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散的村庄,简陋的竹楼,光**的小孩在泥地里跑,看见车队,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嵇浔合上平板,闭上眼睛假寐。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兰泰市区边缘。
早市已经开了,路边支着简陋的棚子,卖蔬菜水果的,卖早餐的,热气腾腾。
有摩托车呼啸而过,有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有女人头顶着箩筐,赤脚走在路边。
沈岁栀不知道自己在车上颠簸了多久。
没有窗户,没有光线,只有车厢里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女孩们压抑的啜泣。
她蜷在角落,手脚又被重新绑了起来,这次绑得更紧,绳子几乎勒进肉里。
车子时走时停,每次停下,她都屏住呼吸,以为到了,可每次都是短暂的停顿,然后又继续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彻底停下。
引擎熄灭,世界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后车厢的门被拉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沈岁栀下意识闭上眼睛。
“下来!都下来!”
男人们粗暴的吆喝,女孩们被一个个拖下车。
沈岁栀是最后一个,她脚踝被绳子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下车时没站稳,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瞬间见了血。
“妈的,小心点!”
刀疤脸骂了一句,却没扶她,只是拽着绳子把她拖起来。
沈岁栀抬头,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废弃的货场,或者说是停车场。
空地上停着几辆破旧的卡车和面包车,四周是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棚屋,歪歪扭扭,像随时会倒塌。
远处能看到铁丝网,和更远处连绵的、被雾气笼罩的山。
这里已经不是兰泰了。
沈岁栀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更湿热,更沉闷,透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气息。
“走!”
玛蕾从前面一辆车上下来,指挥着男人们把女孩们赶进一个最大的铁皮棚。
棚子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滋滋作响。
地上铺着肮脏的草席,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铁桶和麻袋。
棚子中间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有一些看不懂的仪器,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
沈岁栀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中转站。
她在新闻里看过,人口贩卖的中转站,女孩们在这里被“检查”,被“分类”,然后像货物一样被打包,运往不同的目的地。
“排好队!”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用生硬的中文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按顺序上来,检查身体,不许反抗!”
女孩们被推到桌前,排成一列。
第一个是个越南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
她被按在桌子上,白大褂掀开她的衣服,用手电筒照她的眼睛、口腔,然后粗暴地检查她的身体。
“皮肤光滑,无疤痕,无疾病。”
白大褂用泰语对旁边记录的人说,“年龄大概十五,处女,B级。”
女孩被拖到一边,在肩膀上贴了个标签,上面写着“B”。
下一个是老挝女孩,年纪稍大,二十出头。
检查的过程一样粗暴,白大褂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女孩咬着嘴唇,眼泪直流。
“有旧伤,左肩有疤痕,C级。”
女孩被贴上了“C”的标签,推到另一边。
沈岁栀看着,胃里一阵翻搅。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昏过去,不能崩溃,要记住这里的一切,记住这些人的脸,如果她能活着出去……
轮到她了。
玛蕾亲自走过来,解开她手脚的绳子,但手腕上还留着一段,像牵狗一样牵着她走到桌前。
“这个特殊。”
玛蕾用泰语对白大褂说,“甘蓬先生指名要的,不用你们检查,我亲自验。”
白大褂点头,退到一边。
玛蕾把沈岁栀按在桌子上,动作比白大褂“温柔”一些,但那种审视货物的眼神,让沈岁栀浑身发冷。
“张嘴。”玛蕾说。
沈岁栀不动。
玛蕾冷笑,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掰开她的嘴,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牙齿整齐,无蛀牙,不错。”
然后检查眼睛、耳朵、脖子。
手在她身上游走,从肩膀到腰,到大腿。
沈岁栀死死咬着牙,身体绷得像石头。
“皮肤很好,光滑,无疤痕。”
玛蕾用中文说,像是在说给谁听,“身材匀称,胸和臀都不错,是男人喜欢的类型。”
旁边一个男人嘿嘿笑起来,伸手过来想摸沈岁栀的脸:“玛蕾姐,让我也摸摸,看看手感……”
“滚。”
玛蕾拍开他的手,“甘蓬先生的东西,你也配碰?”
男人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睛还黏在沈岁栀身上。
玛蕾检查完,在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沈岁栀看见她在“等级”那一栏写了“A+”,在“备注”里写了“雏,完好,极品”。
写完,她拿出一张新的标签,不是字母,而是一个红色的三角形,贴在沈岁栀的肩膀上。
“带她去休息室。”
玛蕾吩咐,“给她点吃的,别饿坏了。明天一早送万孟。”
沈岁栀被带到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棚子。
说是休息室,其实也只是个稍微干净点的铁皮屋,地上铺着草席,墙角堆着几瓶水和几包饼干。
和她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女孩,都是“A”级,一个越南的,一个缅甸的。
她们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像两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沈岁栀靠着墙壁坐下,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撕下一截衣角,笨拙地包扎,但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你没事吧?”
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越南女孩,用生硬的中文问。
沈岁栀摇摇头,想说“没事”,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越南女孩挪过来一点,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吧。”
沈岁栀接过,小口小口地喝。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但这是她从昨晚到现在喝到的第一口水。
“谢谢。”她哑声说。
越南女孩摇摇头,眼圈又红了:“我们会怎么样?”
沈岁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只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棚子外传来男人的笑声和吆喝声,还有女孩的尖叫和哭泣。
沈岁栀闭上眼,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黑了。
棚子里没灯,只有月光从铁皮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沈岁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
从昨晚到现在,她没上过厕所。
她忍了一会儿,但越来越急,小腹一阵阵抽痛。
她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门口守着两个男人,正在抽烟。
“我想上厕所。”
她用英语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男人听不懂,用泰语骂了句什么。
沈岁栀又用中文说了一遍。
其中一个男人听懂了,咧嘴笑了,用生硬的中文说:“尿、裤、子。”
沈岁栀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坚持:“我要上厕所。”
男人笑得更猥琐了,伸手要来拉她:“来,哥哥带你去……”
“干什么呢?”玛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男人讪讪地缩回手:“玛蕾姐,她想上厕所。”
玛蕾走过来,打量了沈岁栀一眼:“事多。”
但还是对男人说,“带她去,看着点,别让她跑了。”
男人应了一声,推了沈岁栀一把:“走。”
沈岁栀被推出棚子,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一个用砖头搭起来的简易厕所。
厕所分男女,中间用一堵矮墙隔开,墙只有半人高,上面是空的。
“快点。”男人站在外面,点了支烟。
沈岁栀走进女厕。
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刚想解裤子。
矮墙那边,忽然探出半个脑袋,是刚才那个想摸她的男人,正咧着嘴对她笑。
沈岁栀尖叫一声,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男人翻过矮墙,跳进女厕,一步步朝她逼近。
“跑什么?”
他嘿嘿笑着,眼睛里闪着淫邪的光,“反正明天就要送走了,今晚让哥哥疼疼你……”
沈岁栀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背撞到墙壁,退无可退。
她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举在胸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过来!别过来!”
男人笑得更开心了,像猫捉老鼠一样,慢慢逼近。